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阳错(1)
正月天气,阳光虽好,寒风吹面仍凛冽如刀。
庆和堂的新来的伙计汪生正立在药铺内捣药,敦厚圆实的面庞挂满了疲惫之色,手中的药锤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
店中的火盆炭火正旺,蒸腾的热气夹杂着浓郁的药材异香扑面而来。管事的李旺困意难当,以肘支面,在捣药声中好梦正酣。
“李管事,抓药!”冷不丁,一素色身影携着茉莉幽香掀帘而入,仿佛受天气的影响,连声音也清冽冰冷。
李旺闻声,不由打了个激灵,未及睁开眼便点头哈腰,接下来人手中的药方。
他瞄了一眼埋头捣药的汪生,趁着抓药的空当走过去压低声音说:“你且暗暗瞧瞧,这位就是那嫡仙般的小姐,只是……”
话未说完,听见来人一声轻咳,他连忙走向橱柜取药称重。
汪生向来老实敦厚,稍稍抬头偷觑来人,只瞧了个侧面,便觉心神荡漾。情不自禁转头正视,偏巧与来人打了个照面。眼神相撞之下,他浑身一哆嗦,忙移开目光,紧了紧身上的棉布小袄,低头机械式地捶捣着药材。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不经意看去,如坠千年寒潭,点漆似的双眸竟无一丝温度,任是貌美如仙,也令人不敢直视。
而汪生却像是中了蛊毒一般,心中虽惧,仍忍不住再看,抬头时却见来人已提了药包如风一般掀帘而去。
“小……小姐……您慢些……”沐云卿提药刚一出门,便与尾随而至的丫头平儿撞了个满怀。
只听一声脆响,腰间玉佩应声滑落,而主人却未曾注意,淡漠地扫了她一眼:“母亲病重,刻不容缓,你身子弱且慢慢跟着便是了,早该叫了安儿跟来。”
说完她稍提内力,疾步而去。
“小姐……玉佩……”平儿眼尖,忙弯腰捡起地上的龙纹佩饰追了上去。
怎奈她家小姐自小习武,功力奇高,任她跑得气喘连连追却连影也没见着。突然脚下一软,不知踩了什么东西,一个重心不稳向前倒了下去。
“小心!”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抱了个满怀,低醇的声音带着别样的魅惑。
惊魂未定的平儿落入陌生男子怀中,又羞又急,涨红了脸,伏在那人胸前不敢抬头,手中紧紧地捏着那枚玉佩。
“七弟好艳福,府上姬妾成群不说,偏是出来散心,便有佳人投怀送抱!”此时,一位锦服青年男子跟了上来,话语中满是调侃之意。
那人并未答话,目光正落在平儿手中的云龙飞天佩上,好生眼熟。
他心下一动,紧紧抓住平儿的玉腕连声逼问:“这玉佩可是你的?”
平儿本就胆小体弱,手腕被他紧紧钳住,钻心般疼,眼中涌现一层水雾,嗫嚅着:“是……是……是我家……”
不待她说完,陌生男子手臂一紧,将她紧紧带入怀中,低头轻嗅了嗅,双眉一轩低声道:“果然是这种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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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差阳错(2)
“公子……请放手……”平儿一时情急,终于说了句较为完整的话。
陌生男子仍是不放,清俊的脸庞渐渐压下,眼光幽深,似要摄人心魄:“敢问姑娘芳名。”
似是受到其蛊惑,平儿呆呆地望着他,口中讷讷吐出:“平……平儿……”
男子闻言,墨黑的眼眸凝为一点,似喜似狂地说:“是你……真的是你……”他话未说完,只觉眼前银光一闪,一柄寒剑便架在了自己项上。
“放开我家平儿!”来人语气虽淡,听起来却生硬冰冷,未见其面,便觉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小姐!”趁男子愣神之际,平儿慌忙挣开束缚,匆忙躲向来人身后。
方才在一边瞧热闹的锦衣青年见七弟项上架着寒剑,忙上前解围:“姑娘,不过是一场误会。”
沐云卿黑眸一瞥轻蔑地说:“哼,不过纨绔子弟,本姑娘要事在身,不跟你们一般计较。”说罢,手中稍一用力,便在那男子颈间留下一道血痕。
“这才几年光景,那丫头竟出落得如此貌美,只是性子越发的桀骜冷酷了。今儿一瞧,竟有当年玉面将军沐天行的遗风!”
锦衣男子望着主仆二人远去的身影,不由感慨地说。抬眼瞟了瞟自己兄弟颈间的“红线”,却是讥讽一笑:“七弟果真是艳福不浅,受这等绝色佳人一剑,就是死了,也甘愿。为兄在一旁瞧着,倒真是艳羡!”
那名男子居然不以为意,只盯着二人消失的方向出神,半晌才拿起手中的玉佩喃喃道:“平儿……平儿……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锦衣男子闻言,面色一冷,走近他身前低声说:“你再这样折腾下去,母后那边可真就不好交待了!”
黄昏时,寒风一阵紧似一阵,午时的大好天气逐渐转为阴霾。
京城北郊的竹林,枝叶随风沙沙作响,深处突起的一阵笛声凄婉缠绵,衬得这冬日更为萧瑟。
此时,只见一素色身影起伏跳跃,眨眼功夫便进入竹林深处,待到眼前出现一处木屋,这才静止不动,立于碧竹梢头,轻功之好,令人称奇。
望见梢头轻盈若仙的身姿,坐于屋顶上的人这才收起玉笛,提力一跃,同样立于素衣人对面的竹梢部。
素衣人急不可耐地开了口,语气仍是生冷清冽:“师兄,姜国的动向查得如何了?”
对面的青衣男子浓眉微蹙,不悦中带了些无奈:“云卿,这三年你越发的冷酷无情,见了面,连声招呼也不打了。”
“师兄,姜王老贼现状如何?他已近垂暮之年,必不甘心对我朝俯首称臣,算来算去,也该有所行动了吧?”沐云卿秀眉微挑,由梢头纵身跃下,身姿轻盈曼雅犹如天女下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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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差阳错(3)
“如你所言,这老头暗中行动,想必秋日免不了一场战事了。”青年人也随之跃下,离她三步之遥站定。
一身缟素的云卿恢复了平日了清冷,淡淡地说:“那就依计行事吧,秋日便要那老贼的项上人头。”
“师妹,夫人身体越来越弱,你还是多多关心她吧!军中上下不乏有将军生前的袍泽战友,我去打点妥当,必取来那老贼项上人头,为他报仇!”
“杨天青,你胆敢自作主张,休怪我无情。父亲之仇,我要亲手来报,还有京城内那一个个喜乐安宁的贵人,我一一来给他们报应!”沐云卿闻言,心头狂怒,厉声喝斥对自己一向宠爱有加的师兄。
“你这又是何苦,若是将军在世,定不愿见你变成这副模样!”青衣人苦笑一声说道:“你一个女儿家,怎生有我方便混迹军营,况且夫人身体孱弱,多年缠绵病榻,若是得知你的打算……”
“母亲她……时日不多了!”云卿不复刚才的疾言厉色,生冷的语气也变得柔软许多,偏偏添了些寂寥心酸。
“她竟然……”杨天青惊诧至极,万万没料到夫人的病已到了这步田地。
云卿别过头沉默片刻,才缓缓说道:“你先在军中好生打点,秋日之战,我必不会错过!”
杨天青心中疑惑,担忧地问:“你意欲如何?”
“哼,新皇登基未及三年,根基尚且不稳,若是发生战乱,唯一可以依仗的便是其弟瞻王。到时候他上万大军出动,我何愁找不到机会混入军中?”提及此,云卿冰冷的面色渐缓,唇角微挑,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
“可瞻王向来治浑严谨,你武艺虽好,若要混入,却也困难!”杨天青点了点头,仍是眉头深蹙。
“师兄不必担心,时日尚多,待我慢慢筹划。只是要烦劳你多注意姜国的动向了!”见他并无异议,沐云卿才放缓语气:“天色已晚,若无它事,我便回去了!”
言罢,不待杨天青作答,脚尖轻点,几个起伏跳跃,那抹素色身影便消失在竹林深处。
天上的积云越发浓厚,遮住了幽暗的星光,寒风轻袭,打在身上冰冷刺骨。杨天青望着白影消失的方向轻叹一声:“云卿,你这又是何苦!”
从何时起,那个冰雪聪明、俏丽可爱的小师妹竟变得这般冷酷无情,果真是应了当年庙外游僧的那句话了么?
黑漆暗沉的天空将皇城连绵起伏的宫殿熏染成一派墨色,不复白日的气势恢宏,却如沉睡的巨兽一般,沉静却不失威严。
御书房内,明灯高照,馨馥的龙涎香由殿两旁的青铜仙鹤口中徐徐吐出,萦绕连绵,越见迷蒙。
皇帝坐于上首望着眼前的七弟苦笑:“果然不如我所料,你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如此一来,倒要向母后如何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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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差阳错(4)
提及此,他声音越发沉郁:“近日她凤体违和,你可不要轻举妄动!”
立于下首的男子便是当今圣上的七弟楚瞻,自新皇登基,便被其视为国之梁柱,权倾一世,风光无限。
只见他不羁一笑,向皇帝抱拳说:“这事嘛,自然是有劳皇兄你了,若是您下旨赐婚,母后应无异议吧?”
皇帝见状,扬眉朗笑:“七弟好不知足,你府上姬妾诸多,还需我下旨赐婚?”
楚瞻将眉一挑,给了他一记白眼:“还不是三哥你的主意,竟将那群心怀不轨的莺莺燕燕塞到我府上,害得我整日烦扰不堪。”
“谁让你天生潘安之貌,胸怀子建之才,武比玉面将军沐天行呢?”皇帝促狭一笑:“说起来,今日你只看上了那个叫平儿的姑娘了?”
“正是如此!”楚瞻点了点头,郑重说道:“还请皇兄成全!”
“今日你倒让我成全,往日里母后为你挑的王贵之女数不胜数,你却一一拒之,如今却要为一使唤丫头央我赐婚,实在是太过荒谬!况且,那个平儿样貌虽说得过去,但比起她家小姐来,却是云泥之别,只可惜……”
“只可惜那位小姐身有隐疾,否则早就成了皇兄的枕畔佳人了!”这下,轮到楚瞻讥讽他了:“也不知是人家小姐真有疾病还是不愿嫁入深宫!”
皇帝闻言,并不发怒,反而朗声一笑:“她容貌虽美,却是位冰雪佳人,如此桀骜难驯,别说是朕了,这满城俊彦虽是倾慕,却也是敬而远之。否则,何至于芳龄十七,尚无人登门提亲?”
“哦,如此说来,是位无人敢娶的小姐了?”楚瞻思忖片刻,计上心来。
皇帝楚衡见他唇线微扬,面色骤冷:“你该不会是要拿她来做挡箭牌吧?”
“既然她桀骜不驯,那就用来治理府上那些不安份的姬妾。我瞧着平儿姑娘,个性柔弱,若有她这样的主子坐镇,别人也不敢伤她。况且,我这不也是解了她老大未嫁的尴尬么?”楚瞻微笑着,檀墨般的眸中散发着魅邪光芒。
“哼,若要她应了提亲,简直比登天还难,你还是自求多福吧!”皇帝轻蔑一笑,摆了副看好戏的神态。
沐府的内院正室,一灯如豆,门边的红泥小炉正嘟嘟地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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