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宫春_分节阅读_11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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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拿出的罪证,其实都是你替她搜集来的。否则凭她的本事,怎能在那么短时间内知道那么多、查到那么多。她得了你,可真是得了件宝贝。”当初想将她带进司宝房,看中的也不过是这一点。可惜,还是让钟漪兰占了先。

    韶光抿唇,“是余掌事看得起奴婢。”

    两人的言语交汇,语调平直而疏淡——被谋害的,没有任何怨愤;被揭穿的,也无一丝尴尬和愧疚。你来我往,高深莫测,仿佛是在谈论于己无关的事。半晌,余西子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韶光的脸上,“行了,你现在可以说出,为什么会事先提醒我了吧?”

    阳光照射进来,明媚的光线,将略微泛起的灰尘照射得无所遁形。

    光线里,女子轻轻一笑,雪玉般的脸颊上,细长弯眉,眸若端砚,瞳人则宛如砚里磨出的上好梅墨。

    的确,在钟漪兰要搜集罪证对付余西子之前,自己就事先给了提示,等司宝房做好缓冲,内侍监那边方有所行动。否则,那日在绣堂上搬出的就不仅仅是贪赃、倒卖宫缎的罪状了——余西子上任这将近一年里,违制、行贿、私售的行为可委实不少。内侍监调查出的仅是一部分,有虚有实。可韶光给钟漪兰的旁证,却大多是假的。钟漪兰以为算上流萤的死,就能栽赃她一个百口莫辩,却不知余西子其实一点都不冤枉。

    宫正司就钟漪兰提供的罪证去查,最后,只落得个查无可查的结果。余西子的谪罪,也仅是因为渎职。何其轻巧。

    “余掌事可以把这当成是……奴婢为自己留的后路。”

    余西子哂然,“你能求我什么?一个贬职的管事。”

    韶光将线香轻轻一拈,“余掌事何必自谦。宫里有句老话,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今司宝房上上下下,不仍是只听从您一人之命吗?推己及人,后日两房的比试,也只有余掌事相帮,奴婢才能脱颖而出啊!”

    话音一落,余西子就怔住了。半晌,像是听见了最好笑的事情,低头笑了一下,而后再笑,“说了半天,总算是绕到正题。两天后的比试关系到我一房的生死安危,胜出是必定的,倘若输了,你以为我会让一个外房宫婢入主我司宝房?”

    韶光道:“余掌事没有选择。因为只有奴婢进了司宝房,您才不会被赶出宫闱局。”

    余西子倏尔抬眸,对方也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视线平直,一双眸子沉静幽邃,黑森森,像是要将人吞噬进去。

    片刻,又听她道:“余掌事大概觉得,后日比试,司宝房的宫人必胜无疑。或者说,就算是司衣房有宫人夺魁,崔尚服也会将司宝的位置给余掌事留到底。”韶光说到此,有些怜悯地看着她,“您若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

    余西子的目光渐渐阴沉下来,“你这是何意?”

    韶光望着院中缤纷的花树,目光有些迷离,“其实在局里面,最想将您赶出去的,并不是钟司衣。”

    能在半月内就将余西子那么多罪状一一调查清楚,除了徐袖,除了月白缎料子,其余人证、物证,内侍监从中相帮,也太容易了。她不是养在宫闱里滥竽充数的,有没有人推波助澜,是何人落井下石,赵福全不说,难道她就猜不到吗?很可惜,崔佩的算盘还是打错了。

    瞥见余西子一时青一时白的脸色,韶光满意地低下头,索性将这把火烧得再旺些,“余掌事是踩着一尸两命踏上司宝之位的,凭这情由和缘分,区区一房掌事是困不住您的。他日东宫临朝,新任凤主执掌中宫,您必然要跟着加封官职。单看尚服局,首当其冲的就是崔佩掌事,她身居高位多年,尝尽荣华之味,见微知著,如何会不担忧将来,如何不将您看做眼中钉、肉中刺?”

    趁着羽翼未丰,将威胁扼杀在萌芽时,多么明智。钟漪兰和余西子较劲多时,崔佩作壁上观,不过是在等,等鹬蚌相争,她再补上最致命一击。钟漪兰是最好的挡箭牌,比试是最恰当的契机,就算余西子不争,她也不会放过她。

    “可我从没想过取代她的位置,”余西子将手指攥成拳,尖翘的指甲抠进肉里,“以前她对我是如此倚重,怎么竟然全部是……”

    烟光疏影里,余西子蒙昧恍惚,却忽然想起被调去掖庭局劳役的春雨,想起在大理寺待罪等候斩首的流云,想起房内诸多被牵连责罚的宫婢,心里不禁涌起一阵阵的哀恸和复杂——有罪的、无辜的,皆受牵连,图谋毒害的却不止是结怨之人!

    韶光静静地看着她。

    罗帕沾了泪,刺绣的凤蝶晕湿得一片迷蒙。韶光轻抚她的肩,俯身凑近,轻笑的声线幽然化作一轮蛊惑靡音:“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余掌事,如果不想束手待毙,已经是时候反击了……”

    绣宫春 第三部分

    第五章 宫墙柳(1)

    一

    五月初夏,宫里的锦葵都开了。

    藕荷色的花肆意绽放,自回廊铺满了整座院落。浓郁的花气漫过月明湖,漫过湖畔的观景亭,一直漫到红漆碧瓦的宫殿前,摧枯拉朽般带来暑热的气息。

    初三,正是比试的大日子。

    这回不同于上次的小打小闹,太后懿旨,在整个六局来说都是前所未有。巳时不到,朱漆回廊里,一队盈雪绢衣的宫婢便从北侧而来,身姿窈窕,绣鞋莲步,踏起了满地花气香尘。另一侧徐徐而来的,则是司宝房湖蓝纱纺裙的宫女,脸含笑,簪花摇坠,裙裾宛若彩云浮动。

    两房宫婢施施然走进尚服局正堂,见到崔佩和三房掌事已经在堂上坐定,恭敬地敛身见礼:

    “崔尚服,钟司衣,言司饰,白司仗。”

    铜鼎里烧着花蜜香饼,氤氲梅香,拂散了满室的闷气。崔佩坐得最高,身侧自钟漪兰往后,是言锦心和白璧。另一侧端坐着两位年迈宫婢,两鬓花白,面目威严,赭釉色暗雅宫装,赫然是明光宫太后跟前两大掌事女官——施艳春和哀萃芳。

    太后日理万机,自然不会因为尚服局区区两房比试就纡尊降贵到绣堂来。来的两人却很有分量,掌理明光宫,在太后跟前的地位极重。素日里,难得同时见到两人。崔佩获此殊荣,红光满脸,连坐姿都端正了许多。

    宁霜站在队伍中,跷着脚,看得咂舌,不禁杵了青梅一下,“你说,要是我想胜出,有几成把握?”

    青梅当是玩笑话,用目光看了看周围一众嫩蕊般的宫婢,道:“除非这里一半人不参加。”

    宁霜气得笑了,“那你可得争气,我们屋总得出一个。”

    韶光将话听在耳里,抬首,看见站在最前方的四位芳龄女官——司衣房的掌衣阿彩,女史金银;司宝房的掌宝红箩,女史海棠。

    身为典衣,桃枝和锦瑟只是一左一右地站在钟漪兰身侧。那下垂手的位置,原本属于余西子,可品阶贬谪,并坐则显得不合适,单独站也尴尬,崔佩于是将她安置在偏堂,靠近哀萃芳身侧。言锦心和白璧看在眼里,想的自然和钟漪兰不一样。

    修习足月,熟悉了刺绣和工笔,想脱颖而出,就如青梅所说,除非两房婢子半数都不参加。可钟漪兰曾信誓旦旦地提及,获胜难道靠的都是真材实料?

    并不一定。

    韶光将视线转向偏堂的位置——隔着几重帷幔,堂上人正端着杯盏品茗,莫名含笑,很有几许耐人寻味。

    “诸位婢子落座,比试即将开始。”

    堂下,绣架和檀案都已摆好。檀香小签上錾刻着宫婢的名讳,名签扣着放,选取时只看料子不看人,以确保公正严明。等到堂锣敲响一声,宫人们依次落座。韶光摆开檀椅,再一次看见了那鲜妍明媚的新进宫婢。

    “姐姐,可真是巧。”

    璎珞的绣架挨得很近,回头来,朝着她甜甜一笑。

    隔着半臂距离,工笔清晰,甚至能看见绣架匣层里的绢布。韶光看着跟前亲切得有些突兀的俏脸,也应景地笑了笑,转眼望向堂上,眸色清寒似月。

    确实很巧。

    绷子上的绢帛和笸箩里的绣针都是当时配的,四位女官一一安排,也是生怕宫婢私下里动手脚。红箩端着托盘发到璎珞跟前时,恰好阿彩也将笸箩递给韶光。

    果不其然,等璎珞拿到线团,马上皱了皱眉,然后一脸哀求地转身看过来。

    “这线有些生,韶姐姐,我们换换可好?”

    宁霜坐在韶光后面,见状,刚想发难,却见璎珞捧着绷子,指了指上面的宫样,“这绷子也好硬,我用着不顺手,好姐姐,一块都跟我换了吧?”

    第五章 宫墙柳(2)

    “你嫌东西不好,就要给别人,有这么乱认亲戚的么!”宁霜挽着双臂,凉凉地看着她。

    四房齐聚之前,她们从未见过这司宝房新进的婢子,只知道年纪轻,最擅工笔,此刻一口一个“姐姐”亲热地唤着,丝毫没有不自然。在宁霜感觉到莫名其妙的同时,韶光低头将绷子和绣线都扯下来,递了过去。

    “针线当然要用合手的,才能发挥出水准。”

    璎珞立刻转忧为喜,一脸感激地捧过去:“谢谢韶姐姐。对了,韶姐姐,璎珞见姐姐坐的位置狭窄,不如姐姐到我这里坐!”

    说罢,利索地站起来。

    针线换了,绷子换了,最后连坐的地方也要换。韶光这才挑起眉,仔细打量着眼前少女:乌发檀口,明眸贝齿,一对亮晶晶的眸子,眼底含着无辜和纯真,满脸期待的样子让人不忍拒绝。

    真不简单,居然还安插着坏事的人。

    “红箩典宝,没问题吧?”

    璎珞睁着小鹿似的眼睛,索性去拉红箩的袖子,咬着唇,显得楚楚动人。红箩略一迟疑,“这……”

    “没关系。”

    在红箩下意识地看向自己之前,韶光悠然起身,“既然物什都换了,难道再因为位置破坏了心境吗?”

    韶光宽容地看着璎珞,唇畔有一点笑意。

    就这样,宁霜一脸嫌弃地盯着璎珞欢天喜地地坐到自己前面,片刻后,等到堂锣敲响第三下,悲愤地拿起绣针,引线时,还看见婢子转过头来,胜利般冲自己挑了挑眉,气不打一处来。

    从工笔到刺绣,崔佩限定了两炷香的时间。

    手臂粗的冥黄香被点燃,一抹香气,青烟袅袅。

    时间一点点地流走。

    奢华的藻井以及绚烂繁复的苏式彩画下,几位女官严谨端肃地巡视,视线划过的,是每一张迥然不同的宫样、每一张认真专注的脸,额上薄汗,罗帕都是香的。自绣架顺延而望,纤指与银针相映成趣,彩线翻飞,罗帕成阵,颇为壮观。

    绣儿的手指将绣线绾成扣,下针。

    韶光捧着绷子,雪白绢帛上的寒鸦已成形。

    青梅双线双针,碧湖、春花、蝶舞,宛若鲜活了一室春意。

    璎珞手中的碧色丝绦从浅到浓,排线细密。

    琉璃拿着剪刀将线头剪下,打结。

    ……

    在场宫婢大多经由尚功局调教过,起针落线,宛若百蝶穿花,极是赏心悦目。崔佩巡视一周,朝着身侧婢子示意,四面挂帛被渐次挽起。

    “两房有此技艺,足见崔尚服素日的苦心。”哀萃芳端着茶盏,抿了口茶。

    崔佩谦恭地道:“都是秉承明光宫的懿旨,奴婢岂敢居功。”

    哀萃芳闻言笑了,很是受用。

    施艳春曲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檀案,她年纪老迈,极富从容端庄的皇家味道,端穆而视,不怒而自威。哀萃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不禁问道:“施掌事,你在看什么?”

    “经年累月,严谨教习,崔尚服对几房宫婢该是有很深的了解吧?”施艳春的视线绕过哀萃芳,直接落在崔佩头上。

    崔佩怔了一下,点点头,“大多是了解的,其间水平都有参考。”

    “这么说,崔尚服对名次也是心中有数?”

    崔佩心里咯噔一下,“都是初时训导,考核标准多看宫样的花式和刺绣的技巧,凭借巧思脱颖而出……也是有的。所以……”

    崔佩一边说着,一边暗暗观察着施艳春的神色。

    她岂敢说心中有数。明光宫遣出两位掌事来观验,崔佩自以为摸透了上面的意思,可被施艳春这么一问,心里忽然又没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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