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团沿着伊水进入雒阳地界。 相比西都长安,建安元年的雒阳竟还要破败无数倍! 伊水两岸,杂草丛生。 百步之遥,白骨上千。 使团几乎每走一步,都会踩到人骨,纵使是马超也觉得这太吓人了! 难怪世人都骂董卓,这雒阳郊外的累累白骨,可都是人命啊。 当年迁都长安,史家描述其景象为“积尸盈路”。 马超随使团上雒,距离迁都时间也就过去六年,六年里成千上万的尸体就摆在这荒野里,估计都生出尸气了…… 想到这一点,马超不禁连呼吸都谨慎了。 待到雒阳城郊。 马超终于看见些许人烟。 他眺望那些人影,发现他们都穿着公卿服饰,应该是朝廷的官员。 可官员们却在荒野里捡拾野菜,还有人拿着斧子砍树劈柴。 得亏汉代儒生不废六艺,否则要是像宋明清三代的文弱书生,怎么可能干得了这等粗活? 城郊荒野里的百官见竟有兵马西来,都变得紧张起来。 拾荒樵采的人放下手头的活计,起身向马超等人眺望。 百官随天子东奔西逃近一年,对不知来路的兵马都产生ptsd了。 他们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使团靠近,才回过神。 人群中走出一位知命之年的官员。 他穿着破旧的丝绸服饰,头戴高山冠,两鬓斑白,应该是一位朝廷重臣。 那人还未上前,杨阜已经认出他了。 杨阜赶紧示意马超他们下马行礼:“那是当朝太尉杨公文先!我冀县杨氏大宗——弘农杨氏的族长!” 马超和韦康一惊,没想这衣衫破烂之人竟是当朝太尉,弘农杨氏的掌舵人! 杨彪慢步上前,杨阜率先躬身朝拜。 嘴里说道:“小侄杨义山,拜见太尉!” 杨彪听杨阜自报家门,恍然大悟,快步走来扶起杨阜:“呀!义山怎么来雒阳了?” 杨阜随即说出原因。 杨彪听闻凉州刺史韦端派使团上雒后,不禁对周边之人感慨: “韦休甫这样的忠臣,已不常有了啊!” 左右百官皆黯然,一边小声称赞韦端的忠心,一边唉声叹气着国之不国。 随后,杨阜向杨彪引荐马超和韦康。 杨彪对韦康以子侄礼待之,对马超,则只是点了下头。 马超有些无语,想起当初杨阜就是这么无视自己的。 杨彪随即亲自引使团进入雒阳城。 说是雒阳城,其实就是一片残垣断壁。 董卓迁都时的一把大火,把繁华的雒阳城烧成了废墟。 马超和使团穿行在这废墟上,心里大受震撼! 雒阳城的城墙是黢黑的。 城内,只看得见几座完整的房屋。 马超甚至能一眼望穿雒阳城,看到对面尽头的城墙根! 董卓是真tm该死啊! 眼前雒阳一片丘墟,不禁让马超想起曹子建的那首诗词《送应氏》。 他突然高声吟诵起来,语气悲婉,让人闻之垂泪。 “步登北邙阪,遥望洛阳山。” “洛阳何寂寞,宫室尽烧焚。” “垣墙皆顿擗,荆棘上参天。” …… “中野何萧条,千里无人烟。” “念我平常居,气结不能言。” 百官听马超放声吟诵,数十双眼睛都跟着湿润。 更有伤心之人不停用衣袖抹眼泪。 马超念完,看向周围的百官,心想这些人真的都是大汉忠臣啊! 马超只是有感而发,可眼前这些人只是听他念诗,就泣不成声。 之前一直强调自己是大汉忠臣的段煨跟这些人比起来,连看都不够看! 在前引路的杨彪这时转过身,朝着马超拱手一拜。 马超赶紧回礼。 就听见杨彪哽咽地说:“君诗入骨三分,老夫敬佩!敢问此诗何名?” 马超想了下,指着雒阳城北高耸的北邙山说:“步登北芒阪。” 杨彪点头,让人记下这首诗。 然后,杨彪又问马超官居何职。 马超回答说自己是白身,无官无职。 杨彪又问马超年龄。 马超如实回答。 杨彪再次点头,对左右说道:“只此一首《步登北芒阪》,可举茂才!” 杨阜和韦康一惊,杨阜赶忙追问:“太尉此话当真?!” 杨彪表情淡定地说:“你看百官可有不认同老夫之言者?” 杨阜将目光从百官脸上扫过,发现他们竟然都认同杨彪说的话。 杨阜心下大喜,提醒马超:“孟起,还不谢过太尉赏识?” 马超反应过来:“小子拜谢杨公!” 说着,躬身九十度下拜! 杨彪亲自扶起马超,嘴里说:“国事艰难,人才难得,忠臣更难得!” “孟起能吟《步登北芒阪》,老夫便知你是个忠于王事的。” “望你日后不要忘了老夫今日之言啊!” 马超心有惭愧,他哪里是忠于什么王事。 马超只是记得离开渑池时,毒士贾诩给自己的箴言。 贾诩让马超到了雒阳后,好好侍奉天子。 马超觉得贾诩应该不会害自己,毕竟二者无冤无仇的。贾诩又不是随便害人的性格,除非有人危害到贾诩性命。 但以马超目前的身份,他凭什么侍奉天子啊? 就算当今天子再落魄,也不是马超一介白身能随意见到的。 所以马超路上一直在想,该以什么方法,获得近距离接触天子的机会。 幸好刚才马超有感而发,当着百官的面剽窃了一首曹子建的诗。 曹子建之才毋庸置疑,公认的魏晋第一大才子! 马超仅凭一首《送应氏》就把杨彪他们镇住了。 当然,杨彪如此赏识马超,也跟朝廷如今凄惨的处境有关。 当下的雒阳朝廷,除了天子和百官,还有什么啊? 什么都没有! 空有名头! 也就是汉朝四百年人心向背,天下人对大汉天子的认同仍旧基于天理纲常,而不是谁的拳头更硬。 否则往后再推几十年,谁会在乎一个手无兵权的天子? 马超和使团跟着杨彪又往前行了数百米。 再往前走,便是大汉天子居住的杨安殿。 杨安殿是雒阳城中为数不多完好的建筑,还是荆州牧刘表今年刚给天子赞助的。 刘表在荆州吃香喝辣,让天子住在破旧的雒阳城,你就说离不离谱吧。 更离谱的是,杨安殿的名字还是张扬给取的。 因为张扬觉得天子能东归雒阳是他张扬的功劳……(ps:张扬究竟叫张扬还是张杨没有定论) 这时,杨彪突然停下。 他指着脚下这片废墟说:“这里曾是雒阳驿馆,使团就在此安札吧!” 马超眉头挑动。 雒阳驿馆?就这片废墟?您说是就是吧! 凉州使团于是卸下行礼,开始搭建帐篷和营地。 杨彪又对杨阜说:“义山既是代韦休甫入朝觐见,宜早不宜迟,这就随我入宫面圣吧!” 末了,他还没忘了马超和韦康:“二位贤侄都是一方俊杰,也当入宫,让天子高兴高兴!” 马超心中大喜! 但也很奇怪,为什么杨彪这么轻易就放他们去见天子?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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