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陆芷沅也轻声地应道。 晚上,祁渊回来,他们用过晚膳,陆芷沅拿了本《太史公书》到隔间榻上坐下,闻春细心地在她腰后垫着引枕,让她坐得更舒服些。 她刚看了两页,祁渊也过来了,坐在矮几另一侧。 陆芷沅问道:“今晚没有奏章文书要批复了吗?” 祁渊挑眉看她,“我发现你有点像先生。以前我在书院念书时,偶然空闲,先生就问我,教你的书都背了吗?讲义都领悟了吗?怎么,我是不能空闲下来吗?” 陆芷沅也挑眉,“谁让你夜夜都伏案忙碌?你这个忙人,居然能空闲下来,谁能相信啊。” 祁渊笑着向她靠过来,伸过手捏了捏她滑嫩的脸颊。 “叶娘子说过,你会在四月份临盆,我要赶在四月份之前,把事情安排好,到时就可以多陪着你。” 陆芷沅放下书,抓住他放下的手,张开自己的手贴着他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她的手在他掌中显得小小的。 祁渊的手指一拢,握住她的手,“师娘说,女子生孩子的时候很痛苦,所以我要陪着你。” 他的手掌很暖,这两年也几乎不带兵出征了,甚少拿兵器,掌中的老茧消掉了许多,变得柔和起来。 陆芷沅靠过去,用脸颊蹭着他的手,如小猫撒娇一般,“好。” 她娇娇软软的模样,看得祁渊眸色变暗,但看到她隆起的腹部,祁渊只得吸了口气,换了话头,“今日魏大夫上书给父皇,说自己年老多病,不能再为朝廷分忧,他向父皇乞骸骨。” 陆芷沅一怔,“陛下如何答复?” “父皇要我决定。”祁渊道。 陆芷沅慢慢坐直了身子,把手从祁渊手掌中抽回。 魏玄英是朝中重臣,他的去留,建昭帝却让储君决定。 历朝新帝继位时,都会用几个老臣来稳定皇权交递带来的动荡。 建昭帝这是…… “那你的决定呢?”陆芷沅又问道。 祁渊手臂曲着撑在矮几边,垂下了眼眸,“我举棋不定。” “魏玄英是个很好的御史大夫,大体上能以朝廷为重,楚成敬还在的时候,也对他有几分忌惮。” “但在处置魏氏一案上,他私心太重,明知祁衡和魏氏做下了诸多恶事,紧要关头却称病退缩。” “所以我担心,日后再遇到紧要之事,他会因为私心而犯错。” 陆芷沅听完,温言道:“但他最后也亲自把齐王送到了掖庭狱。” 祁渊道:“那也是我逼他站出来的。” 陆芷沅笑道:“但他总归也站出来了不是?” “人无完人。于公,他是朝中重臣,于私,魏氏是他的至亲族人。你看到的只是魏氏犯下的错事,而他看到的还有血脉亲情。他犹豫,回避也是人之常情。” “齐王殿下是魏氏最后的指望,他最终还是亲手把这份指望掐灭,这是难能可贵的。” “顾郎中也是忠臣,来日他或许能接替魏大夫的位置,但眼下他根基太浅,朝廷又补充了许多新的官员,没有一个有根基的老臣压着,容易出乱子。” “若是有魏大夫出面,和顾郎中一起,帮你管着那些官员,而你只需管着魏大夫和顾郎中,岂不轻松很多?” “还有一点,顾郎中是难得的人才,但长久处于高位,手中握着权势,若没有牵制,就如脱缰的马儿,将来如何,可不好说。” 祁渊抬起了头,眉宇间的凝重随着陆芷沅轻柔的声音,一点点退去。 陆芷沅说完后,他从矮几上伸过头,在她脸上用力亲了一下,带着笑意道:“我的沅宝就是一个稀世罕见的宝贝。” 他说着,想起一事,“父皇问我,我们几时告诉外人你有身孕?” 陆芷沅抚着肚子,“我还是不想让外人知道,能瞒到几时算几时。” 祁渊道:“都听你的,如今天冷,又准备到元正了,也不用出门。” 陆芷沅沉默了一下,轻声道:“师兄,我和师娘想去看看宋王殿下。” & 陆芷沅和楚珮容,兰氏在一个雪停的日子来到了化生寺。 云空大师把她们接了进去,带到祁泓修行的禅院,祁泓并不在禅院中。 “尘德应该是去碑林了,他时常去碑林的,贫僧去请他回来。”云空大师笑道。 “不用了,我们过去就好了。”陆芷沅道。 楚珮容道:“外边冷,你若是不小心冻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陆芷沅把藏在灰鼠斗篷下的小手炉伸出来,“妾身穿得厚,还带着手炉,不会冻着的。再说,妾身许久没有来碑林了,也想去看看。” 于是茗玉和闻春一左一右地护着她,跟着云空大师往碑林去。 她们跨出后院墙的门时,远处的红腊梅林先映入眼帘。 冰天雪地中,一簇簇绽放的红腊梅,如跳跃的火焰,连绵成片,吸引着众人的目光。 兰氏呀的一声,“这梅花开得真好,去年先生带我来看过,今年先生忙了,都忘了此处的梅花了。” 去年…… 陆芷沅的右手搭在小手炉上,火炭升腾上的热意温暖着她。 去年庄宜封为郡主的时候,在此庆贺,她被楚氏的人羞辱,被楚后罚跪在梅林的雪地中。 如今,楚成敬等人被斩首,楚后也被废为庶人。 一年的时间,改变了许多人和事,唯有这片红腊梅林,兀自如期绽放。 “尘德在那边。”云空大师指着旁边碑林中的一处。 陆芷沅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碑林深处,一块耸立的碑石旁,有个僧人站在那里,他低着头,似在观摩碑石上的字体,她只看到他点着戒疤的头。 陆芷沅心中一时百味杂陈。 她随着楚珮容和兰氏慢慢走过去,一直走到祁泓身旁,祁泓才发现有人过来。 他转过头,看到楚珮容和兰氏,先是一愣,再看到后面的陆芷沅,头下意识地往后一缩,似乎有些尴尬,但很快地,他就垂下眼帘,双手合十向她们道:“阿弥陀佛。” 陆芷沅向他还礼,抬起头时,发现他方才观摩的碑石有些眼熟,再一细看,是刻着卫夫人《近奉帖》的碑石。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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