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今母亲去了,沐家也随之散了,您为我们操劳多年,也该回乡安度晚年了。”云卿见他这般,心头不由一酸,只得徐徐劝慰。
“小姐您有所不知,老奴早已将沐府当成自己的家了!”李管家混浊的老眼,熠熠生辉,望着院中草木,心头更是不舍。
见他这般眷恋,云卿也不忍相逼,长叹一声道:“我想这院子也不能一直荒着,总需要几个人打点。不如这样,您老召集府中众人,挑几个手脚勤快的留下,其余人等,都用厚礼打发了吧!”
老管家一听,感激涕零,拖着年迈的身躯四处张罗去了。
午后时分,天色阴沉得可怕,空中的雨云翻卷着,积了厚厚一层,更添凄凉压抑。云卿立于母亲墓前,扶摸着青石雕刻而成墓碑,手中传来一片凉意。终于,这世间只余她一人了!
有着黑亮绒毛的牙,静静地蹲坐于她脚边,时偶噌着她的袍裾,低哼几声,像是安慰。
楚瞻见她久久未曾回府,急急赶到沐府,从管家口中得知她又到柯园来了。远远地望着孑然茕立的素白身影,他心中隐隐作痛,正是自己那日与她纠缠,才令她不能得见母亲最后一面。
“大雨将至,还是赶紧回吧!”走到云卿身边,楚瞻轻柔地说了一句。
“一卉能熏一室香,父亲与母亲生前最爱茉莉的淡雅清香。只是可惜,每年只开一季。”云卿并未转身,将手中一束茉莉放至墓碑前,自言自语道。
“云卿!”见她神情恍惚,楚瞻忍不住上前扳住她肩轻摇:“他们二人虽去了,你也要好生保重,看你这几日瘦的……”
云卿抬眼看了看他,唇边拢上一丝茫然笑意,伸手拂下他搁在肩侧的双手,转过身仍盯着墓碑不语。
天色越发阴沉,偶有惊雷在浓云中翻滚咆哮,似要将重重阴云生生撕裂。
这几日来,只见她阴沉着脸,竟未掉过一滴眼泪,偶能看到眸中一丝悲戚,转瞬却被幽冷寒意取代。到底是何事,让她变得如此冷酷无情,仅仅是因为沐大将军的死吗?
花落无言(4)
“我有一事相求,我要将牙带入王府!”云卿掏出腰间锦袋,取出第二根金簪递到他面前。
“涯!”楚瞻低头看了看蹲在她脚边,身形硕大、看似温驯的黑犬,口中咀嚼着“涯”这个字。
“它是自小跟有平儿身边的‘涯’所生的幼崽,转眼已长了这么大了!从小它牙齿较一般犬类锋利,便被称之为‘牙’!”云卿见他神思恍惚,连忙开口解释。
瞻王看着面前的金簪,心中愧意更浓,连连摆手说:“如此小事,你又何必?”
“既然王爷你这么说,那云卿就不客气了!”她利落地收起簪子,伸手摸了摸牙毛茸茸的头,轻声唤道:“牙,我们走!”
“涯,我们走!”望着云卿远去的身影,楚瞻又陷入了深思,当年平儿也说了这么句,而她竟然称记不清楚了。就是这么简短的话语,却深深地烙在他脑海之中。
天上浓云翻滚多时,随着一道刺眼的闪电划过天际,倾盆大雨终于铺天盖地地袭来。云卿带着牙未走多远,遥看楚瞻落寞的身影消失在青碑林立的柯园,这才往回折返。
隔着密密雨帘,她凝神一望,竟见边缘的柳树后闪过一道白影,再看时,父亲的墓碑前,似乎起了些微变化。
待她走近一瞧,果见一大束茉莉被雨打得七零八落,唯一醒目的却是靠墓碑的古朴长剑,父亲生前一直佩带在身的凝霜剑。
云卿心中一动,上前捧起长剑摩挲着,父亲逝后,她苦寻多年的这把剑,如今就在眼前。
“不用躲了,现身吧!”虽说大雨如泼,云卿还是听见了不远处细微的动静,没想到,那人竟还没走。
“哈哈……果然是将门无犬子,没想到如花似玉的沐大小姐武艺修为竟如此高深!”噼啪的雨声中传来一阵朗笑,一昂藏白色身影由树后缓缓走出。隔着迷蒙雨帘虽瞧不清他的模样,初看之下,却也是卓尔不凡。
“阁下冒雨前来,并非是无所图吧?”云卿隐隐觉得那人的气质并非中土人士,令人惊讶的他竟说着一口流利的京片子。
那人渐渐走近,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贴于脸颊,云卿瞧着,竟觉有些熟悉,这人……
眨眼前,她拔剑出鞘,招式凌厉地向他刺去,不料那人竟有所防备,闪身一避,长臂轻轻一挥,一条长链划过雨帘向她袭来。
“流星锤!”云卿低呼一声,顺势将长剑一收,闪身险险避过。
对方并没有紧逼,瞬间收势立于她几步之远,深邃的目光紧锁在雨水肆意流淌的苍白面颊:“竟然是你!”
仅仅过了一招,云卿便认出了那只害得她肩受重伤的武器,这武器,乃是出自西北一带的几个小小疆国。
几道闪电突然划破苍穹,随后老雷轰轰,震耳欲聋,雨势越发猛烈起来。
两道伫立不动的素色身影被雨帘紧裹,彼此对望,气氛说不出的诡异。此时的牙再也忍不住了,不顾云卿的阻拦横在二人之间,冲着浑身精湿的白衣人吼个不停。
“阁下到底是何方神圣?”云卿怕他对牙有所不利,忙将它召至身侧,冷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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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无言(5)
对方闻言,竟大笑出声:“江湖宵小,不值一提!沐大小姐,我们后会有期!”那人说完,将身一拧,瞬间便消失于漫天雨幕之中。
云卿微微一怔,心头一凛:“哼,说什么江湖宵小,怕是姜国来的细作吧!”
一柱香功夫,雨势渐收,只须臾,天空便开始放晴。太阳虽然西垂,白炽的阳光仍然刺人眼目,一道绚烂彩虹悬于天边,惹隐若现。
一场大雨突至,楚瞻亦是避之不及。回到王府时,淋漓一身,吓得众人赶紧烧水泡澡更衣,平儿更是亲自熬了姜水让他服下。
“王爷这是怎么了,一直心神不宁的?出去也不唤人跟着,淋了这么久的雨,若是病了可怎么是好?”平儿立于铜镜前,细心地为他梳理头发,熟练地挽了个髻,拿起玉冕固于头顶。
瞻王闻言颇为惊诧,转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清丽的面庞,半晌终于开口问道:“说来你自小在沐府长大,沐夫人已逝,你竟一丝感触也无?”
平日见惯了瞻王温情柔和的一面,未曾料他竟会面无表情地质问,平儿顿时红了眼眶:“王爷这么说可是冤枉平儿了,你别看我家小姐平时冷漠,实际上她最为重情。老爷战死沙场,已让她痛不欲生,现今夫人又逝,再被她见到我整日哭哭啼啼的样子,岂不是更惹她伤心?”
“你说得极是,倒是我……”瞻王闻言颇觉羞愧,一把将她带入怀中,软语安慰。
未及他再多言,平儿伸住纤长食指堵住了他的薄唇:“平儿心里明白,王爷也是关心沐家!”
“上天真是厚待本王,赐给我这么一朵解语花!”看着她眸光潋滟、粉面含羞,楚瞻忍不住凑过去一亲芳泽。
掌灯时分,王府各院华灯初上,唯有碧琳院暗沉沉一片。安儿提了盏绣球灯,立于院门,焦急地等着她家小姐。早先打发了人去了沐府,回来却称云卿午后便已离开,可一直到了这个时辰,还未见到她人影。
约摸等了半个时辰,仍不见云卿回来,她终于忍耐不住,只得厚着脸皮前往漱玉斋禀报了瞻王。
“她竟然还未归府?”瞻王闻言,甚是担忧,一颗心瞬间提至喉咙口。
“奴婢也曾让去人沐府找了,说小姐已于午后离开,小姐她……她该不会出什么事吧?”说到这里,安儿已是心惊肉跳,莫非小姐她一时想不开……
“那还不派人去找?”楚瞻蓦然起身,因为焦急,声音竟有些嘶哑。
“岁岁金河复玉关,朝朝马策与刀环。三春白雪归青冢,万里黄河绕黑山。”每逢父亲带兵远征,母亲时常对窗反复吟着这首《征人怨》,年幼的云卿虽是懵懂,见她一脸忧虑,总会蹦跳着上前安慰。
那时的她只知父亲一身甲胄,腰仗长剑,威风凛凛,却不知远征路途遥远、战场残酷,直到年长些,偷偷跟随师父前往边关,才知其中险恶。自那后,她便常在军中行走,渐渐养成了军中习气。
父亲的最后一战,她虽极力恳求随军同往,仍被他疾言厉色地拒绝,难道是当初他已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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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无言(6)
漫无目的地逛了多时,手中的凝霜剑越发沉重,云卿长长地叹了口气,紧握剑身的右手关节已然泛白,僵硬得无法动弹。
抬头望着不远处的瞻王府,门前两盏绯色大灯于微风中摇曳不定,在她眼里竟宛如两团鬼火,悠悠荡荡向她飘来。
“怨灵转世!”云卿咕哝一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下一瞬便落入了宽厚的怀抱。
“你这是去哪了?怎么弄成这副样子?”楚瞻攥紧了她的手,见她面色惨白,乌发散乱,素色衣衫半湿半干,心中不由一痛。
“无碍!”云卿深深地吸了口气,终于恢复了清明,强行掰开他紧扣的手指兀自走开了。
“小姐……”
“小姐,您……”
握剑的右手强势地挥开走上前来搀扶的平儿与安儿,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我想一个人静静!”
她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却一字不漏地传入三人耳中。
“让她去吧!”平儿见她神色恍惚,忙要跟上前去,却听瞻王低声制止。近日被诸多事情烦扰,身心俱疲的她,的确需要安静一会儿。
云卿一人行至碧琳殿,推开门后,却也不点灯,摸到了床边静静地坐了,几乎两个时辰未曾动弹。
平儿见她神情不对,一直跟到了院内,站了许久也不愿回房,楚瞻劝了几句,这才悻悻随丫头迤俪而去。
好在安儿够机灵,见着跟来的牙,蹲下身对它耳语了几句,便指望着它入殿解围。谁知,这牙像是太过了解云卿,走到了殿门前便趴坐在地,低哼了几声,乌亮的眼睛盯着安儿,好一副委屈的样子。
安儿见状,又气又恼,一时顾不得礼数,扔了瞻王一人在院中徘徊不止。
不知过了多久,见室内仍是一片黑暗,楚瞻再也忍耐不住,提过安儿手中的宫灯,直直冲入殿内。
楚瞻将室内的灯烛全数点燃,瞬间一室雪亮,跳跃的烛光映在云卿惨白的面庞,透着难以言喻的凄清之感。他见之虽是心疼,却不敢造次,吩咐安儿打来水替她擦拭干净。
“这剑……”安儿绞了热手巾子为她擦了头脸,低头竟她手中仍握着那把长剑,细细一瞧,不由瞠目结舌。
“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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