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诺书 全_分节阅读_82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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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眼,均不敢再反驳,只能将目光投向慕思容。

    止戈堂殿内正中的主座上,一袭白衣微微动了动,却是慕思容缓缓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负手而立。

    兴许是之前受伤的缘故,此时的慕思容略显清瘦,素净无瑕的白色长衫有些空荡,却又恰到好处的增添了几分仙人之姿。

    此刻他的面色沉静,看不出明显的悲喜,只在因为初愈而略微苍白的面上,隐隐透着一丝伤怀与惆怅,辨不真切。

    良久,慕思容才轻叹一声,低头看向跪在殿下的两个弟子。

    “尉迟,枫林晚的事情如何决断,早在我让你去红叶司传达决意的时候,就说的清清楚楚——你,可还记得?”

    尉迟薫面色微微一变,皱了皱眉:“……弟子记得。”

    ……红叶夫人枫林晚终究出自断义谷门下,其戕害武林同道,罪恶深重,师门难辞其咎……

    ……故断义谷将全权承担缉拿枫林晚,惩戒罪行之责任,以还各位一个公道……

    ……自今日起,但凡与枫林晚有门派恩怨的,均不得私下复仇,挑衅武斗,一切静待断义谷主择日前来,清理门户……

    慕思容点了一下头。“她残害江湖同仁,手段狠毒,这是不争的事实。就算背后有再多的理由,也洗刷不了这满手的血腥。所以,为师必定会清理门户,绝不留情。”

    “师父难道要杀晚儿?”孟青子失声惊呼,“师父真的忍心下手?”

    “放肆!”

    月轮重重的搁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尖厉的声响。他面有怒色,半眯起眼睛看着孟青子:“你忘了你师父以前是怎么教你的?断义谷何以担负起整个江湖的道义评断,还要再给你讲一次吗?”

    月轮劈头盖脸的高声呵斥,孟青子立刻就红了眼睛,却不是因为难过委屈,还是义愤填膺。

    她闷闷的“哼”了一声,就要站起身和他理论,又被尉迟薫一把拉住。“够了!”

    尉迟薫低声的劝阻,简单两个字,包含了太多的深意。

    殿上,慕思容则微微皱了眉,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孟青子问的话。

    你真的忍心下手。

    心口骤然一痛。

    “你不是不敢,是不忍心。”

    “你喜欢我,所以不忍心杀我,不忍心我受伤,才会一直帮我挡下所有的攻击——对不对?”

    那一夜,她用如此绝决的态度,向他完全呈现自己的感情。

    这么多年来,她为自己所做的,她为自己改变的,他都看在眼里。他感激着她给予自己的敬爱与崇拜,也对这个孩子心存喜欢——她对他来说,只是孩子啊,尤其还是,他心爱的那个女人,和别人生下的孩子。

    只是他突然得知,这个跟在他身后,一直喊他“师父”的小丫头,竟然对自己抱了男女之间的心思,这突如其来的一切,让他情何以堪?

    那一夜,他清晰的听见她说的每一个字,感受到她做的每一个动作,如此心痛。

    然而那一夜的记忆,对他而言却像一段隐秘却疯狂的丑闻,绝对不能提及。

    枫林晚说过的词句,枫林晚流下的泪,枫林晚落下的吻。

    都分明是一种罪恶——他自己犯下的罪恶。

    他是她的师,而她是他的徒。

    师徒常伦,这样的恋慕,只会落下一个……龌龊不堪。

    所以他恨她的不争气,却更加恨自己。

    他心爱的那个女人的孩子,竟然痴恋上了自己——这无异于心灵上的重创,一个天大的嘲讽,足以让两个人都狼狈不堪。

    慕思容长长的喟叹,用力的摇了摇头,将满脑纷杂的思绪悉数摒除。

    孟青子问他是否忍心下手,他也想问自己。在对待枫林晚的事情上,他似乎从来都是这样的无力。

    他凭什么埋怨她?枫林晚做错了,他可以惩罚她,却无法怪她,更应该责怪的反而是他自己——是他没有将枫林晚留在断义谷,才会逼得她走上杀戮。

    然而,他又有自己必须坚持的原则,所以哪怕再不忍,他也不能……姑息。

    纯白的衣袂在空中优雅的挥落,是慕思容拂袖转身,不再去看殿下两个固执的弟子。

    “……我意,已决,你们两个也不必再争了。下去收拾收拾行装,随我一道去红叶司。”

    言罢,慕思容缓缓走下主座,往后殿去了。

    “师——”孟青子才喊出一半的句子,被月轮狠狠的瞪回来。

    乌木做的拐杖用力的在地上跺了几下,月轮冷哼一声,起身走下殿来,在孟青子二人面前站住。

    “意气用事,也要知道轻重。不要像薛恒一样,为了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妖女,被逐出师门。”月轮笑的颇有些不屑,轻描淡写的说完这些话,转身也往后殿走去。

    孟青子气得身子不住颤抖,却被尉迟薫死死的拉住。直到月轮的背影隐没在甬道的黑暗里,尉迟薫才放开孟青子,任由她发泄。

    “……薛恒,他居然还有脸提薛恒?”孟青子跪倒在地上,用力的捶击着地面,“薛恒哪里是被逐出去的?分明就是他再也待不下去,为了月牙儿愤然离开的!”

    尉迟薫轻叹着起身,又将孟青子从地上拽起来。“别气了。”

    孟青子一把推开他,怒目而视:“尉迟薫你这个懦夫,刚才为什么拦着我?为什么不敢和师父理论?你不想救晚儿吗?你难道想看着她被师父亲手杀死?”

    尉迟薫瞪大了眼睛,瞳孔里分明有血丝。

    “我怎么会忍心!只是你也看到了,理论有用么?师父认定的事情,谁也改不了。如今我们两个还能跟着他一道去红叶司,兴许还有转机。从师父剑下救出晚儿,想来也不算什么难事。但万一我们惹恼了长老,激怒了师父,晚儿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孟青子如梦初醒,颓然往后退了一步,轻轻掩住口鼻,嗓音有些哽咽。

    “你说的是……”

    孟青子难得流露出这般的脆弱。尉迟薫眉宇微蹙,心头微微一痛,伸手拉过孟青子,将她温柔的拥入怀中。

    武林历一百三十八年四月初,江湖风波迭起。

    枫林晚因着与司马府的血战,才将掀起的轩然□,又立刻被清明节的对决所淹没。

    昔年洛阳城上,断义谷主慕思容与魅影尊主司马顾盼的决斗,便是当时最受瞩目的正邪之战。

    而如今,司马顾盼匿迹江湖,却由枫林晚接替了他邪之一派的角色。

    可是谁又曾想到,这个众人憎恨的妖女,也是当年洛阳城上,与司马顾盼正面交手的小丫头?

    奔赴红叶司的慕思容,一路上都在想,如果那一年他能拦下司马顾盼,他能阻止枫林晚陷身魅影,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由正入邪,因爱生恨,命运轮回,无往无休。

    武林历一百三十八年。

    四月初五,清明佳节。

    刚过寅时,红叶司的城下便聚齐了黑压压的一群人,像极了当年洛阳城的诸多看客,又极似一个多月之前,前来向枫林晚寻仇的那些苦主。

    相较于城下的人头攒动,红叶司的城头之上,便空荡的有些寥落。

    司马府一役,枫林晚带走了几乎全部的人力,死在江北的就有一大半。后来枫林晚被乐传歌救走,飒景和司马顾盼不知所踪,袁嵩带着所剩无几的弟子重新回到红叶司,静待枫林晚归来。

    因为他知道,这是她与慕思容的约,所以她必定会来赴约。

    ——却不知道,她身上的血蛊如何了。念及此处,负手立在城头的袁嵩,面色有些郁郁。

    抬眼看了看天色,已经半亮,想是到了卯时,枫林晚尚未出现。

    暮春的清晨,空气里带着浓重的湿气,以及微薄的寒凉,刺激的胸口有些发疼。

    袁嵩低头轻声咳嗽,不一会儿便听见城下一片哗然,再一抬首,就看见绯红衣衫的女子踏着魍魉舞破空而来。

    长剑在手,唇边含笑,枫林晚宛若天女,一个旋身落上红叶司的城头。

    “……夫人?”

    尽管明知她会出现,但亲眼见到的时候,依然有些诧异。袁嵩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被枫林晚拦下。

    “不必……我不是让你,带了弟子离开吗?为什么还要回来?”淡漠的语气,声音一如既往的透着悲凉。

    “尊主和飒景均下落不明,属下——无处可去。”袁嵩说的是实话。那日混乱中杀出司马府,之后却没有在约定的地点遇见飒景和司马顾盼,也没有任何消息表明两人已死。

    枫林晚略一点头,轻叹一声:“也罢,他们失踪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一些。若我没有猜错,司马顾盼应是逃脱了,只是可能有其他的原因,才一直没有出现。”

    枫林晚转而看向城下的众人,轻笑出声。“这些人,来的倒是早——不知道可有赌坊庄家开了盘口?”

    一句话,恍惚间勾起从前的回忆。

    那一年在洛阳城,她便是拿了慕思容的二十两银子,押了两个人平手,不料结局果真如此。

    枫林晚微微一哂,而今的自己,若是再次下注,又会赌谁赢呢?

    她举目望向远处的官道,依稀可见尽头处的尘土飞扬——想是慕思容快到了。

    心头一阵刺痛。

    “……马上逢寒食,途中属暮春。可怜江浦望,不见洛桥人。北极怀明主,南溟作逐臣。故园肠断处,日夜柳条新……”

    枫林晚眉宇轻蹙,呢喃着看向手里的长剑,忽的淡淡一笑。

    这一战,无论谁胜,输的——都是自己啊。

    第七十九章

    枫林晚手持长剑,立在红叶司的城头,静待慕思容的到来。

    滚滚的尘嚣,沿着官道,越来越近,怀里掖着的书册,竟然像烙铁一样发烫起来。

    书册,是她打开苏卿留下的盒子,发现的东西。

    纤细的桃花木簪插入锁孔,轻轻一旋,就听见清脆的机簧触动的声音。盒盖一下子微微弹起,抬手揭开,跃入眼帘的是一本泛黄的手写书册。

    枫林晚曾经紧张且兴奋的期待过盒子里的东西,然而在亲眼看到的时候,却狠狠的凉了心。

    书册的面上空无一字,看不出到底是不是《岐黄手卷》。薄薄的一册,掂在手里没什么重量,却莫名的叫人心堵。

    边角处,用墨笔勾勒的一枝桃花,五瓣分明,倒的确像是苏卿的手笔。书页的边缘,全部用火漆封了口,分明就是不希望有人轻易翻动的意思——这便罢了,关键的是,鲜红的漆泥上,却用刻刀极为细致的刻下了六个字。

    断义谷主亲启。

    便是这六个字,让枫林晚生生失去了打开它的兴趣。

    无论这里面记载了什么,终究都只是苏卿想要让慕思容看到的东西。

    想一想,这终究是他们二人的情事,与自己,从来就没有半点干系。

    枫林晚迎着四月微凉的晨曦,唇边勾起一丝清浅笑意。再一低头,便看见城下出现好几张熟悉的面孔,苏旭也赫然在列。

    像是想起了什么,枫林晚侧过头问袁嵩:“阿九在哪里?”

    “她……暂时还没有离开,尚在司内。”

    枫林晚了然的点点头:“今日之后,就派人将她送回去吧……希望苏旭,不要为难她。”

    袁嵩皱一下眉,还想说什么,却听见城下几声马嘶,伴随着人群的一阵哗然。

    枫林晚的表情骤然僵硬,下意识的回身去看——

    三骑良驹,载着慕思容同尉迟薫、孟青子,远远的停在人群之外。

    一袭白衣的断义谷主,面色沉静,气质出尘,微微抬首,目光轻轻的落在城头的枫林晚身上,眉梢微微的跳了一下,再没有过多的表情。

    宛若不经意的一眼,却让枫林晚一下子慌了神。

    “断义谷主慕思容,应约前来拜会。有劳红叶夫人大驾。”

    碎玉一般的声音,清晰的响在每个人的耳边,也字字击在枫林晚的心上。

    她犹记得,第一次听见他开口的情景,犹记得那一句“我是这断义谷的主人,以后就是你的师父”。

    有如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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