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抬起水果筐,顺手就把里面的水果逐一清洗干净,这份工作他做得熟稔,又将水果控干了水份摆进保鲜柜里,他做得很慢,待到做完便一边擦手一边回身打量周醒,“你身体好了?”
她不肯接话。
宋小雷迎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心跳渐渐加快。暗自寻思,这女人从不是铁石心肠,之前自己不过是行差踏错一步,又没有铸成大错,她一定会原谅自己的。
“昨天我看见你出院。”宋小雷慢慢地说。
周醒无动于衷。
等了半晌不见回应,小雷到底有些撑不住了。十七八岁的男孩子,那混赖劲头一上来自己也没法控制,他扯起嘴角笑,“周醒,你还在意那件事啊?是我不对,我们就当没发生,你忘了那事好不好?”
周醒抬头,眼神如冷月,直视而来。
宋小雷骤然心慌,他顿了顿,试着开口,“我这种年纪,你知道的,有时会管不住自己……可我的确,的确没想要伤害你,你懂吧?”
话说到这份上,有多尴尬就有多害怕。宋小雷即便再厚颜老成,也感觉到自尊心碎了一地。他多少有些气馁,“周醒,你这是不打算理我了?”
“我不想再看到你。”
宋小雷几疑听错。
周醒的声音喑哑,也许是久病初愈的缘故。可认识这么久了,他从未听她讲过半句重话。小雷怔了须臾,又想没关系,她心里有气,这很正常。
然而到底是年轻了,他还沉不住气,“其实,你也没什么损失吧?我是说,”他呼吸加重了,“我并没有对你造成实质的伤害——”
“如果你妄图杀一个人,她最终没死,那么,她就得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跟凶手有说有笑?”
她终于开口了,却不曾想,言语如箭。
“杀人?”宋小雷勉强笑笑,“干嘛……说得这么严重?
“你是开玩笑吗?宋小雷,如果是玩笑,恕我不能奉陪,恕我玩不起,好吗?”周醒一字一句。
宋小雷盯着她。
“究竟你是凭什么认为,一句对不起可以解决问题?”周醒说得很慢,仿佛静海深流,你不知道底下是怎样的惊涛裂岸,但见她神色语气平淡至极,“难道就因为你没成年,你还是孩子?事情推到玩笑上就可以解决?就因为我一个人,就因为我对你信任对你从不防备,就因为你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像动物——所以我得原谅你?当作一切都没发生?”
宋小雷怔忡,这还是他熟悉的周醒吗?那眼睛弯弯的微笑呢?一时只觉得心中冰冷,又一阵滚烫。
“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该怎么想?你只是孩子,你的所作所为并没有给我实质伤害,所以错不在你。我轻信你,不知防备,所以活该受你侮辱?”
小雷屏住呼吸,他想说不,想说事情不是这样,奈何一个字也吐不出。
“我不想再重复。宋小雷,以后你做你的好学生,我开我的店,合作到此为止。”
周醒语气中深深的倦怠,小雷并没有意识到。他只是感到浓重的羞辱与挫败,这挫败感如此强烈,几乎令他招架不住,刹那间恶意再也忍不住,他只想将她的冰冷打得粉碎。
“周醒,你,你也不过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像你这种女人——”
“是,我来路不明,但我不至于让你这种人占尽便宜。”
她的眼神淡到没有,表情几近漠然。这人的底限究竟在哪里,宋小雷至此终于窥见一斑。
无为,不争,不代表懦弱。
来路不明,不代表人尽可欺。
☆、八、陌路(上)
从那天起,周醒退租了宋家的房子。
搬家那天在夜里,一夜之间少了许多东西,阁楼马上空了出来。杜维贞虽觉突然,却没多问。单亲家庭的母亲,自有一份尊严谨戒,她不打算再把房子租出去。
她跟儿子语气轻松:“你不是嫌弃楼下房间小吗?这下可以搬回去了。”
“不搬。”
杜维贞笑:“这季节,住楼上多好。楼下房间连个放衣柜的地方都没有,还有阳台……”
“住习惯了,不想换。”
他的拒绝里多少带点自暴自弃。
如此,楼上房间彻底空下来。阁楼窗子里再也不会传来若有似无的歌声,他也不会在月圆之夜躺在屋顶上晒月亮,甚至再不会在夜半无人之际踏足那天台。
一切都很平静。甚至课业也没什么值得紧张的,眼看大势将去,对高考在即的学子来说已没有任何空想的可能。宋小雷把所有精力投掷于课业考试,原本成绩本来就好,这一发力更是一骑绝尘,回回测验考都将年级第二甩出去老远。用赵多多的话来说,这小子大概又在分数上浇水施肥了。
杜维贞渐渐也会挤出时间来,旁的帮不到儿子,只一心一意对付好儿子的一日三餐。回回考试她都关注得紧,然而儿子没有一回令她失望。
这天宋小雷放学回家,进门就见饭桌上盘碟满桌。
“今天什么日子?”
杜维贞在厨房里忙得头也不回,“我问过你们老师,前两天综合考试,听说你跟第二名拉开了将近二十分?这是真的?”
宋小雷觉得这没什么可说的,就没吭声。杜维贞知道这是默认,登时眉开眼笑,“乖儿子,真争气。妈最近正好有时间,做了些好吃的给你庆祝。”说着推了他一下,“去你房间,看看有什么好东西。”
老妈兴奋过头,小雷不禁奇怪,结果进了卧室,一眼就看见桌上有个印着著名logo的盒子,里面包装的正是年轻人为之疯魔的新款手机。
“打开看看喜不喜欢。”杜维贞跟进门。
宋小雷皱眉:“怎么想起买这个?”
“我听同事说你们年轻人都喜欢这个,就当妈提前给你的大学礼物吧。”
宋小雷看了他妈一眼:“这个并不便宜。”
杜维贞微微一笑:“你放心,妈妈手头正好有一笔闲钱。”
他愣了愣,“房租你没退?”
杜维贞一怔,没说话。
“周醒那笔房租,你没有退给她?”宋小雷盯着他妈。
杜维贞仍不言语。
沉默即默认,一时间宋小雷心中滋味复杂难辨。年前周醒刚刚续交了大半年的房租,不料这次退房退得急,她匆匆走了,退租的事竟没顾上提,要命的是杜维贞也没有主动退。
这下见儿子面色不太好看,杜维贞顿了顿:“这笔钱,周小姐一直没提……”
宋小雷点点头。是啊,走的时候跟逃难一样,分明就是不想跟他有半分交集。
“妈,这笔钱我们不能留。”他直接说。
“可,可明明是她先搬走的,之前说好了续租八个月,这不等于违反口头协定吗?”
宋小雷闻言无语,老妈没什么文化,也不懂大道理,论起经济规划与生存之道,大概方圆百里内无人能及。然而若不是环境所迫,又怎会生出这样一副市侩嘴脸呢?在这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一直以来自己与周醒之间那道微妙的鸿沟,也许对她来说,他们母子就是另一个世界的生物,做妈妈的市侩迎逢,做儿子的,钻营算计。偶尔还撕下人皮状若禽兽。
她那么淡泊斯文的性子,恐怕对他只剩厌弃吧。
宋小雷面沉如水,平静道:“妈,再不济,我们也有手有脚,不必非得去占一个单身女人的便宜。”
这话几乎是喉咙里挤出来,杜维贞看他一眼,一时说不清是惊讶还是难过,“小雷你……”
她说不下去,终究是伤到儿子自尊心了吧。
一时心酸得厉害,声音打着颤:“你如果不高兴,我,我这就去把手机退了。”
“……还是我去。”
计算一下需要退还的租金,宋小雷换了一部相对便宜的手机,又在退款里添了一笔钱,踌躇良久,最终选了邮寄的方式。
他不知那人的新住处,不过地址写成街角店名总是没错的。汇款单的留言处简单地标明了款子明细,她的租住时间与租金,以及该退还的水电费……一笔一笔,错不了。
宋小雷并不赌气,也并非想证明什么,如果与她相识这一场是这种结局,也不知算不算两不相欠。
至少在款子寄出之后他开始心平气和。
细细想来,最初接触她的目的就现实得很,他从未想过同她交朋友,更没打算互帮互助,从最初占用楼上空间,后来在她店里打工,再后来……他对她的所作所为,说白了无非就是有便宜可占。
事实真相总是令人难堪。他自嘲地想,是啊,我就是这种人。
不论如何,结果无法改变。他欲行不轨,未遂,她同他,终至行同陌路。一切就是这样简单。
不知这算是自暴自弃还是想开,那之后的宋小雷便将所有精力都付诸于高考,如同翻动一本书一般,把这段不堪回想的往事翻过。
六月,校园里凝聚起剑拔弩张的气氛,高考在眨眼间呼啸而来,又在三天过后迅速结束,快得令人徒呼荷荷。
夏葵跟赵多多建议:“成绩出来之前不如好好出去玩一玩。”
“我巴不得睡上三天三夜。”
考生们陆陆续续走出考场,他们俩站在大门外等人。待宋小雷彭青他们都出来,才一起结伴往回走。
一路所见,有人笑有人哭,有人干脆把课本撕碎,一把扬进市区护城河里。宋小雷看乐了,“这是做什么?”
“发泄呗。”
“就没有更环保的方法?”
“哎,你这种年级第一哪里会懂!”
说得几人都笑。当然他还不知道,这将是他们在青春不再的日子里再难以忘却的黄昏,人生中第一次大型考验,自此翻过,永不再来。未来他将会面对无数次人生考验,但是没有哪次像这样,曾经是信心百倍迫不及待,结束后却仿佛预感到生而为人营营碌碌的本相与生之空虚。
宋小雷望着天边的夕阳,平静地附和:“聚一次也好。”
☆、八、陌路(下)
这么一说,余下几人都觉难得,于是纷纷讨论起旅行地点。初步选中的是离小镇不远的一座海岛,那岛四面环海,沙岸银白,正适合这样的夏天。
赵多多一高兴,当即通知孙朋雨。
彭青随口说:“我看大仙儿最近挺忙的。”
“高考谁不忙。”
“不是。前不久他天天翘掉晚自习,跑去街角的小店,我都撞见过好几回了。”
“周姐姐的店?”
“是。”彭青正要说,忽见宋小雷盯过来,便顿住。意识到说这些事显得自己太八卦,便将话题含糊带过。
几人坐车从栖云市回到栖云小镇,自此高考告一段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休整三天之后,这几人再次聚头,向着之前定好的地点南旗岛出发。
南旗岛距小镇两小时路程,再加坐轮渡一小时,等他们到达酒店时还不觉得累,放下行李便跑出去吃东西,吃完又跑去游泳晒太阳疯玩一下午,待傍晚一到,海边有不少当地的表演团在穿草裙跳肚皮舞,几个小年轻连晚饭也顾不上吃,整晚待在沙滩边喝着啤酒看人跳舞。
第二天,又听人说岛上还有山,山上有不少大大小小的茶园,几人便登上山去往下看,茶园碧绿海水正蓝,空气好得透顶。即使窝在小镇见惯了自然风光,少年们也不免精神大振,直胸胸臆对着山下放声呼叫。
喝完茶精神熠熠下山去,赵多多与夏葵很快将几人抛在后面,孙朋雨路上认识新朋友正聊得酣畅,唯独彭青远远地落在了后面。她头重脚轻,下山的步伐摇摇晃晃,宋小雷回头看了一会儿,走去她身边。
“你没事吧?”
彭青没料到他主动搭话,不由怔住,“没事,……就有点小感冒。”
“大概昨晚在海边待太晚了。”宋小雷放慢脚步,想了想,“刚才上山的时候,好像看到路边有家诊所。”
“是吗?”
“嗯。”
两人安静地顺着山路往下走,彭青偷眼瞧他,心想这次旅行难得,无论如何也要好好把握机会。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17_17153/347229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