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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举在南馆里大快人心,这些年饱受欺压的小倌们凑钱置办了最好的酒席,整整欢庆了三天。但白宁最希望看到的人、最希望能够给予他自由的人,却在几个月前就被郑猴头打死了,当着他和所有人的面,活生生打死了。

    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身体一片冰冷,无法动弹,甚至连一丝声音也发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人的呻(百度)吟声,一点一点微弱下去,直到再也听不见半点声音。

    那一瞬间,似乎连风都静止了。

    噩梦醒来,白宁满头是汗,坐在床边喘息了好久,才眼神朦胧地发现,这里是自己的房间,不是尚香被活活打死的地方。已经快到晌午了,阳光从窗口直射进来,照得屋内一片明晃晃。

    他已经好久没有做噩梦了。梦中的无力感依然紧紧纠缠着他的心,使他心痛如绞,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片阴影突然挡住了阳光,白宁反射性地抬头,微笑。

    是苍冽。

    他又低下头,收敛了笑容,轻轻地叹息一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在苍冽面前,似乎已经没有刻意带上面具的必要,毕竟,他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总有一天,苍冽会走,而他依然会留在这个肮脏的南馆,或许有一天,他的下场跟郑猴头会是一样,孤零零的死,无人记得,无人悼念。

    「你哭了!」

    生硬的没有什么语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白宁一怔,「诶」了了一声,愕然地看向苍冽。刚刚,是他在说话?

    「为什么哭?」

    生硬的声音又响起,这一次,白宁清楚看到了苍冽嘴唇开合的样子。

    「你、你怎么开口说话了?」

    太过吃惊的白宁,没有意识到苍冽的提问,苍冽到南馆也有两个多月了,除了第一次报出自己的名字之外,就没有人再听到他说过半句话,从生硬的吐词,白宁确认了一个事实,这家伙,恐怕从小到大,都没有开口说过几句话吧。

    苍冽不再说话,反而往后退了一步,被他那高大的身材遮挡的阳光,又重新照射到白宁的身上,脸上一片湿濡,伸手一摸,才发觉手指沾到的水迹。

    「我哭了?」白宁这才反应过来,舔了舔手上的水迹,一股咸咸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是啊,我哭了……真是的,都这么大了,还哭鼻子……苍冽,你不许笑话我,也不许讲给别人听……真丢脸……」

    虽然嘴里念念叨叨,可是那泪,仍然止不住地往下落,无论他用手擦多少次,总也擦不乾净。梦虽然醒了,可是梦中的那份无助绝望以及几乎要将心撕裂的悲伤,依然紧紧纠缠着他。

    「你转过身去不要看着我……」

    「不要再看着我了,我没有事,只不过……只不过做了一个噩梦而已……」

    「你没有看过别人哭吗?有什么好看的,又难看又尴尬……」

    「喂,你老看着我是什么意思,不想安慰我的话就快走吧,看着我哭会让你觉得快乐吗?」

    「快滚啦,你听不懂人话……嘎?」

    冷水从白宁的头顶上直直地浇下,将他浇得透心凉,怔怔地看着手里还拿着茶壶的苍冽,白宁懵了。

    「湿了,看不出了。」

    苍冽生硬的话语,不但没头没脑,还把白宁冻得直打哆嗦,不管怎么说,已经是深秋了,这么一壶隔夜的冷茶就这么浇到头上,冰冷的茶水从头发上淌到脸上,再顺着流到脖子,然后前胸后背都被洗礼了一番,谁受得了?

    「景儿、景儿,快准备热水……」

    顾不得其他,白宁直接从床上跳到地上,一边找乾布擦脸,一边大呼小叫,中间还不免连打了几个喷嚏。

    至于苍冽,从白宁跳下床的那一刻起,他就身形一晃,从窗口边消失了,让白宁想破口大骂都找不到人,颇有几分畏罪潜逃的架势。

    「这溷蛋,到底想干什么?」

    泡着舒服的热水的澡,白宁才终于稳住情绪,开始思考苍冽今天的反常表现。

    首先,哑巴冰山开口说话了。嗯,这没什么,苍冽本来就不是哑巴,只不过是不喜欢说话,并不代表他不会说话,看到自己满脸泪水,突然问一下,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嗯嗯,谁让自己平时老是笑,突然一哭,反差太大了……到是自己居然做梦做到哭的地步比较奇怪,天知道他有多久没哭过了,准确地说打从记事起,他就没哭过,哪怕是当初眼睁睁地看着尚香被郑猴头活活打死,他也没有哭。

    记得他曾经装做一派天真的模样问过尚香「你为什么不哭?」明明那么重视当时在场的那个男人,明明眼睛里已经流露出无法压抑的悲哀,可是偏偏还在笑着,笑得风华绝代,笑得勾魂夺魄。

    尚香没有回答,当时他不明白,直到尚香死的时候,他才明白,不哭,不是不想哭,而是没有哭的理由。他不是尚香的谁谁谁,所以他没有理由去为他哭泣为他悲伤。

    不能哭,那就只能笑了,用最温柔最妩媚的笑容,来掩饰无法压抑的悲伤。可是……在梦里,他无法掩饰任何情绪,压抑了整整两年的悲伤,在他最无法防备的时刻,没有任何预兆地侵袭而来。

    只是……是谁开启了他刻意封锁的心灵?

    闭住一口气,白宁整个人都沉到热水中,这是一个没有声音的环境,温暖,安宁,除了水,什么都没有,沉浸在水中会让人产生一种奇特安心感。

    嘎?

    白宁从水中突然冒出头来,摸了摸眼睛,又摸了摸脸,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全都是水。

    苍冽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好像是「湿了,看不出了」吧,难道就是这个意思?自己不想让他看到哭泣的模样,他就用冷水把自己脸上浇湿,这样就看不出哪些是水,哪些是泪。

    那个溷蛋,不肯转过身去,就想出这样的损招来,真是……一个可爱的冰山溷蛋,不,是白痴,一个连怎么安慰别人也不会的冰山白痴。

    白宁终于又笑了。因为一个噩梦而带来的悲伤与绝望,突然间不翼而飞。

    「景儿,苍冽呢?」

    失去了继续泡澡的心情,白宁擦乾身体,套上衣服走出来。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身后,腮边泛着两团热水泡出来的红晕,此时的白宁,看上去彷佛比平时又小了几岁,白白嫩嫩如新出炉的豆腐,还冒着热气。

    「刚才看到他又上阁楼了。」

    苍冽不跟着白宁的时候,经常在阁楼上眺望远方,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我去找他。」说去就去,白宁天生就是行动派。

    「诶?白宁相公,你的头发还没有擦乾呢,吹了风容易着凉的。」景儿手里拿着乾布追在白宁后面直叫唤。

    白宁停了下来,一把夺过景儿手中的乾布。

    「你不用跟着了,会有人帮我擦头发的。」他笑得无比纯真,让见惯了他那种刻意装出来的温柔妩媚笑容的景儿,直接愣在当场。

    白宁要去找的人是苍冽,自然要帮他擦头发的人也是指苍冽,但是,苍冽会帮人擦头发吗?景儿打了一个寒颤,无论他怎么想像,也想像不出苍冽帮人擦头发的样子。白宁相公的头发,不会直接被冻成冰发吧。

    算了,不想了,这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阁楼上的风很大,白宁的衣裳很单薄,还没有看到苍冽,他的鼻尖已经冻得通红,有些后悔没有多加一件衣服再上来。

    踩过最后一层楼梯,风更大了,他也看到了苍冽的身影,衣裳在风中猎猎作响,这一瞬间,白宁几乎有种错觉,彷佛这个男人随时就会乘风而去。

    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啊。

    顺手一甩,轻飘飘的乾布顺着风,准准地落在苍冽的头上。拉下突然蒙住脸的乾布,苍冽的表情虽然一如以往地冰冷,但是眼中一闪而过的眼神,却让白宁准确地分辨了出来。

    那似乎是失措不安。不管表情多么冰冷,苍冽始终是一个缺少与人交往的经验的男人,大概先前用冷茶泼了他,这会儿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吧。

    以前看不懂苍冽的眼神,是因为了解太少,而现在能够看出来,难道他和苍冽之间的关系,在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变得这么亲密了吗?

    「你把我的头发弄湿了,所以你要负责擦乾。」白宁微笑着说道,如愿以偿地在苍冽的眼里,看到了更深的失措。

    这家伙,该不是不好意思了吧?

    虽然笨手笨脚,但是苍冽还是帮白宁擦起了头发,一直以来,只要是白宁叫他做的事情,他从来没有拒绝过。

    强烈的男人气息,将白宁笼罩起来,感觉不到风吹的寒冷,反而觉得十分温暖舒适,即使被苍冽笨手笨脚擦拭的动作扯得发根生疼,白宁也始终轻笑着。

    「我曾经偷偷地喜欢过一个人,他很漂亮,没有见过他的人是不能想像他到底有多漂亮的,就好像对着池水看着月亮,那么遥远、那么虚幻、却又那么美丽。那时候我还小,只是刚刚被鸨头买进来的小童,而他却是南馆里的红牌。他跟我是不一样的,因为无论有多少客人追捧他,他总是不笑,曾经有客人拿着一颗又一颗金珠子,挂在他的手上,只求他一笑,一共挂了整整三十六颗金珠子,他也没有笑。后来客人恼了,把三十六颗金珠子全砸在他身上,虽然每颗金珠子只有一两重,一起砸在身上,还是很疼很疼,他的额头上都流血了。」

    白宁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会想跟苍冽说这些,或许,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太久,忍不住想要说出来,又或许,是此时的温暖气氛,让他不由自主地回忆起那些被尘封了许久的记忆。

    苍冽的动作顿了一顿,然后依旧慢慢地擦拭着半湿的头发,只是注意力似乎更集中了。

    「客人气冲冲地走了,他流了很多血却不要别人给他包扎,我躲在暗处一直看着他,却不敢冲出去,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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