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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看面前的男人,二十几年过去了,大家都老了。然而自己的衰老却远在这男人之前,真是悲哀。岁月刻画在自己脸上的,是用再厚的粉也掩不住的皱纹。可在这个男人脸上,刻画的确实成熟,是一种更加令人心动的魅力。
男人如酒,果然是越陈越好。
这杯好酒,如今却容不得她色衰年老之人来品了。
回想二十几年前,自己也是那般青春华年,皮肤光滑细腻,眼波带水,红唇如樱桃一般饱满,手如嫩姜,臂如莲藕,身子饱满的仿佛一掐就能出水。
然而现在,她却如风干了一般,浑身上下再也掐不出半点水来。
这男人厌倦她了,她却还不能恼。笑着把一个又一个鲜活的少女弄进后宫来,塞到他的明德殿里。
可是这个男人却依然不知足,依然不知足呐。
拿起面前的酒杯,仰脖灌下满满一杯酒。
柔和的佳酿顺着喉咙滑到肚子里,一团火焰。
深吸口气,她定定看着面前的男人。
自己这么多年,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自己当得起皇后这个称号,自己从未辜负过他。
阮贞依然不紧不慢的吃着菜,喝着酒,偶尔看她一眼,嘴角便浮上一个莫名的冷笑。
李朝善掂手掂脚的进来,到跟前行了礼。
阮贞眉挑了挑,他便凑上前。
“陛下,招了。”低低阴阴的回了一句。
招了?什么招了?谁招了?皇后听了不由皱眉,心突突跳起来,忐忑不安。
阮贞瞥了她一眼,面无表情的弹了弹手指。
“就地仗毙吧。”淡淡说了一句。
仗毙?谁?皇后咬了咬嘴唇,心里七上八下的。
“是。”李朝善立刻低着头退了出去。
“吃饭,我们继续吃饭。”阮贞招呼了一下皇后。
皇后机械的拿起筷子,却不知道该如何下筷。最后在自己面前的菜盘里挑了几根菜,塞到嘴里不知滋味的嚼着。
正嚼着,突然从外面传来一声凄厉的哀嚎,吓得皇后端着碗的手猛抖了抖,差点打翻。
“怎么了?”阮贞撩起眼皮,看向她。
“陛下。。。。。。这是。。。。。。”皇后满目惊恐,伸手指了指外面。
哀嚎声不断传来,那是濒死之人的嚎叫,凄惨而痛苦。
这样满是戾气的嚎叫怎么会出现在祥瑞宁和的明德殿了?
阮贞不以为然的哼笑一声。
“不过几个不安分的下子而已。皇后不必惊慌,来,咱们继续吃饭。”放下手里的酒杯,他手招了招。
内侍立刻打开捂在暖桶里的饭盒,盛了一碗饭双手捧到他面前。
阮贞依然不动声色,慢悠悠吃起饭来。
皇后看着他,心里一阵冷。
这个男人,早已经不是当年燕王府里那个文采出众,意气风发的少年。那些花前月下,舞文弄墨,论诗谈经,郎情妾意的日子一去不复还。
如今在她面前的是个天子。
他是陛下,是她的君王,不是丈夫。
自古君王无情,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来,给皇后也摆饭。”阮贞说了一句。
内侍立刻把一碗白饭捧到皇后面前。
如坐针毡,忐忑不安,她手捧着饭碗扒了一口,机械的嚼着。
外面传来的哀嚎声依然不断,但渐渐的低了下去,最后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嘴里含着那口饭,皇后怎么也咽不下去。
这种时候他仗毙奴婢,摆明了是冲着她来的。一片戾煞之气中,她怎么吃得下饭。
李朝善再次像幽灵似的悄无声息的飘了进来。
皇后觉得自己似乎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和死亡,她皱起眉。
“陛下,杖刑完毕了。”李朝善阴柔的回禀。
“还有几个?”阮贞不慌不忙的吃着饭,咽下嘴里的饭菜后淡淡问了一句,头都没回。
李朝善低头思量了片刻,眼梢瞥了一旁皇后一眼。
这一眼没逃过阮贞的眼,他立刻撩起眼皮,目光刺向李朝善。
李朝善顿时头一缩,背上一阵寒意,头发都差点竖了起来。
“回陛下,明德殿当差的五个,凤仪殿当差的六个,还有宏化门当差的两个。一共还剩下一十三个。”急忙敛了心神,低头恭敬回禀。
凤仪殿?六个?皇后头抬起,满脸惊愕。
转头看向对面的阮贞,他依然不紧不慢的吃着饭,从面上看不出半点心思。
他去她的凤仪殿抓人了?抓了六个?哪六个?这些人落在他手里,他要干什么?这些人都招了?招了什么了?
他这是冲她来的,绝对是冲她来的。
身体忍不住轻颤起来,她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冒出。
阮贞吃完了饭,把手里的碗放下。
“都仗毙了,一个不留。”淡淡说了一句。
“是。”李朝善刚要退下。
阮贞突然手指伸了一伸。
“陛下?”李朝善急忙停住脚步。
“从凤仪殿那六个先开始。”阮贞加了一句。
“陛下!”皇后蹭一下起身,撩起裙摆退到边上,噗通一声跪下。
“臣妾有什么错,陛下尽管训斥,莫要这样折磨臣妾。”她哀求道,伏跪叩头。
阮贞手指弹了弹,示意李朝善下去办事。
旁边的宫人端了茶碗上来,他不慌不忙的漱口,拿了手绢擦了擦嘴。
手一挥,两个内侍上前,将饭桌抬了下去。
“我想皇后也没什么心思吃饭了,也罢,我吃完了,皇后直接说事吧。此一番来,所为何?”阮贞摊开双臂,整个人依靠在圈椅里,淡淡问道。
皇后抬起头,看向他。
“陛下。。。。。。你要废臣妾,臣妾毫无怨言。可你不能废晋王啊!”鼓起勇气,皇后大声说道。
阮贞眉一挑,看着她。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废晋王?”他淡淡一句。
皇后愣住,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陛下。。。。。。陛下不会废芳庭?”结结巴巴的问。
阮贞点了点头。
“谢陛下!”皇后急忙再次磕头,言语哽咽。
太好了,有了陛下这句话,她的芳庭就没事了。唉,她也真是急疯了,怎么会以为陛下要废芳庭呢。陛下是个明白人,怎么会不知道芳庭的重要。这孩子是可造之材,迟早是要指点江山的,怎么能废呢。
自己真是急了,疯了。
她这头正高兴,那头哀嚎声又起了。
这哀嚎不比刚才响动大,细细的,似是个宫娥。声音听着还挺熟悉的,皇后跪在地上纳闷了片刻,突然想起来了。
这是凤仪殿里她的贴身侍女,迎春。
“陛下!”她猛抬起头。
阮贞也注视着她。
迎春是她的陪嫁丫头,自己还在闺阁之时就侍奉着了。算起来都是自己半个家人,半个姐妹。陛下如今连她都拿下了,那凤仪殿里岂不是没留下半个她的人了?
“迎春。”阮贞吐出两个字。
“你的陪嫁丫头,都跟了你快三十年了吧。只是跟了你那么久,怎么却还是没半点长进。如今你已经不是闺阁小姐,也不是燕王妃,而是皇后,国母。一言一行当对的起你的身份。这奴婢非但没有好好在你身边为你的言行提点把持,反而调唆着你做些不符合身份的事情。我能忍得她一时,却不能忍她一世。”
“陛下。。。。。。”听着迎春那一声声的呼唤渐渐低下去,皇后心里犹如刀割。
纵容迎春有千般不是,那也是为了自己呀。
“你为国母,为皇后,就该尽心管理好整个后宫。这么多妃嫔宫娥内侍,也够你操心的了。可你!”阮贞眉微微一皱,目光刺过来,伸手一指。
“你却还不知足,把手伸到我的明德殿来。”
“陛下,臣妾知罪了!”皇后王氏急忙伏跪磕头,连连告罪。
“对你们这些人,我已经仁至义尽。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凤仪殿里那些事。你们管得太宽了,都管到我的头上来。别忘了,我是陛下。你只是皇后。”阮贞手握着圈椅的扶手,重重说道。
“若不是念在你我这么多年来的夫妻情分,我早就废了你!”他重重一喝。
“臣妾知罪,臣妾知罪。”皇后不敢抬头,身子抖得入筛子一般。
“你为人母,本当好好教导自己的儿子。学文习武,知书达理,多读读圣贤书,多学学孝道仁义。芳庭是个好孩子,聪慧能干。可是。。。。。。”他从圈椅里直起身,逼近皇后。
“可是他在能干,也是我的儿子,我的臣子。你这做母亲的,没有好好规劝他,却由着他把手伸到我的后宫,我的朝堂里来。他眼里还有我这个做父亲的吗?他还知道我是他的陛下吗?他只是个臣子!只是个亲王!却来管我的事,谋算我,若不是看在他是你我第一个儿子的份上,我早就废他为庶人了。”重重一拍扶手,他喝道。
“陛下,陛下。”皇后吓得连连告罪。
阮贞重新躺回到圈椅里,手指抚了抚自己的下巴。
“这次只是给你们一个教训,你们要记住,不要逾越了自己的身份。管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其他的,就不劳你们操心了。谁该站在什么位置上,我自由分寸,不需要其他人来替我操心。知道了吗?”
“是,陛下。”皇后急忙应。
“希望这一次你们都能记住这个教训,管好自己的心。”
“臣妾记住了。”
“下去吧。”阮贞手挥了挥。
“是,臣妾告退。”皇后行了礼,正要起来,却脚一麻,摔在地上。
旁边的宫人急忙上前扶起她,搀着她退下。
一瘸一瘸到殿外,一眼看到院子里摆开的场面。
三张长条春凳一字摆开,绑着三个血肉模糊的人。两旁行刑的内侍早已经打的满头热汗,卷着袖子,撩着衣摆,嘿咻嘿咻的重重拍着板子。
那春凳上的三人其实早已经没有气息,只是规矩是死的,六十个板子,无论死活都得受完了才能下去。
这板子无论多少,死活全在这些行刑人手里。
陛下的意思在明确不过,往死里打就是了。管他是在三十板的时候死还是在六十板的时候死呢。
板子上沾了血肉,随行刑人手臂挥动,点点血花飞出,洒落在地上,积雪上触目惊心的点点殷红。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死亡之气,随寒风朝她扑来,将她紧紧挟住。
皇后觉得胸口一阵闷,胃里翻腾,干呕了几下。
门外守候着的宫人上前,抖开手里的猩红大氅披在她身上。
眼触到这猩红,皇后又是一阵干呕,一把抖开大氅。
“皇后,要冻着的。”宫人急忙接住大氅劝道。
皇后回头一看,愣住。
这宫人不是她方才带了的那个。
抬头看去,另外一个也换了。
转头看向院子里,行刑完毕,粗壮的内侍正把死人从春凳上抬下。
她定眼一看,一个是迎春,另外两个正是自己这次带来的宫人。
身子一阵哆嗦,她颓然倒在地上。
这男人,好狠的心啊。他这是在清洗她的凤仪殿呐。
身后宫人一左一右扶起她,给她披上大氅,裹好。
她依然觉得冷,从心底里冒出的冷,浑身打颤,嘴唇都哆嗦起来。
内侍们抬着死人往外走,一路滴滴答答的淌着血,粘稠而又恶心。然而落在积雪上,却开出一朵朵殷红的鲜花来,很是刺目。
这就是皇宫,无情而血腥。人命在皇权面前,是那么的脆弱而渺小,廉价而卑贱。
宫人扶着浑浑噩噩的皇后,缓缓离开。
明德殿里,阮贞靠在圈椅里闭目养神。
德顺凑上前。
“陛下,瑞王殿下求见。”
阮贞一动不动,只是闭着眼冷冷哼了一声。
“这个来完了那个来,他们到是说好了的,一刻也不给我得闲呐。”冷冷说道。
德顺没吭声,只是低着头在一旁侯着。
阮贞微微睁开眼,思索了片刻,然后缓缓从圈椅里起身。
“去,传我的口谕,让瑞王去宗庙里思过。让他在那儿好好反省一晚再说。”
“是,陛下。”德顺领了旨意,立刻退了出去。
背着手来回走了几步,阮贞抬头看着一旁绣屏上的祥瑞飞龙。
“儿子大了,麻烦就多了。”低低喃了一句。<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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