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薫食指贴上嘴唇,“嘘”了一声,紧张的看向场中:“小声点,青子比剑最容易紧张,周围一点响动都可能让她分神。”
枫林晚嘟了嘟嘴,又转过头去偷偷笑了老半天。这两个人,平时斗嘴都得格外欢畅,心里却还是最在乎对方的,和师父比个剑都要互相紧张半天。
场中孟青子很快就招架不住,一个翩跹步踏出,远离了战圈,大叫着:“师父我输了,我立刻回去好好练剑,每天给您老人家送汤!”
“老人家?”慕思容皱眉,似乎很不满这个称呼,低声喃喃,“我有这么老吗?”
刚过而立之年的慕思容,容貌依旧俊雅非常,并未显老态,只是眼神中的睿智与沧桑,却绝非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所能拥有的。
孟青子跑回场边,做个鬼脸,不再去接慕思容的话。
慕思容郁郁不乐的看向这边,枫林晚却在这一瞬间莫名的紧张起来。此前慕思容从来没有试探过她的剑法,只是远远地看她和孟青子对招,从旁指点一下,绝少过问她的武功修习。
枫林晚必须承认,自己还是很希望得到慕思容的亲自指教的。
慕思容注意到枫林晚切盼的目光,心中微微一动,竟然不自觉的笑了:“晚儿?莫非你也想要试一试?”
“嗯!”枫林晚重重的点头,跃跃欲试。
慕思容愈发觉得有意思,一时心情大好,语调温柔:“过来吧。”
枫林晚欢呼一声,拿了剑跑上前去。
身前的慕思容一脸神情淡定,身后的尉迟薫和孟青子却叹了口气。一向对枫林晚极其淡漠的慕思容,怎么会知道枫林晚私底下是如何的努力。
天不亮就起来冥想,一遍一遍的驱使真气游走经脉。初时真气散乱不堪,行走一个周天要半个多时辰,后来心法渐渐纯熟,真气能够自由流走于各大经脉,内力也逐渐纯正起来。
然后开始学剑。
每日都要缠着孟青子陪她练剑,一开始用木剑练招式,后来换成铁的,太重,就用布条紧紧缠在手上以防长剑脱手。每次练下来虎口都磨出血来,半个月不到就生了一层厚茧,竟然像别人练了好多年剑的手。
同时学轻功,练翩跹步法。起先总是踏错步子,每每踩到裙角就跌得很惨。于是干脆换了男装打扮,脱了鞋子,赤着脚在地上走翩跹步阵,婴儿学步一般,执着得令人好笑。等到能够脚下生风,八步赶蝉,已经磨伤了好几次脚掌,磨坏了好几双鞋子。
如此下来,半个月背熟逍遥游心法,一年之后内功就精进至第三层,比孟青子当年快了一倍。
半年就掌握了春水流招式的基本要领,三个月就将翩跹步法练至纯熟,不逊于尉迟薫。
虽然体力依然有些不济,但这般悟性也是难得一见的天才,惹得两人连声大呼“直追薛恒”。
此时枫林晚提剑站在慕思容的对面。十二岁的身子依然小小的,刚过慕思容的腰,但握剑的架势十足,周身逍遥游真气流转,剑气四荡。
慕思容有些好笑,又有些欣喜。好笑的是眼前枫林晚与年龄不符的认真样子,欣喜的是他从来没有想到枫林晚的进步这么快。
撤下了将近九成的内力,慕思容嘴角笑意更甚:“晚儿,注意接招。”
眼前剑光一闪,却是春水流的起势。枫林晚抿了抿嘴,定了定心神,开始专注的应对慕思容的剑。
撤去了内力上的差别,枫林晚和慕思容纯以剑招相搏,试探的便是对剑意的理解。早在入门之时就领悟出门道的枫林晚,一路春水流使出来果真如行云流水,自在非常,不仅招式纯熟,剑意中也带了几分飘逸洒脱的气质,却又控制得恰到好处,不会恣意凌乱。
水,因势利导之。
看见枫林晚的剑法,慕思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这么一句话,对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少女竟然多了一份好奇和赏识。
几十个回合下来,虽然慕思容明显让了她不少,枫林晚的剑招也能丝毫不露败象。对一个学剑才三年的孩子来说,已属不易。
又撑了几剑,枫林晚终于力竭,手中长剑被慕思容打飞,惊慌之下一个步子踏错,向后摔去。慕思容连忙收了剑,伸手抱住她,翩然转身将她收在怀里。
一瞬间,万籁俱寂,只有眼前令人炫目的白衣,慕思容身上的温热,以及好闻的淡淡清香。枫林晚慌乱的说不出话来,耳边心跳声清晰可闻,却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慕思容的。
枫林晚不敢抬头,慕思容却很从容:“果然天赋过人,没有让我失望。”
多年的努力换一句轻描淡写的“天赋过人”,就连尉迟薫和孟青子都有些不平,可枫林晚却好像得到了最高的奖赏一样,小脸涨得通红,嘴角的笑意都快挂不住了。
放下枫林晚,慕思容收了剑,对两位长老示意,然后开口说道:“今日我专程当着两位长老的面,试了试你们几个的剑法,对你们近日来的休息成果很满意,想必两位长老也没有异议。”说完看了看日冕和星涟,两人都点头应了。
慕思容继续道:“如此,接下来的几日我就能放心出谷去,留你们在这里自行修习。”
“出谷?”三人都低声重复着,言语间带了诧异。
“师父,您已经多年不涉足江湖了,这一次,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尉迟薫小心问道。
慕思容沉沉点头:“恒儿出了事,我须前往汉中,将他带回来。”
众人皆不做声,却都暗暗心惊。慕思容用一句简短的话交代了一切,但是每个人都听得出来背后的重大与严峻。想到日冕和星涟的突然出现,月轮的缺席,枫林晚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第十章
这一年是武林历一百三十年,自枫林晚得到了断义谷的庇佑之后,渐渐平息的江湖又因为两件事情掀起了浩瀚波涛。
其一,是半年前魅影一派的出现。司马家的四子、现任家主司马玄衣的胞弟、司马家影奴一脉的执掌者司马顾盼,带了座下所有的影奴叛出家门,执传世兵刃南魅影刀,于汉中建派“魅影”,一面公然与司马家敌对,一面广接暗杀行刺的生意,企图与忘川分庭抗礼,一时武林惊变。
世人皆知,司马世家纵横江湖,倚仗的正是其门下影奴一脉的绝世武学。影奴自幼修习“冥夜诀”的武功,修为不逊于断义谷,但也因为此门武功对身体损伤极大,所以影奴一脉并不繁盛。而司马家历代家主都会通过异术与影奴订下“血之契约”,使其誓死效忠,不敢抗命。
却不知司马顾盼是如何冲破了与司马玄衣之间的血契,居然做出叛逆之举。种种猜疑,家主司马玄衣缄口不言,却单单给一向并不怎么待见的断义谷发去了书函。于是断义谷当时的令使、慕思容的二弟子薛恒,奉了师命前往汉中,由此引出了第二件事。
魅影一派以司马顾盼为尊主,其座下三大护法袁嵩、飒景、月牙儿,均是不世出的高手。其中月牙儿以美貌妖冶著称,据传深受司马顾盼宠爱,竟然以派中至宝南魅影刀作为兵刃,杀人如麻,被称为“魅影妖女”。薛恒甫入汉中,第一个遇上的对手就是她。
谁料几番厮杀之后,薛恒竟对月牙儿暗生情愫,原本可以了结她的性命,却手下留情放过了她。次日,大难不死的月牙儿千里奔袭,刺杀了司马家堂主司马桐音的次子司马蓝裾。
此举一出,断义谷难辞其咎。一个月前,慕思容亲自出谷带回了逆徒薛恒,关入暗牢,并派了书信约司马顾盼一战,以一派之存亡为赌注,立下赌约,司马顾盼欣然应允。双方将战期定于半年后的除夕之夜,决战于洛阳城上。消息一经放出,又是一场轩然□。
“断义估”对上“司马奴”,竟然惹得无数江湖侠士宁愿舍弃除夕团圆,也要亲眼目睹这倾世一战。洛阳城内大大小小的旅馆客栈一瞬间被预定得满满当当,各个赌场也开了盘口,一时风起云涌,盛况空前。
枫林晚是在自己屋前的枫林里捡到小牙的。之所以用“捡”这个字眼,是因为当时的小牙受了重伤,蜷在树下昏迷不醒,红叶满身。
枫林晚像领小动物一样把她领回家,一天以后小牙转醒过来,睁开眼就是一记绝杀,伸手企图扼住枫林晚的咽喉——枫林晚一惊,脚下蹁跹步法下意识的踩出,一个闪身让开了小牙的手,然后回身一个手刀击在她的颈边,出手极轻,却正好将重伤初愈的小牙制住。
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小牙痛得呲牙咧嘴:“翩跹步法?你果然是慕思容的人!”
枫林晚做了个鬼脸:“姐姐不乖哦,我救了你,你还想打伤我逃跑吗?”
小牙呼出一口浊气,眼神惊讶:“你救了我?这里不是断义谷?难道不是慕思容把我抓回来的?”
枫林晚摇摇头:“这里是断义谷,我是在门前的枫林里发现你的,就把你带了回来。你身上有七处春水流的剑伤,看样子全是出自我师父之手。”说到这里,枫林晚诡秘的一笑,凑近了小牙:“快告诉我,你是什么人?你和我师父有仇吗?”
小牙躺在床上,怅然的闭了眼:“你是慕思容的弟子?”
枫林晚头一歪:“显然。”
“你既然看出了我是被你师父所伤,为什么还要救我?为什么不把我交给他?”
“哈哈,”枫林晚笑得很促狭,“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把你交出去的打算?”
小牙睁眼瞪她:“古灵精怪,你这丫头,倒很像我派中人。”
枫林晚撇撇嘴:“让我猜猜,莫非你就是月轮长老说的那个‘魅影妖女’,潜入谷中是为了救恒师兄的吧?”
小牙像被人说中心事一般,脸色蓦地变了,眸色一暗:“你到底是谁?”
“我?”枫林晚笑,“我是断义谷主慕思容最小的徒弟,枫林晚。”
枫林晚。
十二岁的枫林晚。
小牙眯了眼,仔细的打量她。素净的淡紫色衣裙,简单却精致的发髻,年纪虽小,眉目间却已经看得出日后的明丽姿色,耳后的一点胎记殷红夺目。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她的一双眼睛,清澈的眸子里透出来的聪慧和灵气,竟不像一个十二岁少女能够拥有的。
难怪自己看见她的时候,竟然没有立刻意识到这只是一个还称得上孩子的小丫头。
小牙笑了笑:“枫远斜的女儿枫林晚?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枫林晚不以为意,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寒暄:“你真的是月牙儿?为什么你身边没有南魅影刀呢?”
小牙脸色一暗:“南魅影刀是门派之物,我私自出来,自然不能带着它。”
枫林晚“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然后又压低了声音:“你放心,我既然救了你,就不会把你交给师父。”
小牙一脸怀疑,却也只能信了。
于是被江湖广泛称为“魅影妖女”的月牙儿,就和十二岁的枫林晚成为了莫逆之交。枫林晚执意她“小牙”,说是听起来可爱,月牙儿反抗无效,只能接受了。
后来月牙儿问枫林晚为什么不把自己抓了交给慕思容,枫林晚却反问她一句:“你是真的喜欢恒师兄的吧?”
月牙儿脸一红,没有说话,枫林晚却似发现了决定性的证据一样眉舒眼笑:“我就知道,所以救你是绝对正确的!”
月牙儿追问,枫林晚言笑晏晏:“月轮长老说了你和恒师兄的事情,说你是一个心狠手辣、玩弄心计、专门勾引人的妖女,可我知道恒师兄是真喜欢你,否则也不会违背师命。而恒师兄这个人,一向心高气傲的很,也极有原则,他既然喜欢你,你又怎么可能真的是别人说的那样恶毒呢?所以我对你还是很好奇的。”
月牙儿没想到枫林晚会这么说,微微有些吃惊。看着她发愣的表情,枫林晚似乎很是得意:“其实从枫林里把你救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谁了。我看了你的伤势,知道你和师父交过手,原本我还很奇怪,以师父的武功,是不可能让你有机会逃脱的,可是你居然还跑到了南谷来。所以当时我就猜想,或许师父也想放你一马,由此就更加证实了我的判断,你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哼,慕思容若真像你说的那样好,为什么依然囚了他!”月牙儿忿忿不平。
枫林晚神色一暗:“小牙,我也不希望师父囚着恒师兄的。当时师父把恒师兄带回来,是月轮长老一味坚持,说了好多断义谷的名声和要义什么的,师父也很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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