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沅湘的想法是,先把那些有一技之长的人送进城里去做工,给她们一份谋生的工作。 剩下的就是些年迈无力的老人和年岁尚小的孩童,这些人就只能依靠庵中的师太,还有姜穗宁带来的捐粮救济了。 但只要去掉那些进城做工的人,山下粥棚的压力会减轻不少,分到每个人头上的口粮也能再多一些。 “我去和庵主商量,在后山背风处给她们划一片地方,盖成草房或土坯房,不拘什么,只要能挡风保暖,能挺过这个冬天的就行。” 何沅湘数着手指计算着:“盖房子需要材料和人工,过冬还要烧柴和炭火……都不是一笔小数目。” 蒙着面纱的女子眉心微蹙,眼含轻愁,这一刻无关容貌美丑,她整个人身上仿佛都散发着圣洁的光。 “湘湘姐,你若是信我,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 姜穗宁自信满满地拍着胸口,“这天下是他李周王朝的,山下那些人都是陛下的子民,凭什么就只有咱们俩为银钱发愁啊?” 何沅湘不解道:“你是想?” 姜穗宁清清嗓子,“明天就是我进宫给八公主上课的日子……宫里的娘娘、皇子、公主们,手头可比咱俩宽裕多了,这种赈济灾民,扬名立功的大好事,他们只怕要抢着来呢。” “你还能进宫给八公主上课……” 何沅湘仿佛又重新认识了姜穗宁,上下打量着她,“你教她什么?” “算学啊。” 姜穗宁说完,意识到何沅湘看她的眼神都不对劲了,才反应过来。 她刚才还跟何沅湘卖惨装笨,说自己什么都不懂来着…… 情急之下,她飞快解释:“我的算学都是我大哥教的,他一个外男,不方便进宫嘛,所以……你懂的。” 何沅湘半信半疑,不过姜穗宁的想法确实很好,若是有宫中贵人出手,这些老弱妇孺的境况一定能得到大大改善。 她默了默,状似不经意地问起:“那日我记得你哥哥似乎是来城外调查流民情况的,不知道朝廷最近可有出台什么新措施?” 姜穗宁眼珠一转,叹了口气,“我大哥正发愁呢,说朝堂上的大人们吵作一团,有人说国库空虚,为了江南水灾已经拨去了大笔钱粮,对其他遭灾相对较轻的地区也是有心无力,不如让百姓们自己想办法坚持一下,挺过这一冬就好了。” 何沅湘嘲讽地扯了下嘴角,低低道:“怎么坚持?啃树皮还是吃观音土?他们上下嘴皮子一碰,说的倒是轻巧。” 姜穗宁冲她笑:“湘湘姐,那你有什么好法子吗?” 何沅湘不假思索的道:“连山下的那些妇人都能凭一技之长找活干,那些好手好脚,年轻力壮的男子,做什么要沦落到乞讨为生,和妇孺抢饭吃的地步了?” * “她说,送流民去做工,修城墙,疏通河道,只给少少的工钱,管好吃住就行了?” 书房内,姜逸听到姜穗宁带回来的话,眼睛都亮了起来。 姜穗宁点头,“我觉得湘湘姐说的很有道理。人嘛,闲则生事,闲则生乱,那就给他们找点事情做。这些流民所求的也不过是有口热饭,有个遮风挡雨的住所罢了,只要让他们知道,朝廷没有放弃他们,待到明年春暖花开,万物复苏,他们自然会回到家乡,好好伺候自家的土地了。” 姜逸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忽然有些莫名地扬起嘴角,笑了。 他拿起桌上一本已经写好的奏折,递给姜穗宁。 姜穗宁翻开看了看,瞪大眼睛:“你们俩居然想到一块去了?!” 姜逸抿着唇,轻笑不语,但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愉悦快活的气息。 姜穗宁啧啧两声,她怎么好像在空气中闻到了奇怪的味道? “天定姻缘,天定姻缘啊。” 姜穗宁摇头晃脑,又把何家来人,结果反被何沅湘“克”回去的事讲了一遍。 “她简直就是为我们家量身定做的亲大嫂啊,大哥,你可一定得加把劲,早点把人娶回来。” 姜逸心里也急啊,只是他面上不显,不动声色地转了个话题,“莫神医什么时候去山上?” “应该就这两天了吧?”姜穗宁不确定的道,“大致情况我都跟他说了,剩下的就看他自由发挥了。放心吧,他老人家走南闯北见得多了,一定没问题。” * 何沅湘绣完最后一针,抬起头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脖颈,就见香雨轻手轻脚地进了屋,脸上还带着忐忑的神色。 “小姐,姜小姐走之前给了我这个,说是买络子的钱……” 香雨慢慢地往桌上放了一个五两重的金元宝,又急着解释:“她硬塞我手里就走了,我当时没看清……” 何沅湘有些无奈,“一根络子而已,我当时说了送她的。” 再说她就是全都用金线编,也不值五两金子啊。 她拍拍香雨安慰,“无妨,等她下次再上山,我还给她就是了。” 香雨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嘀咕:“我跟庵里的小师父打听了,原来姜小姐和她哥哥上次过来就捐了百两金,姜家不愧是京城数一数二的豪商大户,出手这么阔绰……” 她看了何沅湘一眼,欲言又止。 这五两金元宝对她们主仆来说是一笔巨款,可在姜穗宁眼里,兴许就跟五文钱差不多吧? 小姐在山上的日子本来就清苦…… “姜家有钱那也是人家辛辛苦苦挣来的,你眼红什么?” 何沅湘语气微嗔,敲打了她两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做的东西值多少钱,我心里有数。” 翌日上午,何沅湘带着香雨去后山打板栗,找一些能吃的野菜。 二人行至一处空地,忽然听到草丛后面有哎呦哎呦的声音。 香雨立马举起手里的棍子,“谁在那里?” 一阵窸窸窣窣声后,一个须发皆白,背着大竹筐的老者拨开了草丛,颤抖地伸出手。 “小姑娘,我脚扭了,能不能来扶我一把啊?” 香雨警惕地握紧棍子,回头跟何沅湘小声说:“这人怎么会跑到后山来,该不会是坏人吧?” 何沅湘果断道:“老大爷,我们两个弱女子也扶不动你,不如你再等等别人吧。” 说完就要带着香雨离开,换个方向走了。 莫神医傻眼了,哎哎哎地大喊。 “我不是坏人,我是大夫啊!!!”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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