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犯罪自按军法处置,是谁这么害你?”桓涉黯然。李未盈道:“桓郞,你痛快点儿,索性一并告诉我罢。”
桓涉笑了笑,道:“那得从我的家世讲起。”李未盈点头:“桓,郡望在谯qiáo。东晋桓氏,权倾一时。丞相桓温,四次北伐,光复洛阳;庚戌土断,物阜民丰;更有名句‘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桓涉张大了嘴巴,良久才道:“其实这些事情我也是今天听你说才了解到的,从前衹听叔父说过桓氏衣冠南渡後很是风光过一阵。”他怅然道:“那都是先祖的往事了。谯郡,嘿,也衹是祖望了。我们这一支隋时己迁到了荥阳,父母过世得早,从军的叔叔就将我带到瓜州。”他沈浸在童年的欢乐中:“瓜州出美瓜,大到什么地步呢?叔叔老是说‘狐入其中,不露首尾’。我就经常半夜跑到瓜园里等狐狸,看看是不是真有狐狸钻到瓜里。”李未盈笑了起来:“那你等到没有呢?”桓涉也笑道:“衹等到叔叔的巴掌罢了。”
他随即敛住笑容,“後来叔叔在阵中受了重伤,是他好友陈复背回来的,可惜叔叔还是伤重不治。陈复伯伯就接替叔叔继续照顾我,他有个儿子陈惕,长我十岁,对我也很关照,我自小就当他是哥哥。陈惕授职左果毅都尉,我是他的部下。”李未盈道:“嗯,你恐怕就是因了陈惕才下狱的罢。”桓涉轻叹:“三个月前,他传我议事,原来右果毅都尉卢霜请他参详一事。卢霜收到一封京中友人的书函。”桓涉凝视着李未盈如水的双眸,脑中浮现出那封书函的署名,很草的两个字:“曹菱”,心中苦笑,“真是天意弄人。”
李未盈好奇道:“说些什么?”
“书函上说,孙思邈先生炼丹时有些心得,以石流黃、硝石各二两,研粉,置沙锅内。再将锅放入土坑,以土填实锅之周边,使锅顶与地齐平。皂角烧成炭,投入锅内,一不小心就会起火。是为流黃伏火。”
她笑道:“原来孙先生不单医术高明,还有别的妙招。”
桓涉续道:“卢霜的友人说,既如此,若能将沙锅换作铁锅,皂炭换木炭,加入碎石,明火有意为之,当有李冰炸山之功而更胜之。若再能加载於抛机内,则攻城无不克也。”李未盈思虑片刻,“听来未尝没有道理,衹是不易为之。”
她想了想又说:“流黃伏火,何其繁难,险之又险。嘿,恐怕是卢霜自己不敢试,故意拿给陈惕看的罢。”
“对。其实陈惕也不是不知卢霜心意。折冲都尉王肃已老,陈惕和卢霜暗里互相较劲,都盼着将来能顶王肃的缺。他们资历、战功都差不多,卢霜系出河东名门,家世更胜一筹。陈惕要赢,必得做出点大事。”
“所以他明知卢霜之意,仍是冒险为之。”
“不错。後来我们北上打击突厥,陈惕小试了一次流黃伏火。他按书函上的方法,制了改良抛机,竟然小炸了一队突厥的粮草车。随後我们与卢霜部会合,歼灭一支突厥军。最让陈惕高兴的是,我们还缴获了突厥人呈给可汗的宝物,整整装了四十箱。”
“四十箱?呵呵,那么多赃物,你把宝贝藏哪儿了?”
“一部分由卢霜部运送,而由我负责的部分全让我下令扔到瓠卢河里了。”
李未盈惊讶不已:“你疯啦?”
桓涉苦笑摇头,“不扔不行。我们随後在瓠卢河附近又遭遇到另一支突厥军队,我们死了很多人,而瓠卢河的浮桥又被烧了,就算浮桥仍在,但离瓜州还有五十里,我们不扔就一定走不掉。”
“这就是匿赃之罪。可是折冲府总可派人再行打捞啊。”
“自然是捞过的,可是数目不对。”
“或许被激流衝到下游了也不一定。”
桓涉凝神回想,“那些箱子都是坚实沈重不易漂走。卢霜部运二十箱,我先前也曾点过本部负责的二十箱,次日才接陈惕之命押运。可再打捞时二十箱还在,但东西不对。先前左右果毅都尉相互派人详细清点过各类物品的数量。而且……我後来看过,箱里的东西并不是原先排放的那样。”
李未盈略一思考,“你运走之前,那些箱子是不是由陈惕亲自看管?次日是不是陈惕也不待你清点就急着让你运走?货宝是不是多剩金银而少了轻便的珠宝?折冲府调查时陈惕是不是坚称亲手交给你二十箱?”桓涉哑口无言,半晌才道:“他急着要结交朝中权贵,少不了要用钱打点。再说……我们叔侄一直得他陈家照顾……”
李未盈此时已将桓涉的旧单衣烘乾递给他,柔声道:“快穿上罢。”桓涉接过,久久摩挲着热烘烘的衣裳,又将衣衫贴在冰凉的脸上温暖着,忽然握住她的小手,“谢谢你。”李未盈轻笑着抽回手,“小傻瓜,人家对你好一点,你就肯吃个大亏么。”桓涉笑了,穿上温暖的单衣,再罩上羊皮裘,舒服得不行。
她又拿起自己在汤泉里弄湿的裙裾,桓涉伸手持去,“我来罢。”展开裙裾,火光映透被水浸润的绞缬,上面织的浅浅花瓣在红红火光的照耀下更加分明可爱。他偏了头,看着李未盈绾脱的幾缕长髪随点点缤纷落英飞扬,脸颊在红红火焰的摇曳下显得分外娇美,他不禁道:“你真美。”李未盈嗔道:“你小心着,我可就这么一件裙子了。”桓涉赶忙把那绞缬从眼前放下,小心翼翼地在火前烘烤。
她忽然又道:“还是不对,你衹是匿赃,为什么还有条通敌的罪名?……哦,说你故意把货宝沈到河里留给突厥人么?”桓涉惨然,“不是。因为左果毅麾下死了二百人。”李未盈道:“战场伤亡也很正常。”桓涉道:“我负责押送货宝在前,陈惕带队在後守卫。他所率之队途中遇到另一支突厥兵。他,用上了伏火抛机。不料,这次其中一架抛机却在自己这方炸了,殃及其它抛机也跟着起火爆炸,他手下死伤惨重。我听见声响,让部下继续回营,自己带了五十人回去帮他。我们和突厥人厮杀得很厉害,我护着他追上前方押送货宝的我军,殿後的兄弟们都阵亡了。接下来,就是我让部下将货宝沈入河中,又因浮桥被毁,衹得忍痛杀了战马,剥下马皮吹成气囊,让左果毅带着一部分兄弟先渡过去。时间太紧,衹有少部分人能够靠着皮囊安全渡河,其他人衹能跳入冰冷的河水中,挣扎前游。瓠卢河瓠卢河,到处漂着血淋淋的皮囊和大唐将士肿胀的尸身。”
李未盈尖叫一声,捂住耳朵。桓涉也满脸是泪,“我大概是最後一个跳入河中的,一跳进去就被卷入刺骨的狂流中,很快就冻得呛得失去知觉,半昏迷中抓住什么东西就死也不鬆手,等到被下游的百姓救上岸才知是一根长枪的枪杆。一根枪杆就能不死么?我想,是那长枪的主人,我阵亡的兄弟,他在天之灵保佑我罢。”他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李未盈默默递过锦帕,桓涉紧抓着锦帕,任泪水滑落,李未盈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桓涉深深吸了吸气,镇静下来,“我一回到营中,马上就被拘捕下狱。折冲府责我私匿赃物,我知道那是左果毅幹的,也不曾抗辩,反正他们搜遍我全身,也找不到一个铜钿,营房里也衹有少得可怜的幾个军饷。後来又多告我一条通敌,我这才知他隐瞒了擅用抛机误伤部下的事故,单说他与第二支突厥军队相遇後先行突围,留我率部殿後。这样一来,变成二百多人阵亡,衹我一人逃生。再加上後来我弃宝河中,又跳入河中不死,更令人怀疑我与突厥人暗中勾结。”
李未盈轻轻道:“所以他们就拷打你,折磨你。”想起桓涉身上的累累刑伤,也不由得心一紧, “那又是谁出的主意在你脸上刺字?”“是卢霜。他说我虽然罪行昭昭,但起不到贼赃就不好上报大理寺,衹能先在军中关押。却得提防我身手太好而越狱。要是脸上刺了字,就算逃走也会被人轻易认出,逃无可逃。”桓涉回想起当日自己受了重刑,已是站都站不起来,可还是被绑到刑柱上,用皮带捆住颈额固定了,左颧上刺了字,在鲜血淋漓的伤口上拍了青黑的墨汁。
一想到这儿,他恨得紧咬牙关,攥紧拳头。抬头见李未盈眼中泪光闪动,忙安慰着:“我……没事……没事。”他重重叹道:“之後仍是拷打,有时甚至是绑在校场上凌讯。”
“想来卢霜提议在你脸上刺字,并非担心你逃跑,乃是为了羞辱陈惕罢。”
“陈惕早闭帐不出,看不到的。”
“後来折冲府看从我口里也问不出什么,也衹得先将我系狱。我被折磨得早已奄奄一息,因此看管之人衹将我双手锁上铁链。无医无药,我竟也没有死过去。直至一日晚间,有蒙面人来劫狱。”
李未盈惊道:“是谁?”桓涉微笑道:“从身形和眼神所见,定是陈惕。”李未盈道:“他如何救你?”桓涉道:“他斩开狱门上的铁锁进来,我很高兴,道左果毅是你。他一刀挥下,我会意,随即用腕间的铁链一迎,铁链即断。这时守卫也衝了进来,打斗时我後腰中了一刀,幸好没伤着要害。我拼命逃了出去,抢了巡夜士兵的马,骑上就死命跑。直跑到马儿再跑不动了,我才弃马狂奔,夺路西逃。”
他见李未盈锁着眉,便道:“你看,左果毅也不是全无良心。”她直视着他带着欣慰之情的眼睛,缓缓说:“他不是来救你,是来杀你的。”桓涉一震:“不……不会……不会的。”李未盈沈声道:“双手平伸。”桓涉将她半乾的裙子放在膝上,迟疑地伸出双手,腕间铁链垂落。她仔细察看了一下铁链的断口,又将两截铁链对在一处看了看,“衣裳脱了。”桓涉隐隐觉得不对,抗拒道:“不用看了……你不要看……”李未盈不睬,一呼啦掀起他後背的皮裘和单衣,果见他後腰一道自右上划到左下、由深至浅的刀痕。
她为他整好衣裳,轻叹道:“陈惕是左撇子罢。”桓涉狂怒,“你胡说……你胡说……”一下站起,抽出短剑,狂乱地抽打篝火,声嘶力竭地叫道:“你胡说……”李未盈的碎花裙裾嘭地掉落在火堆中,兹啦兹啦,烧作一团焦黑。
ps:流黃伏火载於唐初孙思邈《丹经》,唐後期的《真元妙道要略》、清虚子《铅汞甲辰至宝集成》都有进一步的发展。专家认为,唐中叶时可能就已用到火药了。我这文因是虚构,陈惕就算是个先期的试验者吧。
战国秦之蜀郡太守李冰,为替秦昭襄王做好平天下的後方粮食准备,须将上游岷江水引入成都平原,而为成都之大山所挡。若按愚公移山法,三十年也挖不完。李冰遂利用热胀冷缩的原理,先砍树烧山,复以冰冷的江水激之,山石得裂,八年即成。
府,太宗时又名折冲府,兵员达1200人为上府,1000人为中府,800人为下府。每府置长官折冲都尉一,副长官左、右果毅都尉各一。全国最多时共设634府,兵员达60万人,主要分布於作为政治中心的关中、陇右、中原等地。
瓠卢河的“卢”字左边应该还有瓜字旁,电脑打不出来。瓠卢即葫芦,也就是匏,第一次在書上看到这条河名,就想起《庄子·逍遥游》:“今子有五石之匏,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於江湖,而忧其匏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就是讲腰间系着大葫芦渡江湖。於是才有桓涉他们渡河的惨烈。
第四章
4【契阔】
李未盈静静看着他,看他脸上痛苦的泪水,寒风中乱舞的长髪,看他腕间抖动的铁链不时缠住剑柄,剑身抽打出的点点火星在寂寂黑夜中四散飞动,有些火星甚至向她扑面而来。忽然,他發现她唯一的裙子已在火中燃烧,竟然不顾一切地用双手去扑打火焰、抢夺那烧得焦黑的裙裾。
她一把抱住他的腰,使劲儿拦住他:“不要了,不要了。烧完了,不要了。”好不容易才劝得他停下来,柔声道:“你看,衹是一件裙子,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乏了,又冷,你陪我回去歇歇好不好。”伸手拿过他持的剑,道:“走罢。”拉着他回到焉耆人的宿地。桓涉默默无言,裹着毯子歇下。
次日清晨李未盈醒来,见桓涉也没披上羊皮大氅,只着单衣孤独地坐在寒风中,一头乱髪幾要遮蔽住整张脸。她悄悄站到他身後,从怀里摸出一柄精巧的玉梳,轻轻为他梳理长髪,又从腰间摘下一块玉珮,放在他手心:“你瞧这玉珮上的丝绶漂亮么?”桓涉握着玉珮点了点头:“漂亮啊。”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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