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宫春_分节阅读_12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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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五章 宫墙柳(3)

    难耐的时光,一寸一寸消逝。等到线香徐徐燃尽,余下一撮香灰,堂锣响起。

    宫婢们纷纷将针线放下,松开手,这才感觉到指头发麻,衣衫早被汗水湿透。同座婢子彼此互看了一眼,均是长出了一口气。崔佩正了正声,然后摆手,朝着四位女官示意。

    绣架被撤掉,婢子们绣完的缎帛安置在一个又一个的檀香屉里,名签摆在上角,依次放在堂中央的两张花梨木大长桌上。钟漪兰走下堂,余西子稍后,两人进行第一轮挑选。

    千余绣样,两房掌事会从其中各挑出最满意的十张帕子,然后由言锦心和白璧摘选出八张,呈献给崔佩,卓选出前三甲。

    想要平步青云,这是最好的机会。

    无数道灼热的视线,凝聚在那两双青葱玉指上,钟漪兰神色悠然,挑得很仔细也很快;余西子时而皱眉,时而摇头,挑挑拣拣,红箩和海棠跟在她身后,低眉顺目,眼光甚至瞟都没瞟那些布帛一下。

    等到她二人挑好,言锦心和白璧起身,走到第二阶长桌,开始选核。

    宁霜目不转睛地盯着,呼吸有些滞,绣儿攥着罗帕,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青梅也在看,更别提在场的其他宫人。韶光的视线落在言锦心的手上,纤细指尖,似不经意地翻了翻錾刻了名讳的签子。可惜,签子扣着,底有扣眼,扣得很紧。

    “优劣一眼可见,言司饰,你未免太过斟酌了。”

    白璧取笑地看了一眼,她手上的四张早已挑好。言锦心嗔怪地瞪着她,似无奈地,挥手朝女官示意。

    自千余中选出二十张,再取其八,最后剩三张——摆在崔佩跟前的,已经是技艺最为出众的宫缎。崔佩习惯性地捻着中指和拇指,觑着眼,过了好半晌,终于在诸位宫婢灼热的注视中,将其中三张拿给红箩。

    “丙级技艺——”

    堂下的婢子屏气凝神。与此同时,红箩伸手将名签翻过来,抬起头,清亮的嗓音在绣堂形成一道回音:“司宝房,嫣然。”

    一语毕,堂下隶属司宝房的宫人们顿时情绪高涨。

    红箩念罢,重新将名签扣回去,然后拿来第二张:

    “排名乙等——”

    阿彩就站在一侧,亲眼看着红箩将名签翻过来,顿时眼睛一亮:“刺绣手艺排名第二,司衣房,青梅!”

    话音落地,司衣房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宁霜激动地一把抱住青梅,绣儿捂着嘴,顿时欢欣到流泪。青梅难以置信地站在原地,反应了好半天,才怔忪而激越地看向韶光。

    “恭喜。”

    韶光将青梅颤抖的手握住,含笑而视。

    丙等和乙等都已揭晓,重头戏便是那最后一块绣帕。众女围拢过来,好奇而艳羡地伸长了脖子。在窃窃私语声中,红箩和阿彩对视一眼,恭顺地递给崔佩。

    “此次比试的魁星是……”

    崔佩清咳着,正了正嗓子,然后亲手揭开了名签:“司衣房,相思。”

    短短几个字,堂下顿时安静了一瞬,然后,一片哗然。

    钟漪兰蹙眉走上前,拿起檀香屉里的绣帕,左看右看,又将视线转到名签上,眉头蹙得更紧。

    宫婢们窃窃私语,被点到名字的婢子则呆愣愣地站在队伍里,半晌,才想起来出列,可看到钟漪兰手里拿着的缎子时,脸色一变,陡然跪在了地上。

    “钟……钟司衣,那帕子不是奴婢绣的……”

    三等婢子,新进入宫,再天降奇才,也不可能拔得头筹。钟漪兰闻言,脸色更加阴晴莫定,示意阿彩去绣架查看。阿彩领命,走过去仔细翻看了一阵,却自隔屉里找到了一块没有绣完的布帛,针线手法,跟夺魁的那块料子截然不同。

    第五章 宫墙柳(4)

    满堂又一阵哗然。

    “不干奴婢的事,这布料明明不是……奴婢冤枉……”

    相思哆嗦着肩膀,吓得涕泪横流。

    事情变得很是蹊跷,堂下宫婢面面相觑,有的狐疑,有的懵懂,嘈杂地议论着。钟漪兰挑了挑眉,“从你绣架上找到的,还敢说与你无关?我看你的胆子是真大,竟然敢在几房掌事面前捣鬼!”说罢,不耐烦地朝左右示意,吩咐将人带下去。

    相思还在哭喊,声音却渐渐消失在殿外。

    没用崔佩出面,钟漪兰就处理了可能在比试中做手脚的宫婢,干净利落,整件事情荒唐突兀得更像一出戏。哀萃芳无谓地笑笑,崔佩眼见场面压下来了,定定神,沉声吩咐道:“既然魁星除名,排序依次提升。看看排名第四的婢子是谁?”

    红箩颔首,从梨花木长桌上取来一张檀香屉,拿起名签,“是……”

    “启禀崔尚服,排名第四的宫婢,是司衣房的韶光。”

    片刻安静。

    一双纯银丝梨花锦履,一袭盛雪罗裙,孤身伫立,颇有些遗世绝尘的味道。堂下出列的宫婢挽着手,细长眉黛,眸子清湛,端然行礼,宠辱不惊。

    钟漪兰露出了笑容,嘱命阿彩将名次记在文册上,这时,耳畔响起一道威严嗓音:

    “慢着!”

    施艳春忽然站起身,脸色肃然,“魁首虽然被除名,可这排名能不能顺延,顺延到何人身上,还有待商榷。”

    窗棂射进来的光线在地面隔断出一道烟影。

    烟影里,尘埃乱飞。

    韶光幽然抬眸,目光仿佛穿透无尽刺芒,正对上施艳春注视的眼睛。

    “你说……这块缎料,绣的是什么?”

    施艳春眼神犀利,两根手指捻着那方素白绢帕,帕上宫样栩栩如生。

    旁人都以为她不懂刺绣,才会对图案生出好奇。韶光唇角翘了一下,轻声道:“回施掌事,奴婢绣的宫样,名曰‘梅坞春早’。”

    “是你绣的?”

    “是。”

    施艳春觑起眼,似愠怒似叹息又似疑惑地盯着她半晌,转瞬,冷笑了一下,将视线转到一侧,即刻就有宫婢会意地走到那专属的绣架旁——

    伸手掀开隔层,婢子探身进去左右翻看,看得很仔细,甚至连绣线和笸箩都搜了一遍,除了工笔物什,却毫无所获。

    施艳春眯着眼,不由得将帕子攥紧。

    崔佩咳嗽了一声,赶紧道:“出了相思的事,定然要查清楚。去她们俩那儿看看!”

    阿彩和红箩闻言,也径自走到嫣然和青梅的绣架旁。结果可想而知,同样是毫无所获。于是崔佩满意地将文册打开,笔沾朱砂,勾画下名次。

    施艳春还有些不甘心,沉吟半晌,却是一声不响地坐回位子。

    哀萃芳显得格外高兴,接过崔佩递过来的册子,举着高声念了出来:“青梅,嫣然,韶光——绣工前三甲。太后懿旨,各赏赐罗帛两匹、绣绢三段、钱帛二十铢……”

    哀萃芳的嗓音在殿内传得很远。

    “恭喜!”

    “恭喜!”

    “这下好了,三甲里有我们屋的两个,可是大大地长脸!”等到比试落幕,两房宫人欷歔着退出绣堂,不断有相熟的婢子上来祝贺,等众女都散去,宁霜这才得以跑上前,拉着青梅的手,笑得与有荣焉。

    青梅微垂目光,有些腼腆地笑了。绣儿满眼钦羡地道:“真羡慕两位姐姐,要是我能有你们一半的手艺,可是谢天谢地了!”

    宁霜掐着腰,得意地道:“以后啊,我们都在房里横着走,肯定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第五章 宫墙柳(5)

    韶光看着三人围拢过来,有说有笑,唇角微弯,不由也跟着笑了。确实,若能提调女官,品阶、地位、权势将大胜从前。往昔在针线堆里打滚,终日缠斗在宫婢的蝇营狗苟、琐碎冗杂中,至此,就将迎来另一番光景和局面了。

    不知何时,外面飘起轻薄的小雨,淅淅沥沥,将天际染成一抹青翳色。

    方端石板铺成的路面有些湿滑,绣鞋踩在上面,隐约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雨中,轻骨竹伞被一把把撑起,棱骨分明,不沾雨点,伞面泛着蒙蒙水雾。

    宁霜几个人自发地留在绣堂收拾,青梅排上名次,司衣房的宫婢都格外高兴。当然,还有韶光,排名第三,出乎意料,却在情理之中。有先前的比试做陪衬,有钟漪兰破格提拔的许诺做铺垫,宫人们早已将她的手艺想象得神乎其神。众女都在背后指摘相思作弊的时候,唯独没人来怀疑她。

    风有些凉,裹紧领口,一把轻骨竹伞从眼前晃过。撑伞的是一个年轻婢子,桃花笑脸,正仰头羡慕地望着两鬓斑白的老宫婢。

    “施掌事,您说太后会破格提调一个司宝出来么?”

    婢子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气息,明眸流转,顾盼生辉。

    施艳春淡然地看了她一眼,片刻,将目光落在前面不远处。跨过垂花门,吩咐撑伞的婢子先回去,自己则站在石砌花台里的石榴树下,像是要避雨的样子。

    该来的,迟早要来。

    韶光停驻脚步,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前的人。

    ……

    “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光。”

    “那好,小光,本宫乃是太后跟前掌事,你以后便跟着本宫。从此再不会挨饿、受冻。”

    ……

    走出掖庭局的那年,她七岁。

    枝头的石榴花红红艳艳,等结了石榴果,坠满枝丫,会引得雀儿争相叼啄。树下的小宫婢笨拙地拿着木杆,红彤彤的果子掉下来,女孩欢呼,沾了泥的小脸上笑靥明朗,是最单纯的美丽。

    面前,砌台里的石榴树刚抽花苞。

    韶光怔怔地看着,眼前光线一黯,耳畔的欢笑声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而视线中的人和景都模糊起来,变幻穿梭,似被琉璃灯晃花了。

    “小光,别来无恙。”

    一声浅淡的问语,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此刻,施艳春站在树下,脸色掩映在阴影里,看不清,威严端肃的身姿和气度却似乎从未改变。

    韶光敛身,“施掌事。”

    “荣登丙等,在绣堂上,你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施艳春已经走出阴霾,眼含讥讽,“从暴室去司衣房,我以为你能从此安天命、守本分,谁知道,你依然在兴风作浪!小光,你真是让我太失望。”

    施艳春说罢,目光逼视而来,“两房比试是太后懿旨,自以为聪明,就想从中捣鬼,别人不知,我难道不知?凭你的本事,岂会胜过那么多刺绣出身的宫婢!你还在耍手段!”

    寥寥几句话,将昔年诸般温馨和感激尽数打碎。

    韶光孤单地站在雨中,形影相吊,恍然间感到有些不胜欷歔之感。然而,耳畔的那些声音却又清晰起来——

    ……

    “宋月容垮台,你是如何保存下来的?”

    “是,皇后娘娘……”

    “小光,人各有志。但你记住,出了这个门,你我情分不再。他朝两宫兵戎相见,我亦不会手下留情。”

    ……

    那一年,她十五岁。

    有了新的身份、新的名讳,离开宫正司,踏进朝霞宫。从此跟明光宫决裂,也一跃成为近侍大宫婢,地位超然。

    第五章 宫墙柳(6)

    往事隔着婆娑烟雨而来,在喉中弥漫成一丝苦涩,韶光寥落地笑笑:“我怎么都忘了,您先是明光宫的掌事,然后才是我的恩师。”

    施艳春紧蹙着眉,眼神中充斥着复杂和愠怒,还有隐隐的悲伤。

    “你我本就各为其主。皇后娘娘薨逝,闺阀崩塌,注定了明光宫重新执掌中宫大权,是人事,也是天命。小光,你该认命。”

    韶光吞咽了一下,却终是挽手、敛身,就这样从石榴树下走过。

    “小光!”

    施艳春从背后叫住她,“中宫初稳,太后不希望有闺阀余孽继续留存。如果你够聪明,就趁早自请离开宫闱局,还能给自己留一线生路。如果继续冥顽不灵,就不要怪我不念旧情、赶尽杀绝了!”

    韶光的脚步一滞,脚下仿佛坠着千斤重。

    风早停了。

    木槿花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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