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年纪与自己相仿,却大半生都辗转于军营的董暾眼中,那没有掩藏住的了然,德音神色一丝异动也无,继续问他是否还发现了这八九年内,顾氏或者军中有其他异常之处。 董暾细思片刻,缓缓摇头。 在昨晚之前,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在昨晚以后,他自然早就将近十年乃至更久之前,仔细的回忆了许多次,甚至德音告知“他”的猜测后这简短的时间里,董暾也没有什么发现。 没有什么能再问的,德音便道,“德音不过奴仆,一时也想不出到底是谁,用什么办法动摇了陛下。不若待德音与小侯爷谈过后再说其他。” “嗯!”董暾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道: 以顾氏当初的权势地位,李小娘子怕是许婚之前,就在考虑如果被卷入皇权之争,要如何自保并取利了吧…… 不然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就把目光看向皇室。 德音不是贪李小娘子之功,他这是防患于未然……也罢,李小娘子的品行和胸怀万中无一,他怕是得过一两年才能体会吧…… 不怪德音的“远虑”被董暾看穿,毕竟,在董暾面前,李清几乎是透明的。自从李氏的血脉曝光,没了需要保守的秘密,李清酒后与“知己”的言谈愈加肆意。 而他说的最多的,必然是女儿!这么多年过去,李小娘子几乎算是董暾透过李清看着长大的! 要不,昨晚,李小娘子展现的能为,何以未曾让董暾惊诧呢! 董暾觉得,德音大概一生都辗转于宅邸之中,虽然有智谋,眼光却还只囿于“宅斗”的范围。德音目前只发觉了李小娘子的明敏,不知他将来是否有足够的心智,明白李小娘子正在一步一步用脚踏实地的方式践行李氏“悯下”的家风,才是支撑她走向高处的基石! 很多时候,人要面对的取舍,更多的是掂量得失与底线到底应该降低哪个。 可是,得失只是一时,底线降一次就足够毁其一生! 当初,董暾那样急迫的带着五十个亲兵奔赴涉县,一是全他对顾氏父子的忠心,另外也有一份对李小娘子是否能“初心不改”的担心! 看到顾禺活着,看到李小娘子并不会为一时的得失,走下她不知不觉已经踏上的,成为圣贤的艰途,董暾看着傻乎乎还在心痛女儿要一辈子守活寡的李清,嫉妒的心里能攥出酸汁子! 列位先贤于微末之时,上苍肯定也让他们遇到过许多使人堕落的取舍…… 可是,先贤之所以能从万众之中脱颖而出,“坚守本心”不过是最基础的一个品德! 眯着眼,董暾看向半云半晴的天际,暗叹: 功以才成,贤由德广。 可叹老天竟让这样的大才托生成个女娘! 幸而老天让这样的贤德托生成个女娘啊! 不然顾氏如何挣脱摆布…… 走出董暾的院子,见顾毗还在丧棚下看着父兄的棺椁发哭呆,德音微微一叹。 他知道董暾发觉了他的心思了么? 德音当然知道! 但是,无所谓!如果不能让董暾降低对小娘子能为的评估,就降低他对自己的评估。 将来没有双方对立那一日也还罢了,如果有,让自己成为短板,也能让己方得到更多腾挪的空间! 董暾以为,自己是在为三年孝期后,乃至顾毗大婚后,小娘子都能独掌顾氏打基础。可是,以顾禺归家当日便自戕的自尊心来看,董暾永远不会知道,小娘子根本不是真嫁到顾氏了! 顾氏只是小娘子踏入广固的一个稳定的平台! 要不是小娘子乃是信人,不愿意违背当初与顾禺定下的许多约定,任顾氏这个起步的平台坍塌成一个立足点,更省心! 他德音可没有小娘子的良善!小娘子这样殚精竭虑的为顾氏考虑,如何能让顾毗白捡好处! 若小娘子能找到更高的平台踏上去,顾氏得做小娘子的附庸! 在此之前,顾氏只能是小娘子掌控! 其实,如果要继续拓展董暾和德音这次的小小交锋,千言万语也有了! 可这不过是两人转瞬间便能思虑到的取舍与得失。 而他二人都以为自己才是更高超的一个,正是因为双方都有信息差! 董暾以为德音不知道李萦芯道德过高,干不出架空顾毗的事儿!德音的小心思都是白费! 德音因为董暾不可能知道小娘子与顾氏是假结婚,真合作,不长远!先给董暾挖个绊脚的坑,你不往争权的路上走,就不会崴脚! 当初搬入广固新宅的头一天,萦芯就是为了防止自己人互相提防,产生不必要的内耗,早早的掐灭了德音与一郎他们之间的争端,并以此远见,沾沾自喜。 可是,她不知道,她之前的成功在于,一郎他们如何也不能对德音他们造成本质上的困扰,双方都是李家奴! 而今,董暾和德音两个聪明人,旗鼓相当,各为其主,却依旧陷入老年聪明人独有的缺陷里: 我比对方或者比年少皮薄的你自己看的更长远,我能把某件事做在所有人察觉之前! 在二进一处暗室,顾毗听了“德音的”分析,果如德音所料,他还不如董暾能给个思考方向呢! 顾毗哪里知道,其余三个知情人里,董姻叔留到现在是为了全他与父兄的忠义,根本没有多给他考虑!因着一直怀疑侄女顾董氏的早亡与丁氏有关,董暾不落井下石都是看在阿石兄妹和李小娘子的面儿上! “智计无双”的德音已经在布置:如何为自己的小娘子取得他根本捧不住的顾氏权柄! 只有嫂嫂一人,会在自身全无损失的情形下,为他略做考量。 可是,顾毗自己呢? 如果…… 如果德音的推断就是事实,其实,这一切的起因,都是他顾毗的出生! 若无他的降生,阿娘不会起了为他谋划爵位的想头。 若无他的降生,哪怕宫里的丁姬再生几个皇子,外翁一族得父兄拒绝后,也不会支持阿娘为他夺爵,最终导致顾氏如今七零八落…… 若是他不在了,爵位就能还给阿石…… 若是他不在了,嫂嫂他们也不至于为全他的母孝,投鼠忌器了吧…… 若是他不在了,幕后黑手是不是就无法再摆弄顾氏,哪怕阿石不行,等阿石的儿子长大,顾氏就又能起来了! 当初,父兄自戕便是为了顾氏,那么,如果症结都在他身上,他也不会苟活! 哪怕德音再有能为,也会觉得顾毗遥遥看着前院儿的目光是担忧,是对自己“无能”的惭愧。哪能想到他已经在考虑不要学父兄为顾氏“自戕”了!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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