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告退。”两人相视一眼,双双告退。
华座之上男子仍旧维持姿势不动,一双星眸无神,稍显空洞,易朗垂首,“陛下,您不想问四殿下现在如何吗?”
“……恩,如何?”语气平平,让人不知他内心真实所想。
“不知。”易朗实话道来。
前一刻明明还在那结界中,后一刻便不见踪影。
“‘不知’,是去哪里了?”语调猛的低沉,眼神转为凛冽,许久不曾散发而出的寒气肆虐而出。上好白瓷茶杯,因主人的大力而破碎。
没有在乎喷溅在衣袖上的茶渍,慕齐通抬眼,眸中是杀人的精光。
“禀陛下,‘不知’就是不知道。”易朗语气沉稳,垂首依旧做恭敬状。
慕齐通星眸蹦火,薄唇紧抿,“你在不满?”
“奴才不敢。”声音平平,却没有瞒过相处了十多年的慕齐通。
慕齐通恨恨转头,咬牙道,“可知他现在具体行踪?”
那个结界,怎会有人能够进入?他又怎会出的去?
“不知。”
“不知?”语调低沉,危险骤起。
“‘不知’,就是不知道。”易朗重申。
慕齐通猛的抬手,下一刻便听“噗”的一声吐血声。但见方才还镇定立于一侧的易朗,已退至墙角,嘴角挂血,但仍旧站的笔直,恭敬垂首,没有动作。
室内,转为沉默。
直到许久,易朗低低开口,“陛下,您说四殿下会不会有危险?”
“……现在不能对他投以任何关注,在我身边,就凭此刻的境地,他只会更加危险。”慕齐通低语,然而语气中却更多的带有说服自己的成分。
凌厉的目光炯炯,紧紧盯住腕间丝线,同样的墨绿,另一只戴在那人的手间,只要丝线未断,他还活着就好。
是的,只要还活着……
“但陛下……”易朗还欲开口,却被慕齐通猛然散发出的强烈寒意打断。
“易朗,朕告诉你,此次朕是万不得已,但恺,绝对不是你可以肖想的。”
易朗身子猛地一颤,垂首不语。
慕齐通收回视线,“作为已被对方列为攻击目标的他,与其现在呆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宫中,还不如让他待在外面,那样他会有更多的伸展余地。”坚定地话语掷地有声,直至最后化为一句喃喃自语,“朕,不想让他冒任何风险。”
即使是他,现在也想不通自己是何时何地被下的蛊,这样的危险,他不想他去承受。
“……陛下,四殿下躲人功夫高深,一旦他对您心灰意懒,找不找的到都将是一个未知数。”易朗开口,然声音中,却带着一丝颤抖。
“朕相信,不会的。等到这边事情一解决,朕就马上找他回来,但是现在,他还是离这里越远越好。”
起身,慕齐通看向窗外初生旭日,眸中深沉无波,口中自语,“一定不会的。”
易朗垂首,咬唇。
他的耗子墓园,永远只能是个回忆!
……
梦,梦中自己面无表情望着面前的男人,曾经的心跳与喜悦,此时变为痛楚的心伤。
一身黑衣,如同往常的冷漠,他冷冷的瞥向自己,眸中不带一丝温度。
眯眼,面上仍旧挤不出一丝表情。
男人转身离去,自己站立原地,不再去看拿刀让自己心伤的背影一眼。
“男人都是这种惯性的动物,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一旦得到了,就会弃之敝履。”一到温暖的声音,在自己身后闲闲笑道。
谁!
急速转身,却见一俊秀少年正悠闲翘着二郎腿,一边闲闲看着手中书籍,一边一脸莫测高深般的教训着身前正嘤嘤哭泣的丫头。
是峰,他想起来了。
程卫峰是经常这样说,只是当时自己想,这个为自己付出这许多的男人不在此列,但现在看来,世事没有绝对。
或许,这就是男人吧。
自己也是一个男人,所以某种意义上,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向他们学习?
该放下的,就要痛快放下!
想到此,他嘴角扯开一抹苦笑。
“风。”温和的声音,打断了慕天恺的思绪。
“擎宇随风。”安擎宇面容悲伤。
“可以的话,你最好不要死。”索琪荣皱眉。
“恩。”他淡淡应声,纵使心中倦怠之极。
不会死,但他仍会遵循生命的轨迹,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死去吧,就如同从未绽放过一样。脑海中一个声音,淡淡蛊惑。
“醒了就睁开眼吧。”温温的轻柔磁性嗓音,猛然将梦境打碎。
慕天恺惊醒睁眼,看到面前一位闭着眼睛的男子,白发,俊面,面色红润,自从见面就从未见过睁开过的双眼,此时却仿佛能够感觉到最温暖的目光。
“醒了?”
“师傅。”面上没有表情波动,“徒儿有事要说。”
“说。”惊涛隐人递来一杯茶水,雪白的发丝在素色的帷幔间轻拂。
“徒儿倦了,想离开这里,四处走走。”
“好。”惊涛隐人面色不动,只是把变得更加冷漠的少年揽入怀中。
温暖的怀抱,让慕天恺眼眶隐隐发酸,但倔强的咬唇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如常。
“师傅陪你一起走走。”
慕天恺面色惊讶,但马上又将这份外漏的神情收起。“师傅不是说,你自从一百多年前,就从未出过这个结界吗?”
“那只是为师心生倦怠。况且师傅也想出去见识一下,这几百年间,世间都发生了如何的变化。”
“恩。”无所谓。
“那为师先去收拾一下东西,一会过来找你,到时一起走。”
“徒儿知道了。”
倚在床帏边,轻闭双眼。
悲伤过去,神思开始飞速运行。
心中有一丝倦怠在提醒自己,不对劲。以自己的警觉能力竟然没有发现半丝预兆,毫无前兆,简直就是突如而来的变故。
或许慕齐通是有隐情……
但无论如何,即使隐约认识到这点,他也不想再回头。
仅剩的一个月,他要为自己而活。
他的隐情,无论如何,他永远不想懂。
也没有时间,与精力去懂。
总有一天自己会消逝,那么他也该从现在开始过上,完全没有自己的生活。
想通至此,心中的压力,倒是忽然轻松许多。
从今天开始,不再牵挂任何人。
皇宫中的所有事情,他都不想管,也都与他无关了。
真林峰结界之中,惊涛隐人的山洞之中,一位雪发俊朗老者,正坐在石桌之上皱眉深思。
石桌上摆放着散乱的卦盘,许久,老者叹息,“你的最后一程,我会一直陪着你,莲。”
第三卷 第30章 话分两头
当惊涛隐人再次出现时,慕天恺已经收拾好破碎的心情,淡着面庞迎向这位总是在他失意时伸出援手的老者,他的师傅。
帷幔之后,一道墨绿的丝线,正安静的躺在被子间,做着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色。
安平城,与枫都相比邻的一个富庶城镇。
因为黑幕帝王慕齐通大婚在即,全国上下更加喜庆,尤以枫都与枫都附近城镇更加明显。
将近中午,两道身影,平静走入安平城中一家饭馆。
两人一高一矮,一长一少。
其中长者,纵雪发飘飘,然面容俊朗,双目紧闭,却似能照常视物。让人分不清他是少年白发,还是老年保养得当。另一位身体虽清瘦单薄,面容发黄,似不起眼,然萦绕在周身由内而外的冷漠气场,却不敢让人小瞧半分。
两位视若无人的坐在饭馆大厅一角落处,小二机灵上前,满面堆笑,“两位客官想要点什么?”
“徒儿想吃点什么?”长者未睁眼,“望”向少年方向,面容和蔼。
“随便。”少年淡淡应声。抬手习惯性的触摸左臂,却空无一物,神情一怔,但马上又恢复如常。
小二疑惑的看了一眼,但也识趣的没有多问。
少闻,少说,少听,方为保命之道。
“那就西红柿炒鸡蛋,西红柿炖牛肉,两碗西红柿打卤面,和一份西红柿鸡蛋汤吧。”老者面不改色说完,皱眉犹豫半晌,最后下结论,“恩,就这样吧。”
见少年仍旧没有反应,惊涛隐人叹气,又追加一句,“不吃胡萝卜可以吗?”
“可以。”少年继续漠不关心。
饭店虽小,五脏俱全,速度很快,稍顷,饭菜即准备齐全。
虽说慕天恺打扮很是低调,但周身的清冷气场,与丝毫没有低调打算的惊涛隐人那俊朗面容、雪白长发的组合,在这样一个饭馆中,也难免不引人注意。
此时正值中午,饭馆中渐渐的又来了一些人,渐渐方才还有些安静的饭馆,开始嘈杂起来。
正在此时,三位身着普通灰衣的中年男子凛着面庞走入饭馆,坐在与两人相比邻的位置。其中一位左臂衣袖飘飘,一看即知是断臂。
“几位客官,你们想吃点什么?”小二肩上搭着汗巾,弓着身子有礼招呼。
“随便。”断臂男子自顾喝茶,抽空应道。声音低沉,带着彻骨冷冽。
嘶哑的声音,让背对着几人的黄面少年垂敛的眸中闪过一丝戒备。
“是是是,那小的现在就去为几位搭配。”小二急忙应声,退入厨房。
今天中午的主,是一个比一个奇怪。
慕天恺神情自若继续用饭,却可以感觉到身后的几道强烈的探索目光。
隐隐从身后传来的精神波动,让慕天恺知道,这几人应在进行精神力交谈。
虽不知情况具体为何,但他还是绷紧神经,以不变应万变。
如果,这些人,真如他所想的那样的话……
思考间,便察觉到几人已经“交谈”完毕,隐约而来的危机感,没有气息,没有声音,但他知,其中一人正在向自己靠近。
那人站定在两人桌前,左侧衣袖空空飘荡,两人依旧故我吃饭,无人抬头一眼。
下一刻便听那低哑嗓音道,“敢问这位前辈尊姓大名。”
惊涛隐人缓缓抬头,“看”向来人方向,紧闭的双目不动,笑,“不敢不敢,老朽没有什么大名,一般人而已。”
慕天恺面色不动,虽知此话是谦虚,但某种程度而言,却是最好的回答,既能够引领出来人目的,又能有效保留自己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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