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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拜一番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挤不进佛前,进不去就进不去,在佛堂外面拜一拜也算尽到心,却不料从前面的人群里被挤跌出一个人,正撞在他的左臂上,打了绷带的左臂,瞬间剧痛难忍,香落在地上,被踩成数段,人也往后倒去,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苍冽?」

    龇牙咧嘴的痛楚中,白宁认出了抱住自己的人,这家伙,不会一直就跟在他身后吧,出来的时候有些心神不宁,也没有注意一下苍冽是不是跟着自己出来,现在看来,这家伙还真把他当成了自己的贴身护卫,寸步不离啊。

    苍冽冷眼扫了撞到白宁的人一眼,将那人吓得直打寒颤,一屁股坐到地上,才一声不吭,抱着白宁在拥挤的人群里连连闪动,竟然没有丝毫停顿,就如鱼入水般闪脱出去,来到一间偏僻的院落,让白宁坐在供路人歇脚的石椅上。

    这一系列举动,当真是快得如闪电般,白宁只觉得眼前一花,感觉风一直拂在脸上,几乎刮得皮肤生痛,然后突然风止了,眼也不花了,左臂又是一痛,才将他的神智拉了回来。

    「喂,你会包扎吗?」

    原来苍冽解开了他左臂上的绷带,正准备为他重新包扎。并不是白宁小瞧苍冽,而是他的左臂是从马上摔下来才折了的,当初瞧大夫的时候,大夫就说过,至少一个月内,左臂不能随意乱动,为了怕他不自觉地乱动,大夫还用特殊的包扎方法将他的左臂固定住。只是刚才被人一撞,绷带松了,伤处也痛得厉害,苍冽这一碰,痛得越发厉害了,虽然白宁一声痛也没叫,但从他额上涌出的汗水,还是泄露了他的伤痛。

    苍冽瞪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不信任有些不满,仍然没有说话,但是手下的动作却更快了,很快就帮白宁重新包扎好,奇怪的是,苍冽一停手,白宁就感觉左臂上传来的痛楚,已经轻微得可以忽略不计。

    「好像……比大夫包扎得还要好……」白宁讪笑,有些讨好地看着苍冽,「这手绝活你哪里学来的?」

    冰山男人回给他的,只有一个大大的白眼,懒得解释,也没有必要解释,苍家治疗跌打损伤的独门手法,除了苍家的人之外,还没有别人有资格享受到,眼前这个小鸨头是积了八辈子的福才碰上他心情好,帮他重新治疗。

    「哟哟,你会翻白眼啊,我还以为你除了拿刀子眼瞪人就不会别的了呢。」手臂的伤不疼了,南馆鸨头的话又多了起来。

    「除了包扎,你还会什么?」

    「花柳病会治吗?杨梅疮呢?」

    「别瞪我,好吧,我不问这个了……以后你每天帮我包扎吧……」

    看着冰山男人越来越青黑的脸,白宁郁闷了好些天的心情,突然变得飞扬。

    不过白鸨头的楣运似乎并没有因为拜佛而消失,心情刚刚变得飞扬起来,一转头就撞见这几日里让他恨得牙痒痒的人——尚琦。

    还是那身素澹的颜色,即使是在寺庙里,袅袅佛香,也掩不住尚琦身上那股子清然出尘的味道,手里提着一只竹篮,里面装满了香烛和供果。

    佛门净地,并不是他们这些尘世俗人争斗的地方,虽然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心底里还是敬佛的,不求今生能改变什么,但求来世安稳平澹,这不是信仰,而是希望。

    两个人的对视充满火药味。

    看着看着,却又同时笑了。他们都是南馆的红牌,仅馀的两大红牌,同样的招人喜欢,同样的会演戏。

    「白宁相公,手臂好点了吗?有些日子没有听到你弹琴,客人们都快碜得慌了。」

    「没有我的靡靡音,不是还有你尚琦相公的绕指柔,谁会觉得碜?只是那些男人们啊……素来是贪的新鲜,有了新人忘旧人,他们一段日子听不到我的琴,自然心里就挂念着我,那日日在眼前晃的,也就不那么金贵了。」

    一人一句,针锋相对,算起来,还是白宁更牙尖嘴利一点,略占上风。

    两人交错而过,再没有互看一眼,尚琦的目光,落在了苍冽的身上,有些意料之外的惊讶,也有意味不明的闪烁。虽然早就对苍冽有所耳闻,但亲眼见到,依然为对方的出色而失了神。

    这个男人太出色了,出色到令人几乎不敢直视,出色到连靠近一点,都会感觉到沁骨的寒冷。直到苍冽走出很远,尚琦依然觉得手脚冰凉,没有丝毫回温的迹象。

    「好像输了半局呢……」

    良久,他轻叹,至少,如果是他,绝不敢将这样的男人放在身边。

    在佛前重新上了三炷香,白宁的心情又好起来。

    其实他一直都是乐观的人,再艰难的局面,他也从不认为会是绝境。人生没有必死之路,总会有一条路是可以通过的,问题只在于为了通过这条路而需要付出多少代价。

    苍冽只在白宁身后七步站着,像一座万年屹立的冰山,寒气逼人,正是托了他的福,才把拥挤的人群硬生生「冻」出一条道来,让白宁能顺利走到佛前祈拜。

    收敛了平日里刻意戴上的面具,神情肃穆的白宁,别有一种动人的姿态,生来一张清秀的娃娃脸,失了妖娆,添了纯真,似观音座前的,善财童子,说不出的白嫩可爱。

    苍冽冷冷的目光落在白宁的身上,略略升温,完全是不自觉,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只是移不开。

    「人市」里温柔妩媚的白宁,琴台前肆意调笑的白宁,月夜中单薄疲累的白宁,佛前纯真可爱的白宁。

    苍冽过去的生活环境,既单调,又平澹,刻苦的练功和刻意地疏远,使他与人的交往被限制在极窄的一个圈子里,所以……他从不曾见过一个人可以有这么多不同的面貌,白宁让他感觉到新鲜。

    完全是两个世界里的人,但是却在最肮脏的地方,有了最不可思议的交集,让他发现,这世上竟然有一个人,能稍微挑起他的好奇心,让他感兴趣。

    苍冽的眼神微微一沉,眼角却向上挑起,闪过一抹寒光。他是该憎恨那个害他狼狈至此的人,还是该感谢他?

    「我们回去吧。」祈拜完毕的白宁,神清气爽,笑起来温柔妩媚,又变回了南馆中那个红牌小倌。

    或许是敬佛三炷香真的有了效果,白宁在南馆里的生活重新又顺利起来。

    他折了的左臂,恢复的速度惊人的好,就连大夫也瞪着眼睛捋着胡子,想了又想,诊了又诊,完全弄不明白,被他这个杏林圣手断言至少要三个月才能完全康复的骨折,为什么才一个多月,就已经康复如初。白宁乐开了怀,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从天宁寺回来以后,苍冽每天帮他包扎的时候,在他的手臂几下有意无意的轻揉,竟然就是他恢复迅速的原因。

    他只知道他的运气又回来了。

    就在重新登台弹琴接客的第二天,李禄也有了跟他和好如初的意思。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白宁心里早就清楚,就凭向琦那副自命清高的脾气,对上李禄这种人,能笼络一时,但笼络不了一世,李禄是蛮横惯了的人,又怎么会忍受一个低贱小倌那没来由的清高脾气。

    尚琦的性格,注定了他有成为红牌的潜质,但也注定了他只能做一个红牌,而不能掌控得了整个南馆。尚琦在南馆里,是被孤立的,从他背弃了自己的调(百度)教师傅尚香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他会被孤立。

    南馆,本来就是一个充满背叛、遗弃、算计、争斗、挣扎与死亡的地方,没有人歧视背叛,但是会嫉妒,凭什么一个背弃了自己的恩人的人,可以爬得那么高,可以享受到南馆里最高级的待遇,可以在背叛之后,还能那么心安理得地得到别人怎么努力也得不到的一切。

    尚琦错就错在他做得太明显,让每个人都瞧得清清楚楚。

    相较起来,白宁比尚琦会做人多了,在馆里人缘更好,所以在他成为南馆的鸨头后,并没有费多少力气就坐稳了这个注定会得罪大多数小倌的位置。可是,没有人知道,在整个南馆里,最嫉妒尚琦的人,也不是别人,正是白宁自己。

    人人都知道,他和尚琦不和,无论做什么,白宁都要跟尚琦争,都要压尚琦一头,人人都以为这是两大红牌之间的竞争,没有人知道白宁嫉妒尚琦。

    同样是红牌,可是,白宁就是嫉妒尚琦,嫉妒到连做梦都在跟尚琦争抢的地步,只因为,白宁知道,有一样东西,自己永远也争不过尚琦,从一开始,他就输给了尚琦。

    李禄的回归,使白宁轻松了很多,他可以全心全意地弹自己的琴,全心全意地勾引着那些来听琴的恩客,用他的靡靡之音,用他的妩媚嫣然,用他的肆意调笑,他的眼睛看到的,不是一个个衣冠楚楚的人,而是一堆堆白花花的银子。

    他需要更多的钱来支撑南馆,他需要更多的钱来为南馆增加新鲜血液,这就是他不肯去盘剥手底下的小倌们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不是郑猴头,也不会成为郑猴头,这是他当初向玉琉求援时所做出的承诺,当时他连一成的把握也没有,毕竟他跟玉琉没有什么交往,同为南馆红牌,玉琉始终就像是一个旁观者,毫不在意地看着他跟尚琦之间的争斗纷扰。

    为什么来求我?这是玉琉当时唯一提出的问题。

    是的,当时为什么他会求玉琉向韦勉进言,把郑猴头整死,让他成为南馆新的鸨头,明明连一成的把握也没有,可是他还是这么做了。

    因为……你和我……在某一点上是一样的……

    他们都憎恨郑猴头,他们都嫉妒尚琦,他们……在某一点上是一样的……那就是对尚香的那份想近而不能近、想远而不能远的感情,那个被尚琦背弃、被郑猴头害死的人,是他们心中永远的痛。

    然后,第二天,郑猴头就以冲撞了钦差的罪名,被抓了起来,关入大牢后的第二天,就不明不白死了,据说是因为得罪了同一间牢房里的老大,被活生生打死的,手脚的骨头都断了。白宁给他收的尸,曾经在南馆里不可一世的郑猴头,死的时候全身血肉模煳,连本来面目也看不出来了,以手中没有钱的理由,白宁连草席都没裹,直接把郑猴头的尸体扔到了城外的野地里,听说那里有群狼出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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