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百加啊！”

    迎着那双明如星子的眼晴，宋小雷不能相信。

    他怔忡半晌，“你，你妈妈呢？”

    “妈妈在小镇啊。”

    宋小雷哦了一声。他俯身望着小加，就像目睹到这个冰冷陌生的城市里最奇妙的缘份，“小加，你应该喊我什么？”

    孩子微微微一愣，随即笑了，“雷叔叔！”

    “对了。”

    之后彼此交换了信息，原来都是刚刚放学。

    想起周醒原来就是陵川当地人，转念也就明白了，“小加在附近小学读书？”

    “是啊。不过快放寒假了，爸爸说我以后放寒假和暑假才可以去看妈妈。”

    “哦？”

    旁边那位阿姨不安，“小伙子，我只是孩子的保姆。现在时间也不早了，得接孩子回家去。”

    宋小雷点点头，低头看看腕表时间，再不走就要迟到了。自己同这孩子也不过一面这缘，眼下还能说什么？说什么也难以为继。

    “小加，再见。”

    “雷叔叔再见。”

    小加微笑着挥挥手，跟着保姆走远了。

    直到孩子背影消失，宋小雷方觉六神无主。他翻出电话按下那串熟悉的号码，就在即将按下接通键时，才记起来自己同那人足有三个月不曾联系过了。

    按下返回键，宋小雷收回手机继续朝前走。

    满腹心事，无计可消。既已如此，还能怎样？

    那就这样吧。

    这次应聘的是一位姓韩的负责人，年纪约莫三十出头，话不多，一上来就问宋小雷：“想必你最了解自身情况，我只想问，什么样的优势让你敢以大一新生的资历前来应聘？”

    待小雷回答后，他又笑：“这么说，你是不谈薪水，不求回报，只为了求知？”

    “是。”

    “许多应届毕业生只为出庭机会，也不求薪酬。”

    话题又绕进了死胡同，同样不求薪酬，应届毕业生比宋小雷更具专业知识，还有可自由支配的时间。

    “那么，您是否相信水教授的眼光？”宋小雷问。

    韩姓负责人抬头看他。

    宋小雷一笑，“我是水教授门下新生里成绩最好的。虽然成绩也不能说明什么。相信您一定比我更了解水教授的眼光和水平。”

    韩律师终于问：“半瓢水让你来的？那老头最近好吗？”

    小雷点头，“还不错。就是发际线又后移了。”

    韩律师忍俊不禁。宋小雷也微笑，人际关系是他的最后筹码，来之前听说此间事务所是由三人合伙经营，三人中又有两人是当年陵川法学院的学生，算起来是比宋小雷高了好多届的师兄，更巧的是，这俩人又都是从水教授门下毕业。

    “半瓢水”正是这位老师的绰号，因该教授脑袋半秃，呈半只瓢状，又对学生没架子，因此这个戏谑的外号便在校园中一届届流传下来。接下来同那位韩师兄的话题无非是绕着半瓢水老师的趣闻秩事打转，宋小雷有问有答，倒也其乐融融。

    最后韩先生收起桌上的文件，倚到靠背上笑：“宋小雷，就凭你小子这份无耻劲头，我决定把你收了。”

    不待小雷反应，又说：“先把你的课程表复印一份发给我，下周过来报到。”

    宋小雷立即站起来，欠身道：“谢谢韩先生。”

    道谢来得由衷，韩先生笑着摇头：“别谢我，聪明机灵的年轻人谁都喜欢。你好好干。”

    接二连三的失败后总算来迎来新局面，走出事务所大门后宋小雷感受到了久违的轻松。目标既定，接下来的日程可想而知是安排得满满的，——或许还需要辞去一份家教？他透出一口气，凝视着大街上碌碌的行人。

    自己分明也是其中一员罢了。追究心底深处那股焦灼的渴望，具体是什么，他说不上来，只知道自己的人生仿佛总也离不了钻营与算计。

    即便如此，他仍然渴望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品质。他曾经目睹过，也始终渴望着，那品质犹如一枝荷，亭亭净植，不蔓不枝。

    重点大学的课业并不轻松，奖学金也是可观的，宋小雷没理由同这个重要经济来源过不去。好在事务所对他的时间并无严格要求，韩先生只说要他每天下课过来即可。

    宋小雷辞掉其中一份家教工作，保留另一份相对轻松的。课余时间便统统给了事务所。他像块海绵一样吸收着新鲜事物，忙碌之余只觉充实。

    时间推移，一切都步入他所预料的正轨。唯有一件事令他难以招架，他发现自己惦念那个孩子。

    自上次偶遇后他再没见过小加，却很清楚那孩子就在与他相隔一条街的附小读书。他没想过去找那孩子，毕竟当初在小店看到时，他是恨不得那孩子从眼前消失的。

    然而在这陌生城市，茫茫人海，那孩子……毕竟是他所知的，和那人唯一的联系。

    到底还是在圣诞节来临之际去了一趟附小。

    当晚就是平安夜，学校放学时间并没有因这个洋节日与坏天气而提前，校门口停泊着满满当当的私家车，家长们翘首以待，无数小小身影排队走出学校大门。

    小雷当场傻眼。

    如何在庞大的羊群中找寻你想找的那只羊？成群结队的小朋友们看上去都大同小异，宋小雷费力来回巡睃着，待到一年级的队伍陆续散开，他才发觉自己有多傻。

    最好的办法就是立即转身离开这个让自己犯傻的地方，然后再认真考虑一下，此事前缘已断后果未知，自己来找人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宋小雷站了片刻，转身往回走。

    这时候他余光瞥见了什么，侧头去看。

    离得不远处，是一辆黑色轿车。

    ☆、十四、利先生(上)

    尽管有那么多的黑色轿车，这一辆仍是扎眼至极。

    驾驶座上的人头发灰白，显然只是司机。倒是后门一开走下来一个男人，约莫三十出头，身穿深灰色西装，那长相顶多算周正，倒是整个人散发的气质堪称光华内敛。

    宋小雷早已把人车牌号记得滚瓜烂熟，何况这人长相他也记得分明。果然就见人群里奔过来一道小小身影，直接撞进男人怀里。

    “爸爸！”

    不是小加又是谁，笑得眼睛都弯起来，“爸爸怎么有时间过来接我？”

    “刚开会完。”

    “那晚上——？”

    “晚上有空，明天后天都有空。小加想去哪里玩？”

    “真的？”小孩子笑开了花，“可以一起去看妈妈？”

    “……”

    “爸爸？”

    男人抱小加上车，“你妈妈也有工作。”

    眼见车门关闭引擎发动，宋小雷鬼附身似的，直接朝那车奔了过去，“小加！”

    他喊着。简直不知道自己打算干嘛。

    那辆车没有半分停顿就拐过路口驶远了。宋小雷一直追出去半条街，眼看那车没了影子，方才停下来扶着膝盖歇口气。

    脑袋里养鱼了吧！居然想凭两条腿去追那种车？他心中滋味难辨，摇头失笑。

    也不知过了多久，待得呼吸平定转身要走，却觉得衣服被拽了一下。

    “在喊我吗？”

    星子般闪动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宋小雷下意识地抓住孩子的手。

    小加微微一笑，“雷叔叔，总觉得你会来找我。可是又等了很久。”

    宋小雷怔愣着，他把小加当作这座城市和那人唯一的联系，小加又何尝不是？

    “你很乖。”他握紧了孩子的小手。

    望着小加那笑起来分外熟悉的眼睛，忽然有股冲动牵着他的手带他走，一直走，一直走，回到他们共同想念的那个地方。

    那里是栖云镇。那里有个会施魔法的女人。

    “这是我爸爸。”

    小加退开一步做介绍。

    宋小雷抬头，端端正正迎上那男人。离得这么近，却看得很清楚。这男人的确不年轻了，可他身上那种气势却是年轻男孩无论如何也比不了的。所谓不怒自威，大抵如此。

    他盯着宋小雷，“周醒让你来的？”

    宋小雷摇头，“不是。”

    在他主动介绍自己之前，宋小雷不打算透露太多。

    “我姓利，利择良。小加的父亲。”

    “幸会。”宋小雷神色平定。

    利择良随意地瞥一眼他同小加相握的手，问小加，“跟叔叔说再见？”

    小加松开他雷叔叔的手，打开书包拿出纸笔飞快地写下一组号码，“雷叔叔，你记得给我打电话。”

    “好。”

    宋小雷没去看那位利先生的表情，目送小加上车离去。

    接到小加电话时，周醒正度过一个平常的夜晚，迎接顾客，收拾餐具，准备打烊。

    “妈妈下班了？”

    “快了，你还没睡？”

    “睡不着。妈妈你猜我今天碰到谁？”

    周醒自然没想到。

    “你让我喊他小雷哥哥，他让我喊他雷叔叔的那一位。”

    绕口令似的。周醒失笑，“怎么碰上的？”

    “他来找我。”

    周醒不甚在意地嗯了一声，又问他，“新来的阿姨小加喜欢吗？”

    “还成吧。就是特别想你。”

    周醒没接话，走到窗前伸指划着玻璃上朦朦的雾，握紧手机的瞬间眼眶发热。

    “妈妈你等一下。”

    话筒里传来咚咚跑动的脚步声，周醒忍不住，“你又没穿鞋子？”

    “周周。”

    这道声音响起来，周醒顿了顿，没应声。

    那边轻描淡写，“主要是想通知你，最近我在咨询那边的房子，刚巧有一座双层的阁楼房打算出租，你觉得怎样？”

    “……我自己会决定。”

    “这都大半年了，你还没决定好。寒假里小加过去，你打算让他住哪儿？”

    “……”

    “你就是不听我的话。”男人语气悻悻。

    周醒尽量耐心，“我会在小加放假前搞定，请你不要插手。”

    “你知道我不过是举手之劳。”

    “利择良，总有一些事你并非万能，是不是？”

    周醒挂断了电话，直接推门走出去。

    她微微颤抖着。

    十二月底的空气透骨的冷，寒风扑面就如一场惩罚。

    不待最冷的时节到来，周醒解决了租房事宜。

    新居离得小店略远，标准的双层楼阁独门独户。若不是房东夫妻二人跟随女儿去外地定居，这座屋子是租不下来的。租赁合约签了两年，尽管对小镇已经熟悉，接下来的这两年仍是未知。

    周醒跟在搬家公司人员身后提着箱子出门，双手凑到嘴边呵出茫茫白雾，手指在阳光底下仿若透明，搬家的工作人员不住地盯着她打量。这样一位白生生娇弱弱的女人，身边竟连个可倚靠的男人都没有，搬家都是自己来。

    小店在镇上很出名，不止因为这位老板娘貌美标致。而是这小店从一开始就不被人看好，如今竟已坚持运营一年多，这一年来生意瞧着居然也不错。这么说来，这女人身家分明不弱，可这行李家当怎么少成这样？

    “东西就这些？”

    “是，要搬走的就这些，”周醒轻声细语，“不过新住处还有一套桌椅，我想搬去楼上，还请师傅您帮忙。”

    “没问题。”

    去到才发现那桌椅是新添置的，款式分明是儿童书桌椅。那工作人员没管住嘴，脱口就说：“看来你真有孩子啊？”

    周醒略微一笑，“是。孩子年后就过来。”

    工作人员点点头，镇上那些老娘们儿整整叨叨些闲话，没想到那些传得没谱的事儿居然是真的。

    “你看着挺年轻的啊。”师傅一边工作一边搭讪。

    周醒一笑置之。

    工作顺利结束，她付完现金，客气地给人开门送行。就听一声熟悉的叫喊，“周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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