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宫春_分节阅读_13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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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了一地,被微雨沾湿。

    她永远记得那个冰冷的冬夜里,施艳春向自己伸出温暖的手。如果没有她,自己可能已经冻死在暴室,如果没有她,宫闱局永远不会出现韶光这个名字。可同样的,施艳春曾将朝霞宫那些无辜的宫人赶尽杀绝,辣手无情地将她身边知己至交悉数铲除……

    恩情深厚,反目,才会成仇。

    宫闱里,原来是存不住情分的。

    “如果施掌事认为,一个璎珞就能将尚服局这潭死水搅活的话,奴婢倒要拭目以待了。”

    韶光眸色幽茫,说罢,再无留恋地转身而去。

    劫后余生,卑微苟活,她是代替着多少闺阀冤魂活在这深宫之中。既然她已能够旧事尽抛,自己又何必……手下留情。

    夜色,愈浓愈黯。

    阴沉的天际乌云滚滚,连一丝月光都不见。宫墙每隔一处都挂着琉璃灯,昏黄的光在风里一晃一晃,笼罩着阴郁的影子。天气晴过一瞬,雷声又起,如织的雨丝,密密斜斜地刺在窗纸上,嗖嗖的凉。

    时已子时,连檐顶的乌鸦都在酣睡。

    黑洞洞的门廊内,放着一把轻骨竹伞,伞面是诡异的艳红色。

    若还是昔日高高在上的身份,布局筹谋,哪里还要用她来善后。可惜,现如今的身份并不足以指使他人,非事事亲力亲为不可。韶光拨了拨头上的雨丝,将伞收了,轻轻踏进绣堂。

    偌大的敞殿,空荡荡的。

    门窗关得严丝合缝,冷风抽打着窗棂,能听见呼呼的声响。绣架被宫人们摆放回原处,此刻留在堂上的,只有两张花梨木大长桌,以及桌上码放的檀香屉。

    她是来毁尸灭迹的。

    白日里的比试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人隐隐不安。尽管自人选到排序,谋算安排得丝毫不差,可施艳春的话言犹在耳,宫闱经年浸泡出的敏感,还是让她当夜就潜回绣堂,将该料理的事情料理妥当。

    婢子绣完的缎子,由四位女官盛放在檀香屉里,按照两房次序,一一搁置在长桌案上。可经过筛选撇除后,却打乱了顺序,数量过千,找起来让人焦头烂额。相比之下,选拔出的三张则珍贵许多,束之高阁的布料,随风轻摆,上面的宫样仿佛活了一般,鲜妍明媚,无比招摇。

    选中的,名曰:梅坞春早;而她亲手绣制的,却是“曲苑风荷”。

    谁说在众目睽睽之下,舞弊徇私是不可能的事?

    谁说只有凭借本事,才能赢得高位?

    如果可以布一个很漂亮的局,那么局里的玄机,就在那名签上面——

    在考核场上负责初选的是钟漪兰和余西子,所以,她便安排宫人在名签背面,用朱砂画了印记。钟漪兰希望由她胜出,余西子那边又事先打过招呼,挑选时,定是都要挑那些画了朱砂的。而端详的一瞬,已经用手将朱砂痕迹抹掉。这样,嫣然、青梅、相思和自己四个人,必然通过初选。

    第五章 宫墙柳(7)

    然后是言锦心和白璧。

    轮到她们,就是钟漪兰和余西子选好的料子,应该说,除了“选中”的四块缎子,其余挑的,都是稍逊色、或者次等的手艺,所以言锦心和白璧已经无从选择。因为那些绣工精湛、有可能脱颖而出的绣缎,早在初次选拔时,就被筛掉了。

    最后再呈给崔佩,便是大局已定,无论她如何排名,结果都是一样。

    一切都因为看不见名讳,自然能出现两张相同署名的作品。就如同相思,明明绣的是花蝶,入选的却是双飞燕。

    一件是亲手绣制,另一件是假借他手。几房掌事看不见,婢子们也看不见,如果不翻出来对质,谁能想到内里还藏着李代桃僵的猫腻。

    当然,中间或许会出现纰漏和差错,然而红箩和阿彩的袖子里,都装着刻有她们四人名讳的签牌,倘若果真漏选了谁,在当场念出名次的时候,也会将错误纠正回来。万无一失。

    抠开不知多少块名签,韶光终于发现了自己的那块料子——针脚生疏,线色的搭配也并非上等,若论手艺,比起宁霜不知差了几分。韶光轻抚了抚,从袖中拿出一块名签,替换在檀香屉里。

    换下来的签牌放进袖带,再拿着屉子重新堆起来时,殿门忽然被一把推开了——

    一道闪电,将敞殿照得雪亮。

    风雨里,一个狰狞魅影,佝偻着脊背,整个人像是从河里捞出来的,雨水顺着鬓角淌下来,跟衣袂滴答下来的水融合,在地面上铺开水渍。

    韶光惊愕地瞪大眼睛,就着闪电的光,赫然看清来人衣襟上的不是雨水,而是殷红鲜血!

    “你……你是什么人?”

    抓着名签的手微微颤抖,破碎的喊叫声刚从喉咙溢出,嘴就被来人一把捂住。韶光惊呆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反应他是如何靠近的,就能感受到从他身上传出强烈的森寒气息,这才想起挣扎。

    宫里人……不,不是宫里人,宫闱里怎会有陌生的男子!

    “别动。”

    那人似乎更惊诧殿里有一个女子,有些懊恼地杵着桌案,另一手则死死捂着她的口鼻。韶光愈发恐慌,手脚使劲地挣扎起来。男子烦躁地怒喝了一声,猛地从腰间抽出匕首,狠厉地抵过去,“再动,这刀子可不认人了!”

    冰凉雪刃贴着脖颈划过去,引起刺骨的战栗。韶光僵直着身体,点点头。

    这时,男子狠咳了一下,顾不上嘴角隐隐渗出的血痕,扯着韶光的衣领将她推到角落里,自己则反手将殿门关上。

    风雨,在这一刻被阻挡在门外。

    韶光被推得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发髻歪了,几缕乌丝垂在耳际,绢衣上沾了对方身上的泥水和血水,狼狈不堪,蜷缩着腿,显得懦弱可欺的样子。埋在膝盖里的脸上,一双眸子湛亮,眸色冰冷如月。

    宫里怎么会有外人?还受了伤……

    悄然抬眸,韶光偷眼打量这个闯进内局绣堂的人。

    藏褐色的衣袍还没干,因着受伤,绣着缠枝金纹的衣袂有些凌乱。不同于沉哑的嗓音,他有一张很年轻的脸,瞳仁清澈,精雕细琢般的下颚,薄唇苍白,却无损俊美出挑的面容。

    韶光看到此,反而镇定了几分。锦裳奢华,兼着举止优雅,更无一点市井气息。此人并非出自江湖,单就那副皮囊就足以让诸多男子相形见绌,严厉的神色,却缺少了戾气和杀意。

    “你是刺客?”

    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说罢,迷惑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前朝旧部?”

    封齐修从帷幔上扯下来一块布料,绑在自己受伤的腹部,闻言,有一瞬地怔忪,片刻后瞧见被挟持的宫婢自己从墙角站了起来,想是腿脚有些麻木,身子颤颤巍巍的,却敢扶着桌案靠近——忽然就生出一种想笑的冲动,“你难道不怕我?”

    第五章 宫墙柳(8)

    不怕他杀了她?

    韶光揉了揉胳膊,“这里是尚服局的绣堂,横直门在北侧,顺着广巷走五里,穿过绘着漆画的门廊就是通向宫外的广甫长街。”

    衣襟潮湿,风一吹,刺骨的凉。韶光随手点亮了一盏琉璃灯,幽幽光线,照亮了狭小的角落,“你不用那么看着我,我知道你是入宫行刺的刺客,只不过刺杀不成,反而受了伤、迷了路。”

    宫中早有旧闻,自安邦十二年以来,先周静帝被夺权,而后割据南方的陈朝被摧毁,经历了江南叛乱,诛伐一统,其间诸多势力反扑又被瓦解,直至政权稳定,前朝的余孽们却并未从此销声匿迹。多年前,就曾有大批前朝旧部冒死进宫刺杀,皇室遂派侍卫精锐进行肃清,一阵腥风血雨后,前仆后继的死士和乱党几乎殒命殆尽。

    只是想不到多年后,旧事重现。

    昏黄的灯火摇曳中,封齐修见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双略显孱弱的面容,不甚美,却极特别,一双慑人的眼眸,冰泉幽咽,潋滟凌寒,眼底没有慌乱、没有惧怕,反而是诡异的镇静,黑漆漆,如黑渊噬人。

    封齐修自嘲地想是自己这副模样不够凶恶,还是这宫里经常有行刺的,就连一个小宫婢都习以为常。将里衫系好,一眼就看见了那盏琉璃灯,也不出言,只哂笑着一把拿过来,不吹熄,转手放在离窗口极远的位置——

    明暗光亮,刚好被帷幔裹住,一丝也透不出去。

    等放好了,封齐修转过身,朝桌案前的女子挑了挑眉毛。

    韶光垂着眼帘,藏在桌下的手,狠狠牵紧了衣角。

    这时,外面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很急促,夹杂着人声嘈杂。

    韶光目光一动,刚想起身,封齐修却更快地来到跟前,在她想开口之前就敏捷地伸手一把将她扣在怀里。

    “别碰我!”

    “不许出声……”

    话音被堵在喉咙里,封齐修随即使劲将韶光拽起来,一手反拧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掀开窗沿一角,向外看去。

    雨早就停了。风很凉,刮得树叶沙沙作响,湿漉漉的门廊内外,被火光照彻得亮如白昼。身着甲胄的侍卫聚集在廊外,手执佩刀,雪刃锃亮,戾气扑面而至。

    来得可真快!

    封齐修皱起眉,脸上有狠厉的杀意,寒星似的眸子却熠熠闪亮。韶光心神一凛,下意识地攥着衣袖,就在这时,更嘈杂的声音响起,兵甲声很重,却井然有序,含着隐隐杀伐之意,隔远可闻。

    漆黑的夜,此刻连星子都是黯淡的。

    火光却将绣堂内外照彻得无所遁形,手执弓箭的戍卫赶来,俱是一身黑衣,端肃半跪,手挽强弓,箭尖齐刷刷地指向半敞的窗扉、紧锁的殿门,仿佛只要一声令下,就要连人带屋,射成刺猬。

    封齐修靠着殿门,紧握的手指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

    韶光却仿佛猜到他心中所想,淡淡地道:“这个时候出去,流矢会在一刹那将我们两个射成刺猬。更何况我只是局里一介奴婢,身份卑微,根本没有要挟的分量。”

    对院中的侍卫来说,今夜委实是可遇而不可求。捉拿了刺客,在主子跟前立功,得赏赐且不说,前途也是扶摇直上。宫掖里头,这样的例子还少么?立功,才能请赏。否则每年怎么有那么多刀下冤魂。托他的福,宫闱里百年难遇的阵仗,竟然自己给碰上了。

    韶光眼底的寒光一闪而逝。

    “这里可有后门?”封齐修压低了声音,皱眉问道。

    韶光摇头。

    封齐修眉头皱得更紧,按捺着涌动的情绪,目光变幻莫测。

    第五章 宫墙柳(9)

    “别妄想作困兽斗。”韶光眼帘微垂,声线低沉,“宫掖很深,深到你无法奢想的地步,就算侥幸逃脱,刺杀也是不可能的事。”

    那么多兵丁,那么多弓箭。若让他给逃了,多少人得引颈就戮。

    “去开门吧!现在去,说不定还能活着被送到大理寺。”

    封齐修眯着眼眸,“我敢进来,就没打算出去。”

    他的嗓音有些喑哑,眼底充斥着血丝,嘴角隐约有笑纹,含着一抹从容凛然的决绝。韶光动唇,“出师未捷,身首异处。在你眼里,人命就这么不值钱?”

    封齐修闻言不禁转眸看她,刚想开口,门外响起搬移重物的声响,几许轴承转动,像是又来了什么人。两人都不由朝着声源望去。

    廊庑侧的石榴花早就开好了,浓郁的花瓣,红得近乎凄艳。花树下,宫人搬来一座鎏金铜壶滴漏,旁边,一道颀长的身影负手而立,黑锦缎蟒袍,墨发半束,邪魅狠绝的面容,一双眼眸漆黑如夜,似笑非笑的视线,仿佛隔着厚重的殿门直直射向里面人。

    封齐修沉声问道:“他是……”

    “晋王殿下。”

    侍卫统领箫琉缅见到来人,立刻恭谨地行礼。尊贵的男子黑眸深锁,眼底仿佛蕴含着幽潭水纹,深邃幽茫,一扬手,身着黑衣的戍卫即刻让出一条路。

    六个五花大绑的人被架到跟前,满身满脸都是血,分辨不出面目。

    原来入宫行刺的不止一人。

    “本王限你半个时辰,自缚投降。否则每隔半刻钟,杀一人!”

    冰寒的声线,无比残忍。话音落地,戍卫立时将盛满沙砾的滴漏翻过来,抽开隔板,流沙开始迅速下漏,纯银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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