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对面有人直直走来。
长腿高个儿,走路带风大步疾行,不是宋小雷又是谁。
☆、十四、利先生(下)
“你搬家了?”
“是。”
“我能帮什么忙吗?”
“谢谢,不用了。”
宋小雷嘀咕了句,“还是这么客气。”
旁边那人正准备走了,又频频回头打量他跟周醒。小雷不禁皱眉,“这人又是谁啊?”
“搬家师傅。你放寒假了?”
“嗯,寒假早就放了。不过我在那边还有两份工作要做,所以拖了这些天才回来。”
周醒点点头。
宋小雷不甘心话题中断,“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真没有。”
宋小雷见她没有请自己进屋的意思,顿了顿,随手一指院里那张半新不旧的单人床,“这个要处理吗?”
“哦,本来是想丢掉,如果你有需要就拿去。”
“帮你去旧货市场卖掉吧?”
周醒看了他一眼,不由地好笑。到底是宋小雷,处理张旧床都不肯吃亏,她几乎可以预见,过会儿他一定会捏着一笔钱献宝似地甩给她,并跟她吹牛他是怎么跟旧货市场那帮如狼似虎的小贩们砍价的。
半年没见,这人还是老样子。
“喏,这是我磨破嘴皮子才跟那家老板讲好的价儿。”宋小雷笑着把钱推到她面前,“换作是你,大概就白送给人家了吧。”
见她忍俊不禁,小雷悻悻然,“就会笑我。无视我那颗真诚的心。”
“请真诚的人喝杯咖啡,行吗?”
“这还差不多。”
小店的布置基本没变,只多了几张新的宣传促销广告图。宋小雷看着吧台里的人,颇有点世间千年过山中方一日的意思。
吧台置物柜里还放着过去他使用的杯子,宋小雷心情大好,一边轻车熟路给自己倒咖啡,一边说道:“有件事你大概也知道了,我在陵川遇见小加,还见过好几回。你说我跟小家伙是不是挺有缘啊?”
“我听他提过。”
“这次回来前跟他在我打工的事务所见过面,”宋小雷坐在吧台前笑望着她,“对了,我现在在事务所工作,不过那老板可没你好心,我是一毛钱工资都拿不到。”
周醒边清理着杯碟,边听他聊着。
“临走前小加跟我见面,是那位姓胡的司机送他去的。”宋小雷说。
“胡伯?”
宋小雷见成功地引起她注意,笑着低头喝起了咖啡。
胡伯是利家的司机,这是他从小加口中听说的。老先生约莫六十,身高一米九,看上去活像一头熊,平时小加攀在他背上的模样活像只皮猴,一老一小引人发噱。
“小加找你做什么?”
宋小雷早就等着,“他啊,托我带了件礼物,让我捎给你。”
周醒不觉一笑。
这一笑色如春晓,宋小雷瞧着心下不免暗叹,若说从前对她十九岁生子的事犹自不信,如今他算是彻底打消了疑虑。
“可是我出门时忘记带了。”他拿起杯子,低头又喝起了咖啡,“要不下班后你请我去你新家小坐,我顺便把礼物带给你?”
“……不行。”
宋小雷没想到她拒绝得这么干脆,“怎么不行了?”
他想起自己临走前带小加去挑选礼物,付了钱,又将礼物带回来。回到小镇几乎是立即放下行李就来找她,得到的结果却是这样。
周醒低头按动着计算器清算账单,雪白脸容半掩在长发里,睫毛长得几乎翘出发丝。
宋小雷几乎移不开眼神,随口问:“为什么不让我去?”
见她不搭理,他笑笑,“你还怕我对你怎么样不成?你只管放心,借我一个胆子我也不敢了。”
周醒不防他提起这个,神色愠恼。
宋小雷便挽起衣袖给她看,“你看,那个牙印都没了。周醒,你以前咬得还是太轻了。”
周醒原本恼怒,听了这话倒点点头,“是有点后悔。”
小雷忍俊不禁,“下次补个重的。”
她脸色又冷下来。
宋小雷讪讪地别开脸,就知道这一句接一句的迟早会惹恼她。周醒大概是那种一辈只生三次气的女人,然而每次火起,势必绝决。他也没有办法,在她面前总是控制不住自己。
“周醒,那件事我已经原谅自己了。”宋小雷低声说,“你说我厚颜无耻也好,不知悔过也罢,总之我是放过自己了。”
周醒一点都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这时有人进门来,大声叫道:“宋小雷,你还真的在这儿啊混蛋!又害我输钱!”
宋小雷当即扶额。
孙朋雨赵多多夏葵一拥而上,小雷不用猜也知道,这是谁的主意。
“你妈说你不在家,孙大仙儿掐指一算说你在这儿,果然没算错!”
赵多多快言快语,宋小雷连个回应都懒得给,直接无视孙朋雨那戏谑的眼神。自己那点不明不白的心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旁人又不是瞎子,这点人言还有什么可畏的。
“坐着吧。你们喝什么?”宋小雷轻车熟路地招呼。
“得,我们使唤不起。”
几人笑闹着坐下。大学第一个寒假,只有彭青缺席,据说她正在为出国做交换生的事宜忙得不可开交,宋小雷听了有些意外,但是事关彭青他总是不愿多问。
消磨了近半个小时,孙朋雨坐不住,“要不买点酒,去我家里打牌?”
“不如回母校看看。”
“就怕有人喝得不尽兴,张牙舞爪打起来。”
这下小雷也绷不住笑了,“得了得了,你们就知道消遣我。这样吧,我请客一起去k歌得了。”
这下没人反对。
走之前宋小雷问吧台里的人:“那,我晚上去找你?”
这话说得不讲究,周醒抬头瞧着他。
小雷后悔不迭,连忙挽救,“十点钟,我把小加礼物给你送过去,不见不散。”
说罢带着那几人出门。赵多多追到宋小雷后头,“哎,小加是谁啊?”
“周醒的孩子。”
听得此言,唯孙朋雨了然一笑,并不多言。赵多多却讶异,“周姐姐真的有孩子了?”
“小雷你都跟人家孩子混熟了?”这下连夏葵也好奇了。
☆、十五、画地为牢
当晚一起k歌,小雷喝了一点酒,刚出门就后悔了。
酒喝得不多,可在包厢里泡上两个多小时身上难免有气味,他担心这酒气引起那人不安,便站在巷子口散酒气,直吹得骨头都发了冷才继续往巷子里走。
“小雷。”
宋小雷寻声望去,看到树底下的人影,也不知她站在这儿等了多久,他脱下外套走上前,“快穿上。”
单薄薄的人儿,眼看着快要被风吹散了。
外套披到了周醒肩上,奈何小雷一米八六的身段高出她太多,那衣服几乎把她裹了个严严实实。
周醒倒没推拒,只看了他一眼,“……你喝酒了?”
“一点点。”
周醒脱下外衣递还,“东西给我就好。天气冷,你早点回家吧。”
宋小雷看着她。
这份冷淡持续太久了,仿佛焐都焐不过来。
是了,他已试过一次又一次,半年前得知她有孩子后他落荒而逃,明明打算忘记,放假回来却赶在第一时间去见她。眼见她冷淡防备至此,他却连脚步都挪不了。
也许是酒劲作祟,也许是再也受不了她这副样子。宋小雷没有接风衣,只伸手把她搂进了怀里。
衣服掉到地上。
周醒整个人绷住。
“我没有喝多。”他声音闷声说,“只是抱一下,你别怕。”
他闻到她发间清浅的桔子香气,动也不敢动。
渐渐地胸中如沸腾一般,呼吸也变得滚烫。终是忍不住,嘴唇轻轻拂过她的鬓角。
周醒用尽力气推开他,转身就走。
“周醒!”
眼见她头也不回,宋小雷大惊,情急之下喊:“小加的礼物就在这里,你不要了?”
周醒脚步一停。
宋小雷追过去看她,路灯之下她脸色发白,不知是受惊还是气的,这下他的酒全醒了。
“是我错了,周醒,是我的错。”如果说之前的行为多少有点借酒装疯,这一刻他彻底清醒了,匆匆从口袋里拿出盒子,“你看,礼物就在这儿,小加亲自挑选的,你……”
“我真不明白小加怎么会信任你。”
见她神色间满是忍隐克制,宋小雷怔忡许久,才叹口气把礼物塞给她,“你说得对,我不该拿小加的礼物要挟你。”
她沉默着不动。
“别生我的气,嗯?”他低头望着她,语气甚诚,“刚才我不该乱发酒疯抱你亲你。都是我不好,以后再也不会了。”
周醒闻言气也不是恨也不是,道歉来得再顺口也是废话,也只有她清楚这厮的本性,从来都是勇于认错,坚决不改。
“快拿着。”他把盒子塞进她手里,低笑,“你生我的气也没关系,可别让小加失望啊。”
也许是提到小加让周醒心软,她终于接过了那只盒子,抬头看他一眼。
“还是说声谢谢吧。再见。”
这人气成这样还不忘客气,小雷都不知该说什么。又见她转身要走,忍不住去拖她的手,“周醒……”
“我还要说多少遍?”她停了步。
宋小雷触电般松手。
她的面容像块玉,淬出了冰雪般的白,也透着冰雪般的凉。不知怎的,迎着那清冷冷的目光,他只觉自己一分一寸地卑微下去,卑微到泥土里,不觉憋屈,唯有无限的酸楚。
“你信不信,我曾经,是真的打算把你忘掉。”他低声说。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寥寥一句,却如一根针,一下就把隔在两人之间的那层纸捅破了。那层纸是那样薄,薄得压根藏不住他的心思,他不信她看不出来。
“我试过不止一次,在镇上避开你,走到街上绕开你的店。结果不到半年就变成每天去你店里报到。离开小镇后新环境热热闹闹,我以为会好一些,结果临近假期就想回来,——明明不喜欢这儿,明明早就想离开了,现在却觉得假期太短。”
“……你说这个做什么?”
宋小雷见她听也不要听,忍不住握紧了她的手,“过去的错我保证不会再犯,可以吗?……你也知道,犯过那次错我半年都不敢见你。好不容易出现在你跟前,却发现你有个孩子……像傻瓜一样逃到陵川,却在那里遇见你的孩子……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甚至一下子就喜欢上了那个孩子。周醒,不如你来想想办法,究竟我该怎么做?”
也许提到小加,周醒终究不能无动于衷。
她仿佛忍耐着什么,低声说:“你不能这样。宋小雷,你只有十九岁,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说到底还是因为年龄,是不是?”
周醒闭上嘴,试图抽回手。
奈何宋小雷不管不顾,“周醒,你说这样好不好,以后我不会乱来,只在你感觉安全和放松的前提下跟你来往,让我们慢慢来,行吗?”
周醒闭闭眼,然后张开,“你就是这样让我觉得安全放松?”
宋小雷定定神,松开手。
他知道说什么也没用。这手一松,她肯定是转身就走的。然而在预料成真的那一刻,他仍是跟上去,“周醒,给我一个机会。”语气几近央求。
周醒何尝不明白,宋小雷一定从未将自己置于这等境地,他一定是退到了最底限。
可是……
“不行。宋小雷,不行。”她没有回头。声音化在冬夜的风里,仿若羽毛般轻微的叹息。
他的心直沉下去。
你喜欢的人,怎么都不可能喜欢你。甚至连个机会都不肯给你。这简直是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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