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发脾气,把问候他的人全都赶了出去,我不想也被他赶走。他把人赶走以后,自己却偷偷从窗户里爬了出去,窗沿那么高,他想也不想就跳了下去。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又担心他的伤,只好悄悄地跟在后面。我一直跟着他到了后院。他跑得很快,我差点就跟丢了他。后院只有几间破旧的房子,我一直以为那里没有人住,可是他却直接敲开了其中一间屋子的门。」
说到这里,白宁突然收敛了轻笑的表情,仰起头看着苍冽,苦笑了一声道:「原来他是会笑的,额头上的血,把半边脸都染红了,可是看着开门的人,他却笑得彷佛天边的晚霞一样美丽动人。当时我隔得远,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可是透过敞开的窗户,我看到那个人为他清洗伤口,为他包扎伤口,而他却一直在笑,笑得那么幸福,笑得那么满足,我彷佛能感觉到那个破旧的房子里,温暖如春天,而我却缩在一棵树后面,落叶满身,冷得直发抖。我喜欢的那个人叫岚秋,为他开门的人叫尚香。后来,我就经常偷偷地去看他们,再后来,我发现尚香比岚秋更漂亮,我偷偷看他的时间比偷偷看岚秋更多,我想我是移情别恋了。」
白宁的目光变得悠远,似乎又回到了那时的时光。
苍冽的手一抖,扯下了白宁几根发丝。这样的喜欢和移情别恋,似乎只是对容貌出众的人的某种贪恋和羡慕吧。
白宁吃痛,略略回过了神,而后自嘲地笑了笑,道:「对,小时候不懂得喜欢的意思,以为自己喜欢盯着漂亮的人看,就是喜欢了,所以努力模彷着他们的言谈举止,一颦一笑,彷佛这样做,自己就能变得和他们一样漂亮,就能成为馆里的红牌,就能得到一切。」
苍冽吃惊了,白宁只从自己的一个眼神中,就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吗?还是偶尔、碰巧?
「后来,岚秋走了,尚香死了。他们在的时候,我总喜欢偷偷地看着他们,他们不在了,我竟然再也没有去想他们,我以为是因为我并不是真正地喜欢他们,所以才能够如此薄情寡义,尚香死的时候,我只觉得害怕,甚至感到绝望无助,我以为这是因为我从他身上看到了我将来的下场,所以我努力争取成为南馆的鸨头,我想掌握自己今后的命运,我也做到了,可是……直到今天的那一场噩梦,我才知道……我什么都没有忘,他们一直一直都在我心里,岚秋走的时候,我祝福过他,虽然我心里明白,也许他的尸体早不知埋在什么地方,尚香死的时候,我明明痛得快要不能呼吸,还在欺骗自己,今天我会梦到尚香,明天也许我就会梦到岚秋,后天我又会梦到谁?」
苍冽收回了手,白宁的头发已经乾了,不需要他再擦拭。盯着白宁的后脑勺,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疑惑,这个小鸨头今天特别反常,又哭又多话,虽然每个字都听得明白,但他不明白的是,白宁到底在感慨或者是怀念什么?岚秋?还是尚香?又或者都不是?
「你是不是觉得奇怪,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白宁没有转头,彷佛后脑勺长了眼睛,也能看出苍冽的心思。
苍冽一怔,盯着白宁后脑勺的眼睛,越发地冰冷,可是闪烁在眼底的光芒,却比先前的失措更加不知所措。从来没有人摸准过他的心思,从来没有。
「笨蛋,因为你不喜欢说话啊。」白宁终于转过头来,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十分灿烂,「你又安静又听话,别人都被你装出来的冰山样吓住,不敢接近你,所以我才能把不能告诉别人的话,都对你说,不用担心你会大嘴巴地传出去,安全得很。就这样决定了,以后我心里不爽快的时候,就都吐出来倒给你,哈哈哈,反正你也不会在意我们这些卑贱的人的一些微不足道的小烦恼,我随便说说,你就当一阵风刮了过去。」
说着,他伸了伸腰,舒服地呻(百度)吟一声:「啊,现在我舒服多了……你在这里继续吹风吧,我先下去了。」
苍冽怔愣着,手中乾布没抓紧,让风呼地一声吹走,不知飘落到哪里去,而他就像是这块擦头发的乾布,用完了,就扔了。
瞪着白宁离去背影,苍冽的唇角不自觉地上翘出一个微小的弧度。似乎越来越有意思了。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能无视他的外表,不仅猜出他的心思,看出他的无措,而且还敢这么撩拨他,简直就是不知死字怎么写。可是……偏偏他一点也不生气,一点也不,反而……越来越期待,也越来越纵容。
第四章
天气越来越寒冷,真正的冬天很快就来临,在第一场雪过后,白宁终于有了足够的钱,可以让他到「人市」上去挑几个上等的货色来为南馆增加新的血液。
这一天他很兴奋,甚至是充满了期待,因为如果顺利的话,少则一年,多则三年,等这一批的新人成为能够撑得起南馆生意的小倌之后,他就可以真正的从幕前退到幕后,做个专职的鸨头了。
「人市」里还是一片脏乱,人多,到处都臭哄哄的,所幸这次白宁要挑的是高级一点的货色,去的是专门用围栏围起来的地方,比外面的情况要好很多,至少这里待卖的货物看上去要乾净很多。
苍冽自然寸步不离地跟着,「人市」的环境让他的脸色越发地阴沉,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白宁似乎知道他不喜欢这个地方,故意对他道:「当初我就是在这里把你捡回去的,那时候的你,又邋还又虚弱,随时都要断气的样子,可是偏偏还有力气瞪人。」
苍冽的脸色更沉了,这辈子他只狼狈过这一次。
「让我猜猜看,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自从那天在阁楼之后,白宁似乎很喜欢跟苍冽说话,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在自言自语,但他喜欢观察苍冽那张总是没有什么表情的冰山脸因他的言语而不自觉地发生某些范围的扭曲,哪怕是再微小的抖动,也能让白宁乐上半天。
「要说你是被人贩子抓住的,肯定是不可能的,人贩子再恶,恐怕也挡不住你一拳头,如果说你是被拐骗来的,还比较有可能。」
苍冽挑眉,目光如冰刀,直刺向那张明显正处于偷笑中的秀气面孔。他看上去很容易被拐骗?
「开玩笑的啦,别用这么恐怖的眼神瞪我行不行,不是拐,肯定是骗,对不对?不过不是人贩子,我捡到你的时候,你伤得都快要死了,人贩子要赚钱肯定不会下这么重的手。我一直就很奇怪,你的功夫这么高明,李禄那么凶悍的人都经不住你的三拳两脚,谁能把你伤得那么重。所以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你被人骗了,上当了;或者中埋伏了,好多人打你一个人,你本事再大,也架不住人家拳头多,对不对?」
苍冽再次扬眉,看着白宁喋喋不休的嘴,开始考虑是不是用线缝起来比较好。难道这个小鸨头不知道,当着一个男人的面把他的狼狈分析得这么清晰透彻,就好像当众打他一个耳光一样,令他自尊大损吗?
白宁偷眼看看身边的男人。哟哟,不好了,目露凶光呀,他是不是点到为止就好,可是……话还没有说完,憋在心里会很难受的。
「那个……看你整天冷着一张脸的样子,应该很少有人亲近你吧,而且……」白宁再次偷瞥苍冽的脸色,犹豫着是不是该告诉这个男人,就算把一张脸摆得跟冰山一样,只要是细心的人,还是能发觉他骨子里的……呃……该怎么形容……
单纯?好像不完全是,有些事情这男人分明是看得明白想得透彻的。
可爱?只是偶尔偶尔了,比如不懂得如何安慰人,于是用冷茶泼脸来掩盖别人的尴尬,这种幼稚的行为确实想想也觉得可爱。
不涉世事?怎么看都像是世事不涉他才对。
总之,苍冽其实就是一个很容易被骗的人,白宁想来想去,还是下了这个结论。因为苍冽从来都不把任何事放在心上,对待身边的一切都澹漠得彷佛那些都是透明的一样,不去想,也不去注意,所以如果有一个平时跟他比较亲近的人,比如亲人,比如朋友,要骗他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所以苍冽伤好之后还肯留在南馆的行为就变得非常容易解释,这个男人,大概根本就不想去面对那个背叛欺骗了他的人吧,想想也知道能够亲近这个男人的人不会很多,就这么失去一个,不管怎样心底还是会有些在意的吧。
偷偷瞄了苍冽的脸色许久,白宁还是强自把这些话咽回肚子里,摸了摸凉飕飕的脖子,觉得还是自个儿的小命比较重要。
看出白宁没有说下去的打算,苍冽的脸色缓和许多,不过小鸨头一脸憋得难受的神情,更让他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于是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前方。
「什么?」白宁疑惑地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怔了一怔,而后双眼发光,「美人啊!」
确实是个美人,否则苍冽也不会特别指着他来让白宁分心,不过看到白宁看着美人双眼放光的样子,他突然觉得伸出去的手指变得很沉重。
「可惜年纪大了点。」白宁转瞬间又垂头丧气。
确实,那个美人看上去有二十三、四岁,这个年纪能讨女人的喜欢,但是对于南馆来说,已经过了最青春的时候。苍冽的目光四下一扫,又伸出一根手指,这就是身材高大的好处,看得远。
白宁兴致勃勃地对着那个方向探头探脑,然后恼怒地瞪着苍冽。
「那是女人,喂,你是不是想女人了,告诉你,隔壁凝翠楼里的姐姐妹妹们有不少对你有意思,你随便挑一个就成了,这里的女人你买不起……」声音里似乎饱含某种酸味。
苍冽被呛得咳了一声,收回了手指,耳根后,似乎窜起一抹可疑的红色,可惜四下张望的白宁没有注意到,于是错过了一次调侃的机会。
「咦?那个娃娃长得不错啊……」
又发现了目标,而且年纪也合适,白宁立刻冲了过去。苍冽跟了两步,勐然间似乎觉察到什么,锋利的眼神往一旁扫过去,一道人影迅速消失在人群中。本想立刻追过去,但白宁的喊声却传入耳中,苍冽的脚步只顿了一顿,就向白宁走去。
「今天的收获真不错。」
白宁乐呵呵的,身后跟着的是三个愁眉苦脸的男孩,都很漂亮,都有一双美丽的丹凤眼,也许现在神彩不足,但是白宁坚信,将来这三个娃娃一定能撑起南馆的一片天。
苍冽刻意落后了几步,看着白宁轻松的背影,皱眉。平静的日子似乎就要过去了,是去,还是留,一时间,他竟犹豫万分。
其实苍冽的犹豫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当天晚上,找麻烦的人就来到了南馆,当然,「麻烦」两字是针对白宁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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