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林晚笑的有些凄凉,却又在顷刻间收回了自怨自艾,微微挑起下巴,回敬慕思容:“枫林晚,恭候多时。”
短暂的沉寂,然后是众人纷纷回过神来,匆忙的让开一条路,供慕思容三人通过。
衣袖的簌簌声里,夹杂着从容不迫的马蹄声。“哒哒,哒哒”,像是某种节奏,计算着这两人之间微妙的距离。
——以及,残存的情义。
枫林晚的目光始终落在慕思容的身上。
因为深知自己的时间所剩无几,所以多看一刻都是奢侈的幸福。
上一次见到他,便是断义谷的偷吻,便是两个人,再也无法挽回的决裂。
她看着那些人自发的后退,看着他们用崇敬期待的目光看着他,看着他缓缓的向自己行来,心中五味杂陈。
那是她的师父,她第一个喜欢上,也是最喜欢的男人。
他对她来说,便是神祗一般的存在,便是卓尔不群的仙家。
然而她也曾经是断义谷的弟子,她也知道,什么是断义谷的传人必须担负的责任。
以一剑惊艳的武学,担下对道义的公正评断,才能成为世人最敬仰的力量。
独居幽谷,超然世外。
游历江湖,赏善罚恶。
既是绝世出尘的高洁隐士,又根本不是。
既是仗剑红尘的卓然侠客,也全然不是。
徜徉在两种境界里,才会让身上的负累越来越重。承载着过高的期望,被无数双眼睛热切的注视着,也审查着,这样的存活,又怎么可能轻松,怎么可能风光?
世人只看到他无上的武功,将所有的善恶评断寄托于他。
又怎知他愿不愿意,他挣不挣扎?
想到这里,枫林晚又忽然自嘲的笑笑,微微摇了摇头。
——我在想什么……慕思容,又怎么会为我挣扎?
片刻的失神,枫林晚看见慕思容已至城下。白衣翻飞,掠下马背,动作一气呵成,果断而潇洒。
他微微回身示意,尉迟薫和孟青子便一同翻身下马,又将三匹良驹一起牵了,退到后方的人群之前。
两人牵马之时,无不担忧的看了一眼枫林晚,被后者悉数收入眼底。
冲着二人感激的一笑,枫林晚握了握手里的剑,侧目吩咐袁嵩:“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冲动行事——绝对不许,打扰我和他的对决。”
城下,慕思容淡淡一笑,右手剑锋微扬,冲着城头的枫林晚比出一个“请”的手势。
瞬间有些难过,但枫林晚很快就压下了心底的惆怅,长剑出鞘,一个飞身从城头翩然落下。
绯裳白衣,两相对峙。
枫林晚迎上慕思容的目光,眸子清亮无畏。“能够得到断义谷主亲自赐教,枫林晚不胜荣幸。”
——昔年在断义谷的时候,入门功夫都是孟青子教的,到了后来,便是自己没日没夜的苦练,以及同两个师兄拆招所得,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够获得慕思容的亲手指点。
然而在漫长的记忆里,似乎只有那一夜酒醉后的“桃之夭夭”,是他亲身示范给她看。
她从前以为,是慕思容嫌她不够努力,武功不都好,后来终于明白,他只是芥蒂她的出身,芥蒂她是苏卿的女儿,所以眼不见为净。
慕思容看向她,眼神微微闪了闪,随即开口道:“我本不想杀你……但你的确,太让我失望。”
“失望?”枫林晚哑然失笑,“断义谷主为什么要对我失望呢?当年你将我扔给司马顾盼的时候,不就应该想得到,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慕思容的心被这句话狠狠的刺痛,想到两个人手臂上因为过血术留下的神似刀痕,他皱了皱眉:“我没有扔下你——”
“是,你没有扔下我,”枫林晚笑的睫毛轻颤,“是我自己,自甘堕落——这个解释,你可满意?”
“枫林晚……不要执迷不悟。”慕思容的嗓音微微沙哑。
“……我没有,”枫林晚收了笑,微微扬起下颚,“慕思容,是你根本,就不知道我为何如此。你既然不知道,不了解,又有什么立场来斥责我?”
慕思容闻言冷笑:“难不成,你残害武林同道,还有道理了?”
“哈哈,”枫林晚将长剑负在身后,大胆的向慕思容走了一步,往前探了探身子,“不错,我就是有道理。你——想不想听?”
没有等慕思容回答,枫林晚又退回来一步,唇角微微勾起:“我知道,你喜欢我母亲苏卿,可是你又知不知道,苏卿当年都干了些什么,为什么会失踪?”
慕思容面色骤然一变:“你说什么?”
枫林晚看着慕思容的表情,猛然心痛,却继续笑着:“二十年前,苏卿听从老家主苏吟啸的意思,去妙音阁窃取饲蛊之术的要义,又和着自己多年所学,回来写了一本《岐黄手卷》。啧啧,这可是一本好书,关系着岐黄苏和妙音阁两大门派的立足根基,却跟着苏卿一起失踪了。一年之后,苏卿被发现曾经出现在司马府外的竹林里,并且,司马檀素和苏珩都死在了那儿——断义谷主,你可觉得,这故事有些蹊跷?”
慕思容皱着眉,低头垂目思索了片刻,猛然抬眼看向枫林晚:“你说的这些,可有根据?”
枫林晚眼神流转:“怎么,你不相信我?我为何要骗你!”
慕思容眉梢颤了颤:“你无非是想证明,你父亲枫远斜的死,其实大有隐情——他极有可能是为了保守那本所谓的《岐黄手卷》,才会在二十年前杀了司马檀素和苏珩,又在十年后,挥剑自刎。”
枫林晚眸子黯淡:“……你说的,大体上不错。”
“所以你想告诉我,是司马家劫持了苏卿,司马檀素根本死有余辜。而枫远斜,则是重情重义的汉子,为了苏卿,为了保守秘密,这才断送了性命?”慕思容的声音微微颤抖,眼中却始终写着难以置信。
枫林晚拍手而笑:“很好很好,断义谷主果然智慧过人,一下子就猜到了事情真相。”她提剑,向侧边跨出一步,绕开慕思容,目光投向周遭的众人。
剑锋扬起,枫林晚指着场边的几个人,缓缓道:“这里的好多人,我都认识。十一年前,也是在这里,他们逼死了我爹,然后一把火,烧了我整个家——那个时候,这里还不叫红叶司,叫做‘守诺城’。”
枫林晚微微一笑,看着这些人,继续道:“你们都认为我是妖女,是奸邪,是杀人的魔鬼,可是你们中的哪一个又不是呢?”枫林晚嗓音扬起,响彻城下:“哪一个,没有觊觎过我家的守诺书?哪一个,没有担心过自己的劣迹败露,所以一心想要守诺城覆灭?哪一个,没有做过一丁点儿违背江湖道义的事情?——大可以,站出来!”
风沙扬起。
死寂。
所有的人都用怨毒的目光盯着枫林晚,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反驳。
绯红的衣角翻飞,枫林晚立在场中,笑的格外放肆。
“看见了吗,一个都没有呢。”
像是在对身后的慕思容说话,枫林晚微微侧目,目光没有焦点。
“……太行昭武堂,洛阳尉府,洞庭君山别院,祈天城秦门,还有江南临水宫……这些个门派,没有一个是家底干净的,所以才会伙同司马家和苏家,逼城胁迫。”枫林晚的嗓音喑哑,却字字用力,句句狠绝。
“司马家,从一开始就是罪魁祸首。害死我娘,害死我爹,然后还害死乐叔叔……”枫林晚冷笑,“要不是乐叔叔对二十年前的事情始终怀疑,也不会身死人手。”
说完,枫林晚转身看向慕思容,缓缓道:“但是说到底,还是苏家的不对——妄图盗窃别家的秘籍,助长自己的势力,本就当诛。”
顿了顿,枫林晚忽的轻笑出声,右手长剑轻抬,直指慕思容。
“慕谷主,枫林晚敢问一句:若是当年你就得知我娘犯下的这件事,你,会不会为了江湖道义,出手杀她?”
——这个问题,长久以来就横亘在枫林晚的心头。每当她想到,慕思容要亲手杀了自己,就万分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
尽管她也知道,无论他回答什么,自己都会心痛。
若杀,则意味着他必定也要杀自己。
若不杀,则表示,他爱的那个人,自始至终都是苏卿,他的爱强烈到可以放弃原则。从来没有枫林晚的什么事,他也从来不会因为自己喜欢他,就手下留情。
死从来不可怕,可怕的是,她知道他对自己没有半分留恋。
“慕谷主,我想知道,你的答案。”
慕思容,我想听,你的答案。
枫林晚内心最后的挣扎,在这一个问题中悉数呈现。
纤毫分明,锥心刻骨。
——“斯人已逝,再问这样的问题,有什么意义?”
慕思容的声音轻且淡,一点一滴,扣在枫林晚的心上。
“无论我的答案如何,都不会改变你我今日的局面。”慕思容侧身,长剑轻扬,对上枫林晚的剑。
“就算你所说的隐情都是真的,杀人就是杀人,错就是错,”慕思容的声音冰冷的没有温度,“你父亲也是了悟了这一点,才会自刎谢罪。更何况,世人皆对《岐黄手卷》别有他图,你父亲又隐瞒这个秘密多年,动机何在,我始终参不透。”
——虽然没有点明,但是慕思容对枫远斜始终无法释然的怀疑,昭然若揭。
“你……你始终不肯相信我,不肯相信我爹?”枫林晚微微动了怒,右手长剑一横,“慕思容,我真后悔,今天才看清你!”
话音甫落,剑光骤现!
第八十章
第一次和慕思容正面交手,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景。
逍遥游和冥夜诀。
春水流和夜魔剑。
翩跹步和魍魉舞。
一切都很熟悉,就像当年她曾经亲眼看着,慕思容和司马顾盼的争斗。
当年的他们,出手又快又狠。然而此刻的自己,怎么能狠心对他出手?
眼前的一招一式,尽是她熟悉的剑法,尽是她曾经为了博取他的青眼,日夜练习的春水流。
情已至此,又当如何?
她自始至终,都不过是他眼里神似的影子。那么可笑,那么难堪。
——这一战,斗得委实辛苦了些。
场边的尉迟薫和孟青子二人,目不转睛的看着一红一白两道身影交织缠斗,面上皆写着浓郁的焦虑和担忧。
相较于他们两个,其他人的目的则单纯了许多。他们希望枫林晚死,想看着她死,所以每当慕思容的剑势凛然,招招逼退枫林晚时,人群中就会爆发出欢喜的叫好声,而一旦枫林晚摆脱劣势,与慕思容斗得不相上下,便会一阵唏嘘,埋怨催促。
站在这样一群人的前边,孟青子很难平静心绪。她拉了拉尉迟薫的袖子,压低了声音问他:“你怎么看?”
“晚儿很明显留了一手,招式剑意走的都是平稳路线,否则以冥夜诀与夜魔剑的阴狠,不至于还会被师父逼得连连回防。”尉迟薫同样压低了声音。
孟青子皱眉,小声呵斥:“我当然看得出来晚儿的意思,我是问你师父!师父到底有没有动杀机?”
尉迟薫的脸色微微一变,沉默不语。
孟青子又催:“怎么了?难道……师父真的要杀晚儿?”语调里已经有了惶恐。
尉迟薫摇摇头:“不好说……很复杂,很奇怪。按理说,师父的内功早已恢复,从前的过血术也好,后来经受的内伤外伤也好,都已经没有大碍,但是他也只使出了七成的功力。”
“那是不是说,师父想要放过晚儿?”孟青子面色稍悦。
“怪就怪在这里,”尉迟薫道,“师父虽然压制了内功,但招式上却没有留情面,每一剑都是向着晚儿的要害破绽而去。但师父好几次就要得手,却在伤到晚儿之前,就撤回了剑锋——想来,他心里也是很矛盾的吧?”
孟青子听完,不禁也皱了眉,暗暗的跺了一下脚。“……那,怎么办?这样下去,根本看不出结果啊。”
尉迟薫点头,无不担忧的道:“我担心的是,师父现在只是片刻的犹疑,再这样拖下去,他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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