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药香弥散,雾气缥缈。守在炉边的沐云卿利落地将药倒入碗中,小心地捧至床边:“母亲,该喝药了!”
斜靠在床头的妇人虽是面色苍白,瞧上去仍是风韵无限,依稀看得出年轻时的美貌。
“云儿你为了沐家日夜操劳,长此下去,会累垮的。”喝完药,接过女儿递上来的丝帕轻拭唇角,这位二品诰命夫人才缓缓开口。
阴差阳错(5)
“将门无犬子,女儿我怎会如此羸弱?母亲您忘了,年幼时,我也曾随父亲在军中行走,又拜在名师门下,也算是小有所成。”云卿一改往日冰冷雪色,温柔而自豪地说。
沐夫人一脸忧色,伸手轻抚着女儿垂在肩侧秀发说:“若不是当年我执意不肯让你入宫,谎称你身有顽疾,今日你早该嫁人了。”
“母亲,孩儿只想伺候您左右,以尽孝道,别无它想!”云卿心中一颤,素手搭在母亲腕间,思及她时日无多,心中大痛。
长夜难眠,寒风肆虐,母亲睡后,沐云卿只着一身素白中衣,立于正院一丛修竹之前。宽大的袍袖被风卷起,随着身后乌发飞扬,宛如月下仙子。
从小就随侍沐夫人左右的月香缓缓地走到她身前,轻咳了一声,将手中斗篷披到她身上。
“月娘,深夜来此,可是有事?”沐云卿见她衣着齐整,手提纱灯,知道此行必有目的。
“小姐,您为何要如此执着?不看僧面看佛面,为了夫人,您也要好好保重才是。”昏暗的灯光,照得月香神色诡异,面上那一双赭色眸间闪烁着神秘的光芒。
云卿别过脸,抬头望着天上重重阴云:“母亲如此,还不是因为父亲过世大受打击?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她语气坚定、掷地有声,听得月香不住摇头:“小姐,你有事不知,其实老爷他……还有夫人……”
“月娘,您怎么到这来,夫人正找您呢!”月香正犹豫着是否把那些陈年往事抖落出来,没料到丫头安儿却跟了过来。
月香无奈,道了声安便随着丫头安儿去了。
室内的安息香袅绕,让人昏然欲睡,而此时,沐夫人却精神大好,目光紧锁在月香白净的面庞。
“月香,这么些年,我可曾让你受什么委屈?”半晌,她抑制不住内心的幽愤厉声质问。
月香低着头、垂着眼睑低声答道:“夫人待月香亲如姐妹,这些年月香备受您拂照!”
“既然如此,那就将烟云往事埋在心里吧。云儿本性桀骜,若是被她知晓,不定要闹出什么乱子来。这些年,我未曾踏入宫内半步,怕的就是那里人多口杂。”沐夫人端了架子,直视着她压低声音说:“今日你就在这里起誓,若是泄露半句……”
数日后,天气转暖,和煦的阳光将沐府的染上了一层淡金。置放在正堂的一箱箱聘礼在日光下更是夺人眼目。上好的楠木箱子皆用绯色纱绸装点,由里到外,透着浓郁喜气。
沐夫人坐于高堂,打发了下聘之人后,却再也撑不住了,连声咳了好一阵才止住。三年来,无一家上门提亲,令她忧心。今日有贵人来下聘,却更让她焦虑。
阴差阳错(6)
看着面前一应礼单,虽都是这世间珍奇贵重之物,可下聘之人却是风闻欠佳的瞻王。若是换作以往,她常入宫与太后相谈,还可找借口拒之,可如今,该如何是好?
普天之下,谁不知瞻王大权在握,又极受皇帝倚重,实在是不好得罪。更何况,他竟是那人的儿子……真真是孽缘……
“母亲……这是何故?”沐云卿刚踏入正堂,便见这一室绯色,不由惊诧地问。
沐夫人将面前礼单往云卿面前一推:“瞻王府来人提亲下聘,你且瞧瞧。若是不愿,为娘便入宫去说,定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云卿将手中长剑一放,拿起礼单略扫了几眼,冷哼道:“这位王爷好大的手笔,真不枉为国之柱梁。”
冷嘲热讽的言辞尚未出口,只见她秀眉微蹙:“母亲,竟是瞻王府的?”
“素来瞻王府内不甚安宁,听闻他府上几房姬妾,争风吃醋,时常闹得轰轰烈烈,就连市井也有些传闻。如此这般,为娘怎能让你嫁入那里?”沐夫人凤眸微眯,满面的不悦与焦虑。
沐云卿突然想起几天前与杨天青的会面,心内不由盘算起来。她捧着礼单细细瞧了一番,冷笑一声:“瞻王的眼光果然是精妙,若娶了正妃,那几房姬妾又算得了什么?”
“云儿你……你竟是应下了……万万不可啊!”沐夫人闻言大惊失色,女儿素来眼高于顶,这些年一心打点沐府,虽是耽误了一些时日,可也不能这样屈就。
“有何不可,沐家也算是名门,嫁入府中作为正妃,也算是门当户对。况且父亲虽逝,威名尚在,他未必敢不以礼相待。就算是他府上不甚安宁,不过几名侍妾,能有多大能耐?”沐云卿打定了注意,上前握住了母亲的手,竟难得显出俏皮之色。
“云儿,嫁入这府中,与入了后宫又有何区别?早知今日,当年倒不如让你进宫。”沐夫人又恼又急,言语中颇有恨铁不成钢之意。
“母亲莫急,女儿自有分寸,日后定不会受半分委屈!”云卿温言软语,劝了好一会儿,才让母亲平静下来。
胳膊拧不过大腿,自打沐天行亡故后,沐夫人伤心过度,身子日渐虚弱,府中大事皆由沐云卿做主。因她从小行走于军中,做事一向雷厉风行,颇具其父遗风。
“千不该,万不该,当年不该由着父女二人的性子让她去习武!”回到房中,沐夫人摇头长叹,思及沙场战死的夫君,胸口泛起阵阵疼痛。
云卿一人在房内徘徊许久,这才拆开安儿悄悄递上来的信函。真没想到,这位瞻王还有这么一手。
“沐府与瞻王府素无瓜葛,怎么突然生出这样的事端?”带着如此疑问,她拆开了标由自己亲启的信函。
将错就错(1)
细细看了一遍,顿觉周身冰凉,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却是空无一物。没想到,她不过信手取来替代遗失之物的玉佩竟成了信物,偏偏不巧,却被他给撞见了。
没想到啊,几年前的事情,他还记得一清二楚。若不是信中点到,她早已抛之脑后。这世上,还有他这般重情的人,确实少见!所幸当年自己假托平儿之名,否则还不知要如何收场。
“若假嫁王府,想必秋日沙场之事便可顺利解决,也免得自己绞尽脑汁仍是不得要领。”沐云卿微微一笑,犹如一树梨花绽放,只是这美,太过寂寥冰冷。
不料这位传说中的多情王爷却是如此耿直,信中言语恳切,直接道出了他的目的。他虽重权在握,却无半丝胁迫,取舍之权,却交于自己中手中。
想到父亲的大仇、母**/渐衰弱的病体,云卿心头怒意上涌,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地刺入掌心。姜王上官赭,你且好好保重,待秋日亲手将你斩于马下,以报父仇,了却此生之愿!
大婚当日,已是初春天气,柳牙初吐,娇嫩可爱。偏偏那日天色阴郁,临行前,沐夫人心中不舍,暗自垂泪许久,才现身相送。
看着瘦削羸弱的母亲,云卿亦是难舍难分。若不是那场战乱,想必自己出嫁之日,府上必是喜庆热闹。父母坐于高堂,目送女儿出嫁,其中的喜乐安宁,这一世,她再无缘体会了。
当晚,瞻王在众人的恭贺声中喝得微熏,脑中却一片清明。心心念念这么多年,就要达成所愿,自是心情畅快,唯一的遗憾便是无法给她正妃之位。
他未曾想到,皇兄口中那位将门之女,竟如此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要求。之前虽未谋面,却平添了几分好感,这样大度的女子,怎会被众人形容成那般冷酷无情?
一想到皇帝得知她应允时的神情,楚瞻心中的得意便飘然而起。有谁能想到,那位九五之尊下巴快要惊掉时的模样!
掌灯时分,碧琳殿内红喜烛高照,瑞兽熏炉中龙涎香连绵馥郁,袅袅轻烟吞吐,将寝殿宣染成缥缈仙境。
云卿头顶凤冠,额前珠玉累累,蒙于喜帕之下。一身的绯色华缎,如红云一般堆叠,在烛光下散发着珠玉似的光泽。
听见殿门被人轻轻推开,她终于忍耐不住,伸手一扯,将喜帕拽下。
瞻王进殿,刚巧撞上这一幕,望见璀璨珠冠下那张精致而冰冷的容颜,心差点漏跳了一拍。佳人虽美,却并非自己心仪之人,而乍见如此貌美之人,难免心有所动。
“今日真是委屈小姐了!”瞻王平日阅尽美人无数,谁知见了她却不知如何开口,因此说话时并不抬眼看她。
将错就错(2)
云卿倒是泰然自诺,取下头上珠冠,一头乌发顺肩披下,光可鉴人。她并不为意,随手除下身上繁冗嫁袍,竟露出里面素白中衣,腰间的银色丝带流光婉转,更显不盈一握。
待将满身的嫁饰悉数除去,她才接口说道:“不过是担个虚名,况且王爷开出的条件甚为优厚,又哪来委屈可言。”
说完她抬眼直视着他,纵然面前男子丰神俊秀,宛若神祗,也难让她那颗冰冷生硬的心起丝毫波澜。
楚瞻刚才所言不过是句客套话,未曾想她并不领情,心中大为不悦,之前平添的好感也随之烟消云散。
“小姐如此爽快,看来之前谈及之事必是全数应下了?”他斜眼看着她,语气颇为不佳。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云卿说着,由袖中取出一精致短刃,提气一掷,顿时脚下金石崩裂,短刃也随之化为两截:“如若有违,云卿便得此下场!”
她此番惊世骇俗的举动令楚瞻大骇,手心冷汗直冒。习武之人断剑之意,他自是知晓,不过一句掩饰尴尬的话,竟让她做出此举。想起那日皇兄讲起她时,一副可敬可畏的模样,这才深有感触。
若枕畔之人如她一般,这日子,怕也不好过了。复又想起平儿的温婉娇俏模样,他才轻舒了口气。
眼前冰冷佳人得罪不起,看来也只能笼络了。
他想了想,由袖中掏出一只绣袋,放置桌前:“这里面三根金簪,在府中除了正妃的尊荣,便是以外的三个承诺。它日若有所需,你尽管开口。”
云卿也不客气,看也不看便将绣袋收下,盯着他问:“什么要求都能答应吗?”
仿佛承受不住她眼中冰寒之气,楚瞻双眼微眯郑重道:“违逆天下之求不可,其他有求必应!”
“即是如此,那就多谢了,以后平儿之事,我也会多加照拂!”云卿心满意足,倦意微露,盯着喜桌对面的小榻看了一会儿,又不轻意地瞟了他一眼。
楚瞻会意,转身取过一架小巧屏风,将内室隔成两半。隔着水墨屏风,他才略觉坦然:“累了一天了,你也休息吧。是本王有求在先,那床,由你睡吧!”
云卿并不客气,只嗯了一声,便将床铺整理妥当,翻身向里睡了。
古来有个规矩,新婚当晚,任由红烛燃至殆尽,寓意颇深。瞻王身形高大,卧于榻上略显局促,听着屏风那边响起一阵窸窣声,须臾便归于沉寂。
想着往后三月,每晚受此“优待”,他不由苦笑。他这番正人君子的做派,真是对不住京城里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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