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世瑞没想到自己在潼关催收的事,能这么快就传到泾阳,传到陶庆恩耳中。 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说的大概就是这样吧。 众人围坐八仙桌前推杯换盏,和在王徵家相比,陶知县家宴明显丰盛许多。 陶庆恩一脸愁容,他估计是担心泾阳很快也要开始被催收。 孙世瑞猜出他心思,使了个眼色,师爷开口道: “陶知县,此次督师军田清屯之事,暂时不会涉及泾阳县,只在潼关推行,下官这次随孙千户西行,是为前往榆林招募些被裁撤驿卒,扩充督师的标兵营。” 孙传庭的标兵营现在已经成了孙世瑞的嫡系兵马,只是这支嫡系战斗力实在不堪恭维。不过以后,孙世瑞准备逐步将其淘汰,换成榆林兵。 陶庆恩听到说孙督师暂时不会来泾阳,绷紧的神情稍稍缓解: “甚好,甚好,这清屯追缴,事关一州一县民生大计,须慎之又慎,不可冒进。” 旁边坐着的那个泾阳典吏也道:“几位上官,这泾阳不比潼关,牵一发而动全身,几千户商家,几百个掌柜,和各方贸易盘根错节,还是要慎重些。” 孙世瑞没有表示反对,只是点头。他好有些好奇,这个姓秦的典吏竟然如此托大,没怎么介绍自己就开口说话,很是不把陶知县放在眼里。 一时之间,孙世瑞竟猜不出这位陶知县到底是敌是友,不过现在也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崇祯九年,陶庆恩曾随孙督师在西安清屯,不过孙世瑞这次在潼关进行的清屯,明显比他爹孙传庭崇祯九年搞的那次清屯,清的更为彻底。 孙世瑞很清楚,现在如果将清屯业务立即在陕西其他州县推行下去,只怕是要天下大乱。像陶庆恩这样的县官也不会支持。 潼关清屯何止是冒进,简直就是狂飙突进,而且杀人如麻。 说白了,孙世瑞他们在潼关的做法,简直比流贼还流贼,干的事情和掘大户祖坟差不了多少。 孙世瑞起身离席,指着刚才说话的唐恩城,介绍道: “陶知县,这位是唐赞画,家父幕僚,跟着家父好几年了····” 唐恩城向陶庆恩躬身行礼:“陶知县,下官于天启年间在米脂,华阴两县都曾做过县丞,记得崇祯初年,便久仰陶知州大名,陶知州那时尚在府城,爱民如同父母,百姓感恩戴德,故为之树碑褒扬。” “唐赞画过奖了!过奖了!” 陶庆恩拱手答礼,谦虚道:“唐赞画既在陕西担任幕府多年,见多识广,陶某不过是個快入土的老朽,在这陕西官场便如行货一般,让人转来转去,最后兜兜转转,来到了泾阳。食君之禄,勉力维持,谈不上什么政绩。” 原来陶知县虽是一县之长,在泾阳县却是威令不行,不止是本地士绅,连县衙里的一群胥吏也都不买这位县太爷的账。 其中苦楚,当然没法子和孙世瑞他们细说。 陶庆恩有意无意朝旁边坐着的秦典吏看了一眼,举起酒杯向这位手下敬酒,秦典吏双手接了,客套两句,一饮而尽。 孙世瑞还没看明白怎么回事,旁边精明老道的唐恩城早已看出端倪,也举起酒杯道: “陶知县这样的县老爷都是行货,我们这些赞画幕僚不就成虫子了吗?下官乃孙督师心腹,这里也没外人,陶知县过谦了,过钱了。” 所谓行货,就是像货物一样被搬来搬去。 孙世瑞心道这陶庆恩必定为官清廉不容于同僚,否则也不会从知州做到知县,当然也有可能是当年跟着孙传庭一起清屯,得罪了些陕西士绅。 别人做官都是越做越大,这陶庆恩却是越做越小。十几年从个州官一路做到知县,放眼陕西各州府,只此一位了。 孙世瑞举杯称赞:“早听家父说起过,伯父为官清廉,出任泾阳知县数年,政绩斐然,百姓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今日观之,果然名不虚传。” 唐恩城点头附和,张二虎张大嘴巴,早间他们几个在泾阳南北大街,便是吃饭的那会儿,何曾见过什么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倒是见了几起偷窃斗殴。 ~~~~~ 泾阳县颇为富庶,也就只比西安府差一点,孙世瑞盘算要是能在泾阳催收,当然是好的。不过现在,自己的势力恐怕还很难达到这里。 宴饮结束,秦典吏起身告辞,孙世瑞站起身,冲他拱拱手,唐恩城则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只是点了点头。 孙世瑞有些诧异,不停朝唐恩城使眼色,唐师爷却像是没看见一般,把头扭到了一边。秦典吏颇有些尴尬,回头瞟唐恩城一眼,走了出去。 陶庆恩屏退闲杂人等,只留下孙世瑞唐恩城。 “贤侄此次从潼关过来,路途还顺利否?” “还算顺利,畅行无阻。陶伯父为何问起这个?”孙世瑞颇为诧异,寒暄早就寒暄过了,还问这个作甚? 陶庆恩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可曾遇到流贼?” “流贼?流贼正在攻打河南开封呢,哪里有什么流贼?” 陶知县凑到孙世瑞耳边,低声细语,唐恩城站在旁边甚是尴尬。 “贤侄啊,我也是昨日才得到的消息,说是咱泾阳到华阴的驿道上,有几队马帮被流贼打劫了,死了人,还损失了不少货物。这伙盗贼专门打劫云南四川过来的马帮。” 孙世瑞连忙道:“多谢伯父关心,晚辈还真没遇到过,更不知道盗贼长什么样子,不过要是遇上,必定把他们都逮拿起来,亲自押送到伯父县衙大堂里,交给伯父审问。” 陶庆恩见孙世瑞误会自己说话的意思,迟疑片刻,吞吞吐吐犹道: “能抓住道便是最好,贤侄有所不知····” “怎么?伯父?有话当讲无妨。” 见泾阳知县犹豫不决,孙世瑞好奇问道。 唐恩城在旁轻咳两声,陶知县一愣,唐恩城已经凑到两人身前,也竖着耳朵听。 陶庆恩无奈,只得硬着头皮道: “本县快手禀报,这股盗贼啊,乃是李自成余部,为首的自称孙大地,是个多年的悍匪,他们冒充是贤侄你,总共有七八十人,有些操着京城口音,像是官军……都有火器,普通马帮根本不是这盗贼对手。” “啥?孙大弟?他们竟敢冒充我!” 孙世瑞拍案而起。 刚有点名声就要人盗版。 孙大帝和孙大地,简直就是奢侈品和拼夕夕的差距。 而且顶着自己名号去打劫。 叔可忍,婶婶不可忍! 唐恩城看陶知县一眼,对孙世瑞低声道: “多半有你赶走的那些京营兵混在里面,这事儿咱们得管……”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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