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 “我相信。”枫林晚的声音虽然颤抖,却没有迟疑。她说着,将乐传歌手中的簪子接过来,紧紧地握在手里。
看见她这番动作,乐传歌才终于舒心的一笑,侧着头开口道:“那么我听我说完。”
“当年你和舅舅的一封书信,将阿离送到妙音阁,她就一直跟在我身边。这些年来,我待她极好,想来一是看了你和舅舅的面子,另外,或许也是因为那丫头身世凄惨,和你竟然有几分相像。
“后来我爹过世,我其实也看得出来,事情本身大有蹊跷。虽然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魅影,指向司马顾盼,但我一直都清楚,叔叔在背地里和司马玄衣有勾结,而阿离,就是他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
“这妙音阁,虽然阁主是我,但是叔叔一个‘佐君’的名号,就足以将我架空。阁中大半的弟子都在他的掌控之下,就连四大长老,也有两个都归顺于他,更不用说传赋、传诗两个人了。
“我自然不甘心将妙音阁的大权拱手让人,但是也的确没有与之抗衡的实力,故而只能隐忍不发。阿离喜欢这簪子,我便由她拿去,其实不过是让她以为我没有提防——如此行为虽然有些不齿,但我别无他法。
“所以后来我干脆远走南疆,一来是为了避开阁中的争斗,二来,也可以甩掉叔叔的监视,在南疆寻求可以襄助我的势力。”
说到这里,乐传歌顿了顿,半仰起脸看着枫林晚,眼中是满满的,化不开的温柔。
“晚儿,这只簪子,从小时候就跟着我,对我来说它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我将它送给阿离,虽然是权宜之计,但也的确违背了我们的约定,所以是乐哥哥错了。只希望你,不要怪我,不要怨我软弱无能,连一支簪子都护不住。”
心头猛地一酸,枫林晚有些站不住,踉跄了一下,咬着唇,缓缓蹲下身子。
“乐哥哥……我……”骤然间的语无伦次,让枫林晚有些无措,“……对不起,我不应该什么都没有弄清楚,就责怪你……”
乐传歌欣然一笑,眸子里干净澄澈。“别说对不起,原本就不是你的错。”
枫林晚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只得怔怔的点了点头。
簪子还紧握在手中,她的眉宇轻蹙着,良久,才轻声道:“……只是,这只簪子,我现在想要拿回来……”若她没有猜错,司马玄衣手中苏卿留下的盒子,钥匙就是这支簪子。
五瓣桃花,原本就是苏卿的独特标记。
面前的乐传歌虽然表情微讶,却没有异议,只是点头说了声“没关系”。
一瞬间枫林晚满心的感慨。
世人都想要守诺书,世人都想要《岐黄手卷》。
他们费尽心力,找的不过只是苏卿留下的那个盒子。
然而那个开启一切关键的钥匙,竟然早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就被自己亲手送给了一个,根本不会想要得到这些东西的人。
枫林晚看着乐传歌,淡然一笑。除了一声“谢谢”,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多说什么。
终于冰释的两个人,总算能够欣然的坐在一起烤火了。乐传歌又担心的瞅了瞅枫林晚的身上,问道:“你到底哪里受了伤,严不严重?等雨停了,我带你回妙音阁医治,好不好?”
枫林晚脸色一变,连忙道:“我才不要去妙音阁。我……我就是抢簪子的时候,被你们妙音阁的人弄伤的,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乐传歌闻言立刻皱了眉:“不回去?那你的伤怎么办?”
枫林晚一怔,抿着唇迅速的想了想,脱口而出:“我们去岳阳!去岳阳,好不好?”
“岳阳?”乐传歌寻思了片刻,“倒是挺近的,那好,等明天天亮了,我们就出发。”
枫林晚欣然应允,暗暗的松了口气。
——若是回了妙音阁,见到阿离,见到乐修文,自己红叶夫人的身份一定又会暴露吧?到了那个时候,乐传歌还会如此温柔的对待自己么?
和慕思容决裂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枫林晚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看到场景重现。
次日,枫林晚跟着乐传歌进入了岳阳的地界。
找了家医馆,诊脉敷药,止血包扎,不消半日就办妥了。枫林晚又说要四处逛逛,玩几天再走,乐传歌也便随着她。
——能拖一天是一天,这便是枫林晚的打算。
她知道自己只是贪恋留在乐传歌身边的温暖,却又在心里默默的告诉自己:只要片刻就好,再多一刻,就好。
岳阳最出名的酒楼唤作“太白遗风”,单从名字就足以看出,主人对自家的陈年佳酿最为自信。
酒楼在闹市,足足三层高,装饰的华美气派。从二楼的窗子支出一面大红的旗子,上书四个飘逸的大字,就算是招牌了。
乐传歌拉着枫林晚从闹市经过,却在酒楼的门前驻足流连。枫林晚猜到他的心思,笑着提议进去尝一杯,乐传歌却高深的摇了摇头。
“要喝酒,可不能从这里进去。”
枫林晚不解:“乐哥哥的意思是?”
“跟我来。”
简单的三个字,乐传歌带着枫林晚绕过太白遗风的大门,向右一转,穿进一条小巷,又走了几十步,在一处院门前停下。
乐传歌左右张望了一下,见无人经过,便拉着枫林晚一个纵身,越过了墙头。进了后院,寻到一间类似仓库的大屋子,乐传歌满面的欣喜,又在地上搜寻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处隔板,掀开之后露出一截向下的楼梯。
“太白遗风的酒窖。”
乐传歌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餍足的看向枫林晚。
果然是一阵扑鼻的酒香,枫林晚惊讶的看着他:“你来过这里?”否则怎会如此轻车熟路。
乐传歌摇摇头,神秘的一笑:“我用鼻子闻出来的。”
枫林晚忍俊不禁,跟着他走下酒窖。
酒窖建在地下,十足的巨大,防水防潮。每隔几步便是一排高大的木架,上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酒坛。
殷红的封泥,封不住空气里越来越浓的醇香,让人有些微醺。
乐传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发出一声畅快的赞叹:“果然是岳阳最好的酒楼。”
枫林晚看见满室的琳琅,不由得轻声道:“这酒,我虽喝得,但却是一窍不通,品不出精妙。”
乐传歌笑了笑,走到一排酒架前,将角落里的一坛酒搬了出来,看向枫林晚:“不懂没关系,会喝就行了。”
他将手中的酒坛抛给枫林晚,后者伸手接过。
酒坛很沉。枫林晚开了封,探头闻了闻酒香:“竹叶青?”
乐传歌的脸上露出了赞赏的微笑:“不错。竹叶青色泽金黄兼翠绿,酒液清澈透明,芳香浓郁,酒香药香谐调均匀,入口香甜,柔和爽口,口味绵长。最古老的竹叶青酒只是单纯加入竹叶浸泡,求其色青味美,并且因此而得名。然而这一坛竹叶青,是以汾酒为底酒,配以广木香、公丁香、竹叶、陈皮、砂仁、当归、零陵香、紫檀香等十多种名贵药材和冰糖浸泡配制而成。”
枫林晚哑然:“……你,对酒这么有研究?”
乐传歌不以为然:“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你手里的这坛酒,可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喝到的,今天算我请你喝,是不是应该感谢我啊?”
枫林晚笑,抱起酒坛喝了一口,然后道:“什么你请我喝,明明就是偷来的。”
乐传歌闻言,也淡淡一笑,白色的身影闪到酒窖的另一个角落,如获至宝的从酒架上搬出另一坛酒。
枫林晚放下手中的酒坛,走过去:“这又是什么?”
乐传歌的脸上有些沉醉:“绍兴女儿红……”
枫林晚眉宇轻扬:“女儿红?女儿红有什么好稀奇的?”
乐传歌摇摇头,轻轻揭开酒坛上的封条,醇厚的香味立刻飘出来。如梦如幻,闻之忘忧。
“我敢打赌,这间酒窖里面,就数这一坛酒最值钱。而且,这极品女儿红,世间也不过数坛而已。”然后他转头看枫林晚:“拿杯子来。”
枫林晚一怔,四下看了看,随即走到另一边的酒架拿了两只古瓷酒杯。
乐传歌将酒杯并排放了,深吸了一口气,抱起酒坛往杯中斟去。
酒液微微高于酒杯边缘,却不溢出。枫林晚看见琥珀色的酒液,透明澄澈,纯净可爱,衬着白色的古瓷酒杯,着实赏心悦目。
乐传歌放下酒坛,左手举杯,一饮而尽,然后抬眼看向枫林晚。枫林晚也端起酒杯,微呷一口,如同一股清泉流入腹内,极感舒服,嘴里仍留有酒香,顿时只觉得醇厚甘鲜,回味无穷。
她怔怔的望着手中的酒杯,再抬眼看乐传歌,然后又低下头,几个动作反复着,却不知如何开口——她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词句形容。
乐传歌仿佛看穿了她的心事,轻声道:“我说过了,不懂没关系,会喝就行了。”
枫林晚看见乐传歌眼中的温柔神色,点了点头,然后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才听见乐传歌缓缓道:“酒的好坏首先以味作为标准。这一坛绍兴女儿红,是六种味和谐地融合,这六味即是,甜味、酸味、苦味、辛味、鲜味、涩味。它们互相制约, 互相影响,和谐地融合在一起。如此充裕的味,加上美好的色和香,就形成了不同寻常的‘格’,一种引人入胜的,十分独特的风格。”
乐传歌又饮了一杯,然后将目光投向身边的酒架,逐一数出架上的藏酒:“剑南烧春,醇香浓郁,清洌甘爽,饮后尤香,为天下十三种名酒之一;山西汾酒,味醇厚,入口甘美,入喉净爽,各味谐调,恰到好处;古井九酿,酿酒之水为南北朝时遗存的一口古井,色清如水晶,香纯如幽兰……”
眼前白色的身影从酒架前缓缓的行过,如数家珍,枫林晚静静的望着,心头莫名的一颤。
许久,乐传歌放下手中的酒杯,顺手拿起身边的一小坛酒,唇角浮起一抹清浅笑意。
枫林晚将酒坛接过来,打开封条,轻轻一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只是最普通的烧刀子啊。”
乐传歌颔首,随即又拿起另一坛一样的:“没错,这只是最普通的烧刀子,但是,这是最好的酒。”
枫林晚将目光投向方才那一坛女儿红:“你说烧刀子是最好的酒,那么这女儿红呢?你方才不是说……”
“我刚才是说,这坛女儿红是最值钱的,但是并没有说它是最好的,”乐传歌打断她的话,“喝酒只为求醉。若人只求一醉而已,又何必在乎喝的是什么?几文钱的酒,与几两银子的酒,又有什么差别?”
的确,没什么差别。
枫林晚不由得笑起来,一抬眼,就瞥见乐传歌眼底玩世不恭的不羁与潇洒。
那眼神,又分明暧昧得灼人眼球。
有一瞬间的失神。仿佛根本无法拒绝这种眼神,枫林晚不自觉的低下头去。耳畔乐传歌的声音又再度响起:
“……只要尽兴,尽意,好酒劣酒,本就无差。就好像人一样,无论做什么,怎么选择,只要开心畅快,无愧于心,便是一世笑傲。”
清越的声线,字字撞击在枫林晚的心上。她想自己大概是醉了,否则怎么会觉得眼眶里热热的?
身侧响起乐传歌撕开封条的声音,清脆果断,煞是好听。
枫林晚向后一靠,倚在墙上,看着乐传歌喝酒。他喝酒的样子很漂亮,右手抱着酒坛,左手很自然的垂在身体一侧。
白衣萧瑟,很像高洁傲岸的隐士。
喝完一坛,乐传歌爽快的顺手将酒坛砸碎。
瓷器清脆的碎裂声,残留的液体四处飞溅。
枫林晚忽的受到了感染,轻笑出声,然后也抱起了酒坛,吞咽那些火辣的液体。
的确是最普通的烧刀子,辛辣,刺激。
但是,畅快至心。
第六十一章
远山如黛,湖光潋滟,早春的三月,洞庭湖有难得的清雅景致。
竹筏划过湖面,狭长的水痕,一层层从尾端荡开。
青翠的竹子,显然刚刚砍下不久,边缘处还有刀剑劈过的毛边,都被人小心翼翼的修整过。
一方素净的帕子,伸入水中轻轻涤荡了几下,全部浸湿了,又拿上来细细的拧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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