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日渐豁朗,他起初觉得这年轻人太过急功,相处久了,才发觉他聪明干脆的手段为事务所带来不少便利,譬如与各院局老狐狸打交道这种事,直性子的老赵应付不来,从前都是由老韩亲自出面,而这次宋小雷竟能替他挡下大半,没去几次便把那边关系网摸得熟透。
冷眼旁观数月,论到接人待事怕是十个应届生都不及一个宋小雷,瞧着竟比急性子的老赵还沉得住气。
可要说他圆滑钻营,倒也不是。毕竟年龄摆在那里,再玲珑也玩不过那帮浸淫圈中多年的老狐狸,小雷少年老成却进退得宜,于八面玲珑中又保留两分不卑不亢,倒让人一时摸不到底,于是人对他也就多出三分客气。
都道是无欲刚刚,宋小雷刚好相反,恰是心野心太大欲望太重,并非只靠讨好就能得来,也就并不过分钻营。
“现在开的是实习工资,将来就看他表现,要做正式员工总得看资历。”老韩一番话说得不偏不倚,“来日方长。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惜才。”
“我看你巴不得招他当女婿。”
“去你的!”
老韩是有个女儿,可惜芳龄不过五岁。他们老搭档说话没避讳,随口一说自是玩笑,可是谁也没想到宋小雷际遇来得那样快。
考试结束后放暑假,他有很长一段时间只忙于工作,甚至连每周五同小加见面都抽不出时间。
事出有因,事务所所里最近出了点状况,同老韩老赵合伙的另一位律师在六月份突然跳槽去了另一座城市,所里顿时面临人员资金两项短缺的局面,数名员工也迅速陷入手忙脚乱的境地。
此事波及所有员工,宋小雷工作自然也免不了吃重。不得已,韩先生只得打出招聘启事,招来一位本科毕业的实习生来分担他的工作,人员增加,办公空间也需要相应扩张,韩赵初步商议,认为可以租下隔壁写字间顺势扩大规模,如此便又是一笔不小的资金投入。
不知怎的,这时便有一些琐碎流言在几名老职员里流传开来。流言之所以为流言,首要因素便是不确定,然而这年头发生什么事都不稀奇,事关自己的饭碗,没有人敢小觑任何一个“不确定”。于是便有几位长眼色的对宋小雷格外客气起来,只除了那名新来的实习生。
实习生复姓欧阳,本科毕业,刚来所里没多久就听说宋小雷不过才读完大一正放着暑假,回头一看自己还要事事向他过问,心中难免疙瘩。这天下午他一进门便吩咐宋小雷,“赵哥刚打来电话,说是证人马上就过来。我得负责做记录。这儿还有文件得送去法院,你有时间么?”
宋小雷先拿过文件过目,再看看时间,二话不说抄起文件火速出门。
欧阳当即坐下来喝茶:“整天这么日理万机的,也不知是做给谁看。”
前台接待生听到,闲闲地看他一眼。
“你还是管好自己吧,别待将来回头巴结可就来不及了。”
欧阳到底不是个没脑子的,“什么意思?难不成宋小雷真的会入股?韩先生有这个打算?”
接待员摇头晃脑不言语。
宋小雷当然知道送去法院的文件丝毫耽误不得,他招来出租车直达区人民法院,看时间总算还来得及。
可他没想到刚进大门就看见了“熟人”。
那人显然也看见了宋小雷,却漠视着移开视线,脚步不停继续往大门外走去。
路边停着他的轿车,一道玲珑有致的身影下车来,“择良,事情都办完了吗?”
宋小雷看到那女人的脸不由一怔,细瞧确定只是部分相似,方若无其事移开视线。
利择良看到她蹙眉,“不是让你先回去?”
“下午又没课嘛,不想一个人待着。”女孩爱娇地挽住他手臂。她如小鸟般倚在他肩上,看上去非常年轻。
利择良神色缓和,轻轻揽起她的腰,“晚上有聚会,下午让许助带你去选衣服。”
女孩咧开嘴巴笑,“选什么样的衣服呢?”
“先上车,有话对你说。”
眼看那两人上车,小雷正欲离开,却见那车门旋即打开,那女孩冲下来大叫,“你说的什么话!你当我是什么?你竟然让我去陪姓魏的老头子?!”
车里传出冷冷声音:“你自己决定。”
“利择良,你欺人太甚!”
女孩捂着脸哭叫。
显然男人既不介意那点眼泪,也不避讳行人的注目。活到他这年纪大抵就有些直面世事泰然自若的能耐。
须臾,女孩止了哭,再抬头时表情便有几分与年龄不相符的老练,“之前说好的数目,再多一成。”
车里人侧头看着她,略一皱眉。
女孩暗自捏紧手。
利择良扯了扯嘴角,“成交。”
女孩也干脆,立即上车坐到他身旁。
光天化日下亲眼目睹这场嚣张得毫不避人的交易,宋小雷站在原地半晌方才转身走人。
若不是亲眼目睹,亲耳所闻,恐怕不能相信周醒竟没有被这中山狼吞得骨头不剩,还能逃出生天。想起她过去遭遇,宋小雷一时心如针凿。
将文件送至办公室,宋小雷心事重重正要告辞,却听接手的工作人员说,“对了小宋,我记得前不久你在打听一件案子,最近好像有了新动态。”
宋小雷面上只露两分兴趣,“怎么,取保候审还是假释?”
“你也猜到了?”那人笑起来,“看来这次姓利的是铁了心要把人给弄出去。”
“牢里那位呢?”
“那小子就是个死心眼,所以这事儿闹得像个笑话。”
宋小雷心中滋味难辨,面上却笑得毫不在意,“想弄出去恐怕也不容易。”
“不容易?公安和检察院那边姓利的混得烂熟,这事儿对如今的他也就算个芝麻绿豆,何况人这次直接找的老魏。”
宋小雷记起方才那幕。
这半年他利用工作之便了解到利择优案,其中涉及当年犯人的口供庭审与量刑,甚至还了解到犯人服刑其中在狱中的各种奇葩事迹。
世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那样简单。当那男人的所作所为巨细无遗展现在面前,宋小雷感触渐渐变得复杂。
作者有话要说: 贪是贪爱五欲,嗔是嗔恚无忍,痴是愚痴无明。因贪、嗔、痴能毒害人们的身命和慧命,故称“三毒”。它是世间一切烦恼的根本。
贪,又称贪毒,指世人引取各种事物、名分的欲望。它使人迷醉于一切顺情的境,贪取无厌。
嗔,又称嗔毒,嗔恚,是指人有恚忿之心。以迷心对于一切违情之境起忿怒者,恼怒打骂伤害他人。三毒中此毒为最恶。
痴,又称痴毒,是指人有迷闇之心。心性闇钝,迷惘于事理。或对事理颠倒,因果迷乱。也称无明。无明为十二因缘之首,为有情生死流转的根本。无明,即对世间道理及佛法义理迷惑不解,由此引起种种烦恼,即“一切杂染所依为业”。无明就是没有智慧,也即是愚痴。
——————以上,维基百科。
贪嗔痴,这三个男人,各占其一。
☆、二十七、旧居
回去路上,宋小雷满腹心事无计可消,他很难不感到担忧,如果那人真的提前出狱,自己不在小镇的日子里又如何保证周醒的安全?
无论如何,这不可以。
他回到律所就打开日程表细细查看,若是这周末抽不出时间回栖云,只好今晚通宵赶个来回。
已经有多长时间没见面了?
宋小雷转动手中的笔,倚到座位上休息。
旁边有人递过来热咖啡,他随口道谢,迎上欧阳的笑脸,“刚才还真是不好意思啊,多亏了小宋你帮忙把文件送去。”
宋小雷看他一眼,客气,“没什么。”
欧阳凑过来,“小宋,我听说你打算入股?”
小雷低头喝咖啡,平淡道,“听谁说的?”
这时隔壁老韩的助手扬声叫道:“欧阳你快过来,人员名单又给弄错了!”
欧阳有些不自在,应了声匆匆离开。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消息传得倒快。宋小雷继续转动着手中的笔,低头喝咖啡。手机响起来,来电显示是小加,他顺手接起来。
“雷叔叔你在上班?”
“是啊。”
“什么时候下班?我要去找你!”
宋小雷听他兴奋异常,心中一动,“你在哪儿?”
“快要到你律所。”
宋小雷站起身朝楼下张望,路边树木高大繁盛,当他望见那一大一小手牵手走在一起的身影时,仍是怔住了。夕阳晚照,只见那人脸容洁白,长发束起,盈盈身姿刹那撞进他的眼底,刻进了他的心里。
宋小雷下楼时,老韩助手正在一板一眼训欧阳:
“……莫非你还觉得让你法院送文件委屈了?你小子傻,多少人想找机会往那儿跑都找不到。为什么?混个脸熟,干我们这一行,多认识那边的人就是多条路,你明不明白?你是刚毕业没错,可这里没人把你当孩子,要比年纪,这里还有个宋小雷呢,可是论到资历,你晚来大半年,况且人家比你沉得住气。做人还是得低调,知道吧?”
欧阳乖乖受教,还想伺机打听某人入股事宜是否属实,余光瞥见话题当事人忽然奔出办公室,不禁一愣,“这是火烧尾巴了?”
宋小雷早就人影不见。
宋小雷心情很矛盾,一面期待她来陵川见面,一面又隐隐希望她永远待在小镇。
这城市有周醒太多回忆,宋小雷看到她仍觉不真实,“什么时候到的?”
“上午就来了。”
“那店里怎么办?”
“暂停营业。”周醒微笑着望了眼小加,“答应了孩子不能失信。”
宋小雷见她心情好气色佳,也跟着心情愉悦,想问她这次能在陵川待多久,又觉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就在眼前,重要的是她不是为别的什么人而来。
离开这两年多,如今终于想通了,除却小加这里没有任何人与事值得多虑。小加的快乐弥足珍贵,错失两年多,一切还来得及,想通这些之后周醒便把店中产品半价出售,定好车票之后直奔陵川而来。
途中她只通知了胡伯,接到消息的胡伯二话不说便把小加带到了她面前,而小加所想到的唯一可以分享这个好消息的人,无疑是他的雷叔叔。
“妈妈答应我会在这里待一周。”小加一条条数着,“我陪妈妈住在祖外婆的房子里。雷叔叔要一起去吗?”
“当然。”
“现在我想带妈妈去我学校。”
“然后?”
“然后和雷叔叔一起吃晚饭好不好?”
好极了。宋小雷牵起孩子小手,“我们现在就去。”
当初妈妈错过自己升小学,于是带妈妈来学校参观就成了小加长久以来的心愿,他学校离小雷的事务所很近,三人步行一段路也就到了。
周醒对学校的环境并不陌生,宋小雷更是如入无人之境,他穿过办公楼前小路来到小加教室位置,途中还简单地介绍了教学楼与操场。
再往前走便听到小孩子的喧哗声,暑假兴趣班的孩子正值下课,小加在人群中望见同学,奔过去打招呼。
见周醒眼光一直追着他,小雷在旁说,“这孩子人缘不错,每天放学都有小姑娘约他一起写作业。”
周醒忍俊不禁。她这一笑的光景,倒让小雷忍不住随她一起笑了。
“谢谢你。”周醒说。
宋小雷定定神,“我最不想听你说这个字。”
“是,我也觉得对你说得有点多,可见你的确帮我很多次。”
“那这次道谢是为了什么?”
“你一直照顾小加,对他很好。”
“我想,对他好的人应该不在少数,我也未必是他最喜欢的一个。”宋小雷远远地瞧着小加,“小加之所以黏我,是因为你。我之所对以他好,是因为他是你生的,他像你。”
热烈而温柔的意味弥散在宋小雷眼中,周醒望着,未曾接话。
“雷叔叔!”孩子叫声打破了迷障,小雷回神。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17_17153/347231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