成了寄托相思的手段,或见她有涂改之迹,便惴惴不已。
那日他奉召入了两仪殿,没见到朝思暮想的伊人,却被吩咐立在屏风後噤声,忐忑不安候了半晌,听见细碎的脚步声,近了,坐下。
“秦儿,工部侍郎有个缺,这是吏部奏的人选。你看如何?”
静静的翻卷声,“当然是曹菱。”
“我心里可对曹家不满意得紧哪。”
“曹菱进士及第,吏部拔萃最优,做了三年工部员外郞,精工细算,才思敏捷。爹爹明知曹菱是最佳人选,想试女儿的心么?我已经不恨了。爹爹让我日日随侍左右,总该放心秦儿终不是小孩子,有些事情笑笑就忘了的。”
皇帝宽慰道:“曹菱,你出来罢。”
他走出屏风,与她四目相对,久久无言。她罕见地施了艳妆,是为了掩饰那脂粉下的泪痕还是试图抹去伤心的迷离?圣上轻轻挽了她的手离殿而去,他看着,唇间尝到一丝咸涩的味道。
纵日的饮酒,疯狂的宴乐,他肆意追逐一切的声色犬马,甚至在酒楼里喝到一半,硬是教掌柜给他找幾个女人来。一席的同僚回府,他还左拥右抱带着酒意送到门口。冷风微微刺激了他,他半睁着眼看清楚门外的路上缓缓行过两辆香车,就大笑道:“下来陪我。”车上真的冲下来一位女子,照着他就是一记耳光,原来是巴陵公主未真。他一愣神,看到未盈从後面一辆车下来,随即更加放肆地亲吻身边的娼女。
之後是大醉,出门呕吐,也许就醉死在路旁了罢,半夜里醒转,三弟说是咸阳公主的厌翟车送回府的。次日散了早朝,甫出顺天门,迎头撞上一干皇子公主自外回来,个个对他冷眼相待。他早习惯了,也不理会。倒是城阳公主最後又追出来告诉他,咸阳公主随侯君集部去了陇右。他低头一言不發,城阳公主叹息道:“秦儿避你远去,希望再看不到你自伤伤她,从今两两相忘。”
原来那就是和未盈见的最後一面。他的心疼得透不过气来。
卿卿,我来了。
为了梦中一眼,醒时要看你千遍。
这一次我不再醉。
殷殷切切与你相会。
曹菱平静地将一对玉雀系在腰间。
纵身一跳。
玉雀在西绣岭蒸腾的云蔚中飞了起来。
ps:曹菱这个名字好像不够像男子的名字哦。没办法,是我某一年梦里出现的名字,後来还梦到他弟弟叫曹杨、曹柳,好像匪夷所思,我想这是上天的意思罢。呵呵。自从梦到这个名字(梦什么倒不记得),就开始编他的故事了,好多年了吔。
秘书省:类似於皇家图书馆,秘书监为其首长。
顺天门:中宗神龙元年改承天门。
西绣岭是骊山的一道山岭。
第三章
3.【汤泉】
桓涉道:“天赐之山?嗯,没听说过。那是个什么样的山?”李未盈道:“我在《西域异闻誌》里看到过,西域有一座天赐之山,三峰并立,拔地而起,雄伟陡峭,终年冰雪皑皑,世称雪海。”桓涉道:“这样的山在西域在大唐都很常见哪。”李未盈续道:“山上虽然积雪甚深,却是山花烂漫,还有仙鸟仙兽。”桓涉笑道:“山花鸟兽亦是寻常,衹不知是不是仙物。你是不是要找雪莲?此物虽然难得,但胡人也多有贩售到大唐的,价钱贵点儿罢了。”
她似乎有些气恼,桓涉忙笑着说:“烂木头又说错话了。”她想了想还是道:“书上说此山是西王母旧居之地。姮娥后羿的故事你听过吗?“桓涉点头,“后羿射了九日,与妻姮娥一同贬下凡。後来姮娥受不了人间清苦,就偷吃了西王母给的灵药,飞上天去。”李未盈轻叹:“留下后羿一人饱受相思分离之苦。”
桓涉道:“天赐之山上有那种飞仙的灵药吗?”李未盈略略摇头:“不是的。是西王母炼药的灵石。这是一种由仙鸟看护,会燃烧的石头,甚至在寒冰上划过,也能着火。”
桓涉瞪大了眼睛。
“可最奇妙的是,当你烧掉它时许下一个愿望,上天就会默默助你实现。”
“有了它,不就有了一切?”
“可是一块灵石一烧就没了,所以衹能许一次愿。”她慎重地对桓涉说:“我不知这样的故事是不是真的,但我愿意相信它是真的。设若我能找到一块,两块……‘鸣鹤在阴,其子和之’说的就是那山上的仙鸟;‘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指的就是你。天命授我,要我去找那天赐之山。”
桓涉笑了,看着她殷切而又天真的表情,“虽然我不知那山在哪儿,可既然书上说是在西域,那就一定找得到。我……我陪你去。”见焉耆人已整好行装,开始上路,遂道:“我们跟他们先去焉耆,顺便打听打听天赐之山在哪儿罢。”
桓涉向那个焉耆奸商借了匹马――半借半抢,因为桓涉说要是没有马,可不敢保证呆会儿突厥人再来的话,自己救不救得了他,让李未盈拿着衣服食物骑着,自己牵着马走。幾次回头都瞅见她出神地想着想着就偷偷笑了。桓涉不忍惊她好梦,也就没有出声。
一会儿,焉耆人传来阵阵欢快的歌声,李未盈问:“他们唱的什么?”桓涉道:“花儿。”“什么样的花?”桓涉笑道:“花儿就是情歌。”说着就给她翻译:“天上飞过一隻鸟,看见地上一棵草,山山山那个高,眼泪淌成大海了(liao)。” 曲调并不难,反反复复,听幾遍就会了。前面焉耆人衝他俩道:“情哥哥情妹妹,怎不来首花儿?”桓涉心里乐呵呵的,回头瞧见李未盈疑问的眼光,忙道:“哦,他们问我们大唐有没有好听的歌?”李未盈微微笑了笑:“按他们的调我胡编一个罢”,然後就用清澈曼妙的声音唱道:“一棵树的思念,一段墙的流连,一口井的厌倦,一朵花的变迁,一抹云的潋滟,一世一世一世的缠绵。”
桓涉听呆了,焉耆人起哄要他翻译,他刚译完,焉耆人就大声叫好。衹听李未盈又轻轻唱道:“两颗沙的相见,两隻袖的绊牵,两盏灯的埋怨,两座山的冬天,两块冰的界线,两心两心两心的深渊。”
她深深把头埋在项间,桓涉看了她半天才又译出来。李未盈听到焉耆人兴高采烈的声音,抬头迷惑道:“他们为什么那么开心?”桓涉微笑着注视了她一会儿,诵道:“我把歌词改了一点――两颗沙的相见,两隻袖的周旋,两盏灯的缱绻,两座山的春天,两团火的依恋,两心两心两心的誓言。”
***
好冷,虽在原来的衣裳外又加了新买的羊皮裘,戴了皮帽,李未盈却还是忍不住团紧身子。见桓涉仍是穿着破烂的单衣,便道:“你怎么不套上裘衣啊?”桓涉有点不好意思,“身上脏,怕弄污了。”又道:“不过听他们说,再往前走,会有一处汤泉,我到那儿洗洗再换罢。”果然黄昏时分,一行人马来到一处天然汤泉,焉耆人顿时大呼小叫,纷纷跳下去洗了起来。桓涉正要下去,却被李未盈悄悄拉住,“别跟他们一起,你腕上还锁着链子呢。”桓涉醒悟,忙退了回来。
一直等到夜幕降临、众人歇下了,桓涉才对她道:“我现下去洗洗。你……先在这儿等等,一会儿我来找你。”他刚走出没多远,李未盈却已追了上来,“桓郞……”,略带一丝羞涩,“我……听不懂,心里很害怕。那边有个大鬍子老盯着我……”最後幾乎是恳求:“你别撇下我……我不会看什么的……”桓涉想起她前日夜半梦魇时说的“你别撇下我”,不由心一疼,“我不是撇下你。”轻轻托着她的手,“前面黑,你跟紧,小心点。”两人摸黑走到汤泉,桓涉道:“你就在岸上等我。我一会儿就好。”轻轻解开上衣,有些地方的伤口已与衣料粘连,他吸着气才脱下来,仍是和着下身的长绔下了汤泉。
好舒服啊,这样的天,这样的水。他望向岸上的她,开玩笑道:“一起来呀。”她紧紧抱着他的新衣,惊慌地摇头,闭上眼睛。他大笑起来。
感觉到明亮,她睁开双眼,原来月亮一点一点露了出来,静静停在汤泉上空。原本黑黝黝的汤泉变得清亮,她瞧见那健壮颀长的身子立在水中,不时掬起热泉浇在头上身上。月光拂照着他清癯英挺的面庞,坚毅并着温柔,喜悦交织着隐痛;紧缠双臂的铁链已被解开,随着他的动作发出阵阵哗啦哗啦的响声,胸膛後背尽是累累伤痕,刀剑的砍削、利箭的穿刺、棍棒鞭笞的肆虐。那是怎样的苦难?而他,还带着微笑,沈醉在这难得的幸福与轻鬆之中。
见他似乎想要抬起左手去够後背,幾次都艰难地放下,她忽然醒悟他仍旧被严重的伤痛折磨着,可这两天他却始终什么都没说,还穿着那么薄的单衣,为逍遥自在的她牵马奔走。
听见岸上的声响,桓涉扭头一看,却见李未盈已放下他的新衣,把自己的皮裘和鞋袜脱了,直奔过来。他竟然慌忙沈到水底,她气道:“出来。”他战战兢兢挺起身子,她却转到他身後,轻轻地,轻轻地,用锦帕为他拭着後背的旧伤。他紧张的身体放鬆下来,心头却是狂跳。微微斜侧着身子,瞥见她浅浅碎花的裙裾和悠长的衣带都在水中荡漾,他的心也随之飘荡开来。
水声大作,她为他洗拭一毕,马上转身飞奔上岸,抱起自己的衣服,远远躲到汤泉旁树林的黑暗中,带着寒颤的声音飘忽着:“不许跟过来。”半晌,她才道:“你上不上来?”仍是躲在树林中。桓涉赶紧上岸,匆忙套上新衣,“我好了,你出来罢。”叫了幾声,不听她回答,不由大骇,一头钻进林子,却见她背倚一棵雪松而坐,双手紧抱膝头,又似發抖又似抽泣。桓涉鬆了口气,蹲在她身边,“你怎么了?”她不睬,他明白自己刚才躲入水中惹恼了她,想她为自己料理伤口时不知是怎样的伤心呢,遂道:“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对。你原谅我罢。来,到外面来。”哄了又哄,拉着她走出林子,升了堆火,又给她戴上帽子,她紧抿的嘴唇这才舒展开。
火光熊熊,越烧越旺,他偷眼瞧她,她却一直盯着火堆不肯把头偏一偏。过了好一会儿,她见他没有动静,终也侧头看了他一下,随即就把头别了回去。可桓涉已认出她脸上浮起了笑意,遂安静等着。她回想起他起先的狼狈,终於扭过头来,眉梢微微扬着,似有一丝嘲讽。他嘿嘿笑了起来。
见他的颈项不安地磨蹭着新穿上的羊毛裘,李未盈奇道:“你还疼吗?”桓涉道:“不是的,衹是有点硌着。”他没穿上衣,裘上的羊毛直接触碰皮肤,自然不适,她嗯了一声。起先因为赌气,李未盈坐得开开的。这时桓涉见她面色已然柔缓,遂偷偷向她挪近一点儿,见她没有反对,又挪近一点儿,再近一点儿,终於她發觉了,严肃地盯着他,他可再也不管,一屁股坐到她身边。她登时跳高,他衹道她又要發作,她却抱着他的旧衣到汤泉边濯洗起来。
桓涉见她认真的样子,不敢再说什么,更不敢告诉她血迹遇热则凝,反倒不容易清洗。不多会儿,她回来道:“嗯,不是很干净的。”笑笑道:“这是我头一次洗衣衫呢。”桓涉心中热流阵阵,李未盈见他不语,恼道:“你……”径直坐下:“好罢,以後我再不管你了。”他却有一丝哽咽:“你对我真好……真好。”李未盈望着他,“噫,也没什么。”将他的湿衣展开烘烤。
他平静下来,把身子向後一仰,躺在她身侧:“你怎么根本不计较我是逃犯?你对我这么好……”回想起入狱後这一个多月来的遭遇,惨痛得闭上眼睛。她没有回头看,依旧抖动着他的湿衣,漫不经心道:“也无非是含冤下狱,没什么好稀奇的。哦,对了,你脸上……颧上……”她转过头来随便看了一下,继续烘衣裳,忽然又道:“可是你这样的重罪都可以斩首了,何必要流刑,流刑亦最多衹有三年,何来终身?更何必刺字?再说唐律里已经没有黥刑了。”他惊讶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她语塞,“哦,师傅教过一点。”
他叹息道:“可是他们说我通敌匿赃,但起不到贼赃,心里不舒服,又跑我逃跑,所以就下了这一招。”她吃惊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19_19890/367048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