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连比划带说要了幾张大饼和一袋水。
桓涉实在是饿昏了,拿起饼就啃。李未盈也咬了一口,天,什么东西,硬得可以砸死人了。她搁下饼,惊奇地發现桓涉已是一口气吃掉两大张。看他饥不择食、狼吞虎咽的模样,李未盈试探道:“你多久没吃东西啦?”桓涉含糊地说:“唔,四……四天罢。”也不客气,将她咬过一口的大饼也拿过来吃了。
李未盈差点跳起来。四天?那他起先是怎么跟突厥人厮杀的?还受了那么重的伤?桓涉灌了一大口水,努力咽下最後一口饼,心满意足,“真是好吃。”抬头见她怔怔看着自己,他有点儿不好意思起来,呐呐道:“哦,我把你的也吃了。”李未盈仍是定定看着她,他慌道:“我又说错话了吗?”她轻轻道:“没有。”从怀中掏出玉瓶,“你的箭伤又流血了。”径直解开他的上衣,默默地给他施药。
夜已深,桓涉从焉耆人那儿借了铺盖让李未盈睡下,自己衹裹着毯子坐在她身边。她待要开口,他已道:“不打紧。我睡了半天了,再说也得防着突厥人又来袭。”李未盈点点头,阖眼睡去。半夜时分,她似是陷入了梦魇,神情痛苦地叫着:“别走。别离开我。”身旁一双粗糙宽厚的手掌忙握住她的小手,温存道:“我在这儿,我没有走。”她梦里仍在啜泣:“曹菱别撇下我。”桓涉一颤,仍是柔声道:“我就是曹菱啊,放心,我一直在你身边。”她似是很满意这样的回答,重又沈沈睡去。给她掖好被窝,不经意發现被窝一角露出什么东西来。桓涉轻轻抽出一看,是一支碧玉箫,穗子是一枚五彩丝线结成的“曹”字。他的心顿时沉入黑暗,好久好久才将玉箫小心塞回去。
次晨从昏睡中醒来,桓涉见眼前的被窝空无一人,不由一惊,却见远处李未盈正与一名焉耆商人比划着什么。他饶有兴致地想看看她不会焉耆语又何以跟人交流。衹见她从商人那儿拿过幾个瓶子来,商人就猛摇头,又从她那儿抢回来,如是者三。最後商人指着瓶子,又指着她腰间的玉箫,大概是说得拿这个换。李未盈犹豫了又犹豫,还是解下来交给商人。
桓涉看到这里忙跑了过去,对她道:“你做什么?”她答道:“我用珠花和簪子跟他换了两件皮裘、一张毯子还有些食物,想再拿幾瓶伤药,呶,就是这些,他却不肯。”桓涉果见她秀发轻绾却没有任何饰物了。再瞧商人手里攥着的她的首饰,件件都是真金美玉,精巧大方,镶了水钻、真珠,光华照眼。他虽不是行家,却也看得出都是名贵之物,其中任何一件都可轻易换得那些衣裳食物,莫说再拿两三瓶伤药,就是再拿三十瓶也绰绰有馀,想她必是生在富贵之家,日日常见,竟不知其宝贵。
“那你就用玉箫跟他换?”桓涉道。李未盈无奈地点了一下头,“你的伤还没好,我的药可全用完了。”桓涉心头一热,“那也不用拿玉箫出来。”一伸手,轻轻巧巧地将箫从商人手里夺了过来。商人大是懊恼,但见他昨日杀人无数,倒也不敢發作。桓涉将箫交回她手里,也不拆穿她受了奸商蒙骗,衹道:“我昨天救了他们好多人,这总抵得一支玉箫。”又用焉耆话向商人重复了一遍。商人本就大大赚了一笔,想想确实承桓涉的恩,遂将三瓶伤药也递了去。她紧紧抓着玉箫,感激地道:“谢谢你。”桓涉道:“是我该谢谢你呢。”注视着她一脸失而复得的欣喜,不禁黯然。
两人坐下吃了一点儿食物,见焉耆商人们已在整理行装准备上路。
桓涉问道:“你现下想去哪儿?”
“我不知道。”
“那你怎会来这儿的?”
“我从长安来,本打算去沙州观石窟壁画,经停祁连山甘泉水时遇上雪崩,我走在前头,後面的侍从都被大雪吞没了。”她回忆起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脸上闪过惊恐之色。
桓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以示安慰。李未盈缓过神来,“我侥幸逃生,便随着这支商队後撤。那你呢?”桓涉道:“我么?我从牢里逃出来,一路躲躲藏藏,衹怕碰上唐军。後来饿得不行,见有商旅经过,心想总能混一混,就遇上你了。”李未盈想起他昨日饿着肚子一人苦战突厥数敌,当真是英勇顽强。
桓涉见她不语,遂又问:“你要回唐境吗?”暗暗担心,若她说要回,自己无论如何也会保护她回去的,衹是,千方百计地想要逃离唐军的追捕,现下不是自己送上门吗?他不禁苦笑。她思索良久,“不必。也许他们早当我死了,那倒也好。”桓涉道:“你家人必是四处寻你,我还是送你回去罢。”她笑笑:“你不明白的,兴许我消失了对大家都好。”语间带着一丝悲愁。
桓涉知她藏着满腹的心事,无从劝慰,她却忽地指着远处,“你看那些人在做什么?”桓涉顺着她的手一看,答道:“是焉耆人正在祈求真神的保佑。”她心念一动,“不如占上一卦。”顺手打碎空了的玉瓶,察看碎片的排列。他好奇地瞧了瞧,不明所以,“是什么卦?”她喃喃道:“下兑上巽。六十一中孚,中心诚信……初九……九二……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桓涉越听越糊涂,“那是什么意思?吉吗?”她敛眉思索,“意思就是鹤鸟在山阴鸣唱,其子声声应和,我有一壶美酒,愿与你共饮同乐。”抬头见桓涉正端着一壶酒痛饮,呆了一下,突然兴高采烈道:“你知道天赐之山吗?”
*
*
*
ps:唐代沙州即今敦煌,瓜州在其东北。而宋代王安石诗里说的“京口瓜州一水间”在扬州。
中孚卦的白话译文转自张善文先生《周易入门》。
第二章
2【蒹葭】
长安,太极宫,太极殿。
皇帝正与诸臣举行中朝,忽有驰驿来报。驿使被宦官搀扶着上殿,喘着粗气,“侯君集大人急报。”皇帝焦急地说:“如何?”
“战事尚好。衹是……”
“衹是什么?”
“衹是咸阳公主……”众人都凝神倾听,他续道:“公主在祁连山西麓甘泉水附近遇雪崩。那一处山体混合着大量积雪崩塌而下,侯大人遍寻无果,料殿下已和所有侍卫一同罹难。”
与此同时响起许多惊慌的声音:“曹侍郎!曹菱吐血了!御医!”那个叫曹菱的青年官员却衹向周围的人摆了摆手,用手背轻轻擦了擦唇边的血,走上前道:“陛下,臣玷污了庙堂之高洁,请准臣先辞。”皇帝道:“卿不必挂心,朕命侯君集再仔细找找……兴许……”已是泣不成声。曹菱倒是出奇地冷静,御医赶过来要为他诊治,他用带血的手轻轻推开,向皇帝拜了一拜,摇摇晃晃走了出去。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为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曹菱眯起眼睛,轻轻地笑了。十四岁,他因父亲是秘书监的关系,选入弘文馆伴读,随後弟弟曹杨、曹柳也来了,加上平阳长公主与谯国公柴绍次子柴令武,莱国公杜如晦次子杜荷,殿中监、金紫光禄大夫宇文士及与寿光县主的幼子宇文朔,好些官宦子弟与皇子们一道学习。一日,众人惊喜地發现巴陵公主未真、城阳公主未迟还有最美最可爱的咸阳公主未盈也来同读。曹杨、曹柳那时还太小,曹菱便总是与柴令武等暗中较劲,看谁能讨得公主的欢心。
那日太傅讲《诗·秦风·蒹葭》,训曰刺君王不得贤臣,然後命大家敷衍成文。他很快就写好,衹有两句,咸阳公主的幼弟越王贞抢走大声读了出来:“未知君家何处?盈盈一水不渡。”包括太傅在内的众人都先是一愣,然後魏王泰就带头叫起好来。《蒹葭》本是情诗,说一男子遍寻心爱女子不着,总是见她所处之地为水环绕,相思而不得亲近。曹菱不管什么君臣大义,直陈诗意,且联成两句藏头诗,嵌了咸阳公主的名字。
大概从那天起,下学後他不再急着跟弟弟们回府,而总是在馆外静等三位公主出来,巴陵、城阳公主当然知趣,急急撇了妹妹先走。曹菱就笑眯眯地和咸阳公主一道去太极宫海池荡舟,有时也到骊山登高。他箫吹得很好,晋王治常管他叫小萧史,咸阳则擅琴,二人琴箫和鸣,好不得意。咸阳公主跟姊姊学打络子,结了一个“曹”字送他,谁料他後来玩乐时弄丢了。她气得不肯再理他,他衹好硬着头皮自己重做。他天资聪颖,尤精工物设计,花了两天时间,终於仿出一个一样的,连箫一起送给她,她从此视若珍宝。
皇帝和父亲都默许了他俩,这样的日子本应有一个美好的结局罢,但是自从故乡洛阳的薛世叔来了以後,形势就急转直下了。
洛阳名门曹氏,虽然人丁单薄,却是曹魏宗室後裔,贵不可言。薛氏亦是当地一支旺族,两家多年联姻。曹景的姑母就嫁给薛家,他的一位堂兄也娶於薛家。曹景年轻时就照着两家传统与薛家二公子薛言订下儿女姻亲,指令曹景长子曹菱与薛言长女薛沅订亲。不久曹景征为京官,举家迁往长安,两家往来日渐稀少,慢慢地曹景自己也忘了还有这门婚事,故而他一收到薛言的拜帖就心叫不好,果然,薛言过访就提起该是儿女行礼之时了。接下来的发展可以想象,曹菱自然不肯答应,曹景也很为难,当初订亲可是两家族长牵头并签下聘书的。唐律对婚约有相当严格的规定,任何一方不得擅自毁约,否则不仅课以重罚,甚至於下狱。且薛家无过无错,薛沅也长得标致漂亮,贤良淑德,曹家实在提不出理由退婚,就算曹景肯,曹氏族人也未必答应,薛家更会觉得是奇耻大辱。
终於,曹景不再理会曹菱的反抗,坚决道:“不管你同不同意,你一定得跟薛家姑娘成亲。”然後又半劝半慰,“爹爹自然知道你跟公主感情很好,不过做驸马虽然风光,其实无非请个祖宗回家,纳妾自不必想,还事事都得顺着公主,就连爹爹也得向新妇行礼。你是明理之人,爹爹亲手签的婚书,不能一手撕毁。洛阳族人都看着我们,薛氏一族也都盯着呢。是爹爹糊涂,一时忘了,但,菱儿,你是曹家长子,曹氏一门荣辱系你一身,无论如何求你这一次了。”说着老泪已是纵横。
曹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这件事告诉咸阳公主的,也不记得当时是她打碎了圣上最心爱的玉麒麟还是见她忍着不哭自己抢先替她打碎出气的。总之,她很快就跑出殿去,哭声飘散在太极宫肆意的风中,远了,碎了,破了,再寻不着一点儿影踪。
成亲之日,尚未行礼,他已将自己灌醉,红酡酡的双颊倒是很应景,惟一清醒的一会儿是魏王泰亲来送贺礼时。曹菱很奇怪,自要与薛氏成亲,如柴令武、杜荷、宇文朔等都再不肯与他往来,朝中同僚也甚少前来道贺。难道衹有魏王还念着点儿旧情么?李泰一来,先毫不客气地摔了他一巴掌,“我不怪你,你有你的苦衷,但我就是生气。”然後交给他一方锦合,“这是秦儿的贺仪。”说罢扬长而去。
曹菱一直到婚礼後三天才打开合子,一看就泪水滂沱,原来是一对展翅欲飞的玉雀。好久以前,他看到她画的一幅云雀图很美,就夸赞说将来要打一对这样的玉雀挂在洞房,没想到她就暗暗记在心里。
成亲後回到工部,尚书分派他专司工部奏呈并按圣上的批复做相应处理。过了一旬突然看到折子上是他最熟悉的字体,心头登时狂跳起来。太子承乾行为失检,皇帝虽屡有更储之意,但因着他是长子,总是不忍废立,盼其能悔过自新。知道众皇子大臣都紧盯着储君之位,皇帝也有意不对其他任何一位皇子流露过多关注,避免朝内党争,大概正因如此,反倒把她叫到身边协理政务罢。曹菱嘴角浮起一丝微笑,仿佛见到她坐在皇帝身边专心致志地记录圣喻,有时从堆得小山高的奏折後偏过脸来说上幾句。
此後他成了工部最早去最晚归的人,衹为尽早一沾她手泽,多看一眼她灵动飞扬的墨书,例行的公事在他却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19_19890/367047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