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司马顾盼破阵来袭,挟持枫林晚,虽然最终被乐修律救下,却始终在她的心里留下难以磨灭的阴影。
她将脸埋在少年的怀里,轻轻抽泣:“没有守诺书,我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不相信我……爹爹,为什么不要我……”
他最怕看她流泪,连忙抬手去擦:“别哭别哭,我相信你,我爹也相信你。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会在你身边,不会不要你的。”
牵起枫林晚的手,他的眼神坚定:“相信我,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不要你。”
……
回忆汹涌来袭,刹那间,枫林晚的心头涌上一股暖流,热热融融,从心里弥散开去。
一瞬间的失神,忽见火堆旁的乐传歌蓦地向自己这边转过头来,枫林晚一惊,连忙背过身遮住面容。
身后传来乐传歌略带歉意的清浅笑意:“……抱歉。”
枫林晚的睫毛轻颤,低头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在妙音阁的时候,她就得知了乐传歌这几个月都身在南疆,那边消息闭塞,按道理根本不可能知道自己的那些事。
直接走出去,与他相认,有何不可呢?
枫林晚心里想着,却始终没有动作。
外面的雨渐渐的大起来,淅淅沥沥的雨声,间或还有一两声春雷。
“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乐传歌自顾自的说着,伸手拨弄了一下火堆,火苗一下子旺起来。
“姑娘真的不愿意过来烤烤火?”诚挚的语气,听来又是一阵温暖。
枫林晚抬手轻轻握住衣襟,贴着自己有些发凉的胸口,良久才怅然道:“……你们苗疆的大神,真的是无处不在,无所不知么?”
乐传歌并未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神情微怔,继而淡笑:“神有灵,爱众生,只要心诚,自然能够感知得到。”
心诚?
枫林晚凄然一笑,指尖微微颤抖:“……从前有人告诉我,苗疆的传说里,神的笑容会对任何人展开——任何人,是不是也包括做了许多恶事的人呢?如果有的人,满手血腥,人人得而诛之……这样的人,神也会眷顾她,还会宠爱她吗?”
这句话,涵盖了枫林晚太多的心事,以及两人往日的蛛丝马迹。她缓缓的说完,静待着乐传歌的回答,然而她也不知道,自己期待的究竟是乐传歌即将说出的内容,还是别的什么。
而山洞的另一边,乐传歌瞥见女子单薄瘦弱的背影,忽然有种莫名的熟悉。
……苗疆的传说里,神的笑容会对任何人展开……
乐传歌的眉宇不由得轻蹙,下一个瞬间,心底忽然浮上一个名字,唇角开始不自觉的上扬。“……世上不会有绝对的恶人。我想这个人虽然做了坏事,但她或许有自己的理由,或许是被逼无奈,总不会有人,是天生为了杀人,天生以血腥为乐的。”
枫林晚心头一颤,反问着:“就算她有自己的理由,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死么?”
乐传歌却忽然轻笑出声:“该死?死有什么用?就算将她杀了,那些从前做过的事情难道可以弥补么?再说,这天下,又有哪一个人是真正的干净,若是细细的算来,也不知到底谁欠谁比较多。”
听到这里,枫林晚忽的感觉有些怪异,不禁皱眉,沉声道:“不对……这只是你的看法,我想知道的是,你们苗疆的大神,会不会宽恕那些罪孽深重的人。”
乐传歌的笑意未散,此刻竟然有些怜惜。“就算神不宽恕,那又怎样?只要这个世界上,你最在乎的那些人,能够理解你,就是神最好的庇佑。”
最在乎的那些人。理解。
枫林晚想起慕思容痛心疾首的表情,想起尉迟薫带来的一句决意,忽然有些心凉,伤口处又开始隐隐作疼。
“……那么你,可有什么在乎的人?”良久,枫林晚才幽幽的开口问道。
又是一阵沉默,直到身后传来乐传歌的轻叹。
“我最在乎的人?”他似乎笑了笑,语气有些怅然,“我最在乎的两个人,一个已经不在人世,另外一个,很多年都不在我身边……如今就算相见了,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认出我来。”
枫林晚的呼吸一滞,胸口闷闷的,说不出话来。
乐传歌语中的两个人,一个应该是已经过世乐修律,另一个,却不知道指的是谁。
她的喉中酸涩,有种莫名的伤怀,在这雨夜清冷的流光下,一览无余。
“既然这么多年没有见,为什么不去找她?”声音有些低哑。
“……是啊,为什么不去找她……”乐传歌呢喃重复着,仿佛也在问自己,“我要是早一点去找她,只怕现在也不会……”
说到最后,乐传歌忽然落寞的笑起来,欲言又止。
枫林晚无端的有些揪心,轻轻的皱起眉。“难道,她现在过的不好?”
乐传歌摇了摇头:“……受了伤,淋了雨,还躲在石头后面不肯出来见我——你说这个样子,怎么会好?”
一句话宛若惊雷,生生的让枫林晚愣在当下,脑中一片空白。
只听乐传歌叹了口气:“晚儿……我知道是你。你是不愿意出来,还是根本忘了我,忘了你的乐哥哥?”
与此同时,妙音阁的西南角。
夜雨洗刷着室外的墙壁,一阵沙沙作响。
昏暗的炼蛊室深处,最隐蔽的那间石室内,穿着银灰色衫子的乐传赋,冷着脸看了一眼颓然倒地的纪纤尘,又不耐烦的转向阿离。“三生蛊拿到了?”
一旁素色衣衫的女子,发丝有些凌乱,像是被什么人拉扯过,发髻散了一半。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着,显然还没有从剧烈的争斗中完全平复。
“嗯,”阿离点了一下头,“可惜让枫林晚跑了。”
乐传赋冷哼一声,抬手勾起阿离的下巴:“本来我可以将她一并拿下的,谁叫你非要去抢那劳什子的簪子?”
阿离愤然的一转头,从乐传赋的掌控中挣脱出来:“它对我来说很重要!”
乐传赋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却笑的格外诡异:“哦,原来是这样——哼,不就是乐传歌那小子送给你的,至于这么紧张吗?”末了,他又冷冷问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阿离微怔,反应过来乐传赋说的人是谁,缓缓低下头:“大概就是这几天吧。”
乐传赋颔首:“那么足够了。”他又看向纪纤尘,缓声道:“怎么处置纪纤尘,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不能就这么死了,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他永远不要醒来。”
纪纤尘的黑色衣袍委顿着,心口处一道明显的划伤。黑色的衣服虽然看不出颜色,却可见大片大片的湿润——那是伤口流出的鲜血。
面上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色,是中了蛊毒的迹象。
阿离顺着乐传赋的目光看过去,面色一凛,眼神闪了闪。
“我明白。”
……受了伤,淋了雨,还躲在石头后面不肯出来见我——你说这个样子,怎么会好?
……我知道是你。你是不愿意出来,还是根本忘了我,忘了你的乐哥哥?
躲在岩石后面的枫林晚,被乐传歌突如其来的话语吓了一大跳,好久都没有转过弯来。
一瞬间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她不再是耍心机、玩手段的红叶夫人,而只是当年那个单纯天真、青涩无知的小丫头,尽管偶尔被乐传歌戏弄,却始终被他维护着。
“乐……哥哥。”
艰涩的三个字,哽咽而吞吐。枫林晚怔了半天,又忽的轻笑出声,有些恍惚。
而乐传歌,却叹息着站起身,移步走到她的身后,半躬下身子,将手伸到她的面前。“非要我亲自过来,你才肯出来吗?”
枫林晚错愕的调转过头,迎上一对温润的眸子。俊雅非凡的面容,模样像极了他的舅舅慕思容,眼中潇洒不羁的神彩又极似他的父亲乐修律。
然而她知道,有着这样温暖关切眼神的人,只会是乐传歌。
只是乐传歌。
枫林晚心上暖暖的,连带着鼻子发酸,却忽然又深吸一口气,抬头瞪了乐传歌一眼。
“你早知道是我,才故意说那些话,存心逗我玩儿,是不是?”
说着,一巴掌打在乐传歌的手上,清脆的一声“啪”。
乐传歌也没有缩回手,反而言笑晏晏:“多打几下,给你出出气。”
枫林晚冷哼一声,没有理他,挣扎着站起来,迈步走到火堆旁边坐下。乐传歌跟过来,在她旁边蹲下身子,一脸无辜:“真的生气了?”
见枫林晚还是不搭理,乐传歌愈发的无奈。“我不是故意逗你玩儿的,我刚刚从南疆回来,一开始哪里会想到是你?要不是你提到我们苗疆的大神,提到我当年告诉你的传说,我根本猜不到你会在这里。”
“那你又怎么知道我受了伤,淋了雨?”枫林晚没好气的问。
乐传歌指着洞中的大石头:“我去晾衣服的时候,就发现石头上面有水渍,一定是你之前把衣服摊在上面留下的。洞里有残留的药粉味道,而且我早就察觉到你的内息不稳,所以就想,你是不是受了伤。”
听到乐传歌头头是道的分析,枫林晚蓦地有些发愣。
就像自己同样会改变一样,那个少年意气的乐传歌,也被岁月磨砺的如此敏锐犀利,隐有大器之才。
枫林晚忽然很开心,那是看到故人,发自内心的高兴。
同样也是因为,眼前的这个人,并不知道她作为红叶夫人的事实,因而展现出同过去一样的温柔态度,让她有些贪恋,有些沉醉。
乐传歌将脸凑近一点,仔细观察着枫林晚的表情变化。
“所以……晚儿你肯原谅我了?”小心试探的语气,一瞬间又像一个大孩子。
枫林晚“噗嗤”一声笑出来,但依然不搭理。
乐传歌撇了撇嘴,自言自语道:“亏的我刚才还说了那许多话,原来你根本都没听进去。”
“你说了什么?”枫林晚挑起眉毛,扬声问道。
“明知故问。”乐传歌看了她一眼,“难为我这些年还一直在挂念你。”
枫林晚这才反应过来,之前乐传歌所说的另一个在乎的人,指的就是自己。耳根微微发热,面上却始终冷冷冰冰,枫林晚转过脸,看了乐传歌老半天,忽然掏出怀里的桃木簪子,掷在乐传歌的手中。
“挂念我?那么这个是什么?你把我给你的东西,送给了别人,还说一直在挂念我?”
第六十章
桃木的簪子,安静的躺在乐传歌的手心。
纯净的褐色,像一段古朴的承诺。
枫林晚看着乐传歌,眼神有些恨恨。
“乐哥哥……你不想给我一个解释么?”她的声音轻颤,却始终倔强着不肯示弱。
乐传歌迎上枫林晚的目光,眼底有稍纵即逝的感叹。“这枚簪子……怎么会在你那儿?”
枫林晚有些生气的咬着下唇,冷哼一声,然后开口道:“很吃惊是吗?我把我的东西抢回来,有什么不对吗?”
乐传歌微怔,看了枫林晚半天,忽的一笑。
这笑容,清且淡,又分明带着些许暧昧和会意,看得枫林晚一阵慌乱。
“你笑什么?”不甘心的追问,语气遮遮掩掩。
“你——去见过阿离了?”乐传歌笑的意味深长。
枫林晚白了他一眼,用沉默代替回答。
乐传歌点了点头,缓缓道:“簪子是我给她的——”
“乐传歌!”枫林晚猛地站起身,高声呵斥一般打断他的话,“你太过分了!你把我的簪子送给她也就罢了,可是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知不知道她不是好人,知不知道,她其实在为我叔叔乐修文做事?”乐传歌干脆坐到地上,仰起脸看着枫林晚,笑得没心没肺。
“我当然知道……不然,我怎么舍得把你给我的东西,送给她?”乐传歌柔声说着,抬起手,将木簪举到枫林晚身前。
枫林晚愣在原地,目光跃过簪子,落在乐传歌清俊的容颜上。“乐哥哥……”
乐传歌叹了口气:“晚儿,你肯相信我吗?”<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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