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阿娘啊!灵玉!” 明镜师太哭着看着这样的独生女,“没事了,没事了……娘的玉儿,一切有娘在。” “娘……真的没事了吗?” 灵玉慢慢的抬头,怔怔的看着她问道,只是原先灵动的眼睛里,此时黑如死水一片。 众人齐刷刷的重重点头:“没事了,恶人被官府抓走了。” “真的吗?” “真的!” 春娇重重点头,“你不信你可以问问外面的唐翰林,他是官府的人,他亲自叫安业县尉将人带走的。” “不日,这胡僧就会被判腰斩。” 她闻言怔怔的坐在床角落里的暗处出神,捻着掌中的佛珠,不停诵着佛号:“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众人这才稍稍安了安心。 春娇主动告辞离去,凌云看了一眼大门紧闭小竹寺,主动提出还要留下来查勘现场。 “你们先回去吧,我留下来再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线索。” 唐棣点头。 …… 一整夜床上,灵玉都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偶而碰到阿娘的身体,便如触电般地避开,但又不敢叫出声。惊慌失措中,灵玉没有发现自己已到床沿,一手摸空,她重重跌在地砖上,脑袋还磕在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 顾不得疼痛,灵玉连滚带爬地摸到墙边,摸出抽屉里的火折子,点亮油灯。刹那,橘黄色的火光照亮了昏暗的屋子一角,见此,她又依法点燃屋中所有的烛台,温暖的烛火终于安慰了灵玉此时害怕的灵魂,她转过身来,背紧紧贴着墙角,看着榻上熟睡的阿娘,紧紧抱紧了自己。 然后忍不住莫名哭了起来。 “呜呜……呜呜……呜……呜呜……” 断断续续的哭声惊醒了明镜师太,她坐起身来,只见蜷缩在墙角的灵玉,快速下床冲了过去,“灵玉,你……怎么坐在地上?” 可是灵玉哽咽的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只是眼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不停摇头…… “灵玉,我们回榻上歇息吧,地上太凉,你会生病的。”阿娘的声音没了往日的严厉,柔柔的就像一滩泉水一样,是她曾经梦寐以求的声音。 可是如今的灵玉却听不进去一句,只是低头看了看踩在地上赤果的双足,后知后觉,一阵凉气从脚心直往身体里钻。 可要回到榻上,她又十分犹豫。 她一睡在那上面,就想起今夜那床帷中发生的种种兽行。 忍不住抱头惊叫出声。 “不要!我不要去榻上!歇息!” 明镜师太明白她的心中害怕,这都是她曾经历过的,于是走回柜子又拿了一张毯子,慢慢地靠近她,将两个人一把抱住,柔柔说道。 “那好,阿娘今夜就陪你睡在这里。” “我们母女哪也不去。” “玉儿,你看,从这里,我们还能看到天上的牛郎织女星。” “嗯……” 灵玉被阿娘暖暖的抱在怀里,就像小时候,阿娘的声音也像小时候一样温柔,可是她忍不住问道,“阿娘……牛郎为什么要偷织女的衣裳呢?……那是女儿家的衣裳,他怎么能偷呢?” “他太坏了!” “他还强迫织女给他生孩子!” “他为什么这么坏呢?” “阿娘……我也会被迫生下不属于我的孩子吗?……就像玉净师姐的娘生下她,又不要她,最后飞回天上去么?” “这个……” 明镜师太流着泪,看着陷入奇奇怪怪各种遐想的灵玉,只见她小嘴不停说着,却只能紧紧抱着灵玉,摇头,“不会的!不会的!你不会生下不属于你的孩子!” “娘,怎么不会呢?” 灵玉怔怔的反问,“织女就是这样从仙女变成了凡人。” 明镜师太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些奇奇怪怪的问题,也不知这一夜她们母女是如何煎熬过去的,她们说了好些从前不会说的话,她从来明媚灿烂的灵玉一夜之间仿佛变成了一块灰色黯淡的石头。 不吵不闹。 不说不笑。 …… 第二日,碧空如洗,阳光灿烂,枝头新芽无限娇羞,山下的小竹寺仿佛都沐浴在春光里。 难得有一天假,不用做早课,灵玉披着衣裳站在窗台前,推开窗户,看着远处双峰起伏的骆驼山,春天已降,可是灵玉的心却感觉不到丝毫春天的暖意,好似一下子又回到了严冬。 她缓缓转过身来,打量着寂静的禅房,佛像、佛经、佛珠、木鱼、灰色枯燥的尼姑袍子,件件物品都是如此地熟悉,却对于她突然又都感到了几分陌生。 天大地大。 除了小竹寺。 她可以去哪呢? 望着咫尺大的小竹寺,她生于斯,长于斯,一生难得有几次机会出去,还遇上了所有女子不想遇到的事。 迷惘中,灵玉看见端着早饭进来的玉净师姐,好像在黑暗中看到一丝光明,捏起窗台上放着的一枝栀子花问道:“师姐,这是你放在我的窗前的吗?” 玉净看了看她手中洁白无暇的栀子花。 偏着脑袋想了想。 “噢……清晨,鸡鸣之时,我起床看见昨夜救你的那位凌大侠在寺外的栀子花枝上折过一枝,兴许是他落下的吧。” “是他啊……” 经过一夜害怕的灵玉悠悠回想起那个给她轻轻盖上纱幔的男子,心头突然漾起一丝别样的情愫。 昨夜,是他如道观里身着玄袍、金甲玉带,仗剑怒目、足踏龟蛇、顶罩圆光的北宫玄武--“真武大帝”,出现在黑暗中。 杀死了恶魔。 想到这,灵玉左右张望,急急问道,“那凌大侠,他人呢?我还没有跟他说声谢谢。” 玉净回道,“一早官府又来人,他就跟着他们走了。” “你的意思,他在寺外守了一夜?” 灵玉闻言有些激动的问道。 玉净看着激动的她,点头,“应该是的。” “昨夜,唐翰林和县尉大人他们叫他一起离开,但凌大侠说要继续搜查此地就没有走。” 玉净说到这想了想,忍不住又夸道,“这外面的人都说凌大侠是个绿林大盗,杀人越货,无恶不作,但我看他心眼着实比好多人都好着呢!” “谁说不是呢!……凌大侠是个好人。” 闻言,那张空灵的小脸上刚刚升起的希冀,不知为何又快速落下,失魂落魄的捧着那枝栀子花,想着这样的自己怎么配的上那样的凌大侠。 “谢谢师姐告诉我这些。” “谢什么?” 玉净听了这话,眼眶却不禁红了,微微掩袖哽咽道,“师妹不怪我昨夜突然走开了就好……要是我没被人支开……师妹,你就不会……” “师姐……” 灵玉闻言刚刚一扫而空的阴郁再度袭上心头,强忍着心中的委屈和惴惴不安,捂着小腹,生怕如被牛郎强行夺了羽衣的九天织女一样,有了不该有的孩子,摇了摇头,“这事不怪师姐……都是我的命。” 玉净放下托盘,一把抱住她,流泪发誓道,“师妹,以后师姐再也不会松开你的手,一刻也不会。” “嗯。” 两师姐妹忍不住抱做一团,哭了。 “我也再也不会松开师姐的手。” 灵玉紧紧回抱住玉净,感受到师姐在身边的安心,经此一事,以前总想离开小竹寺去外面看看的她,再也不敢轻易出门了。 正如阿娘所说。 外面的男人,之于她们女子,实在太可怕了……如果可以,她大概一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他们。 凌大侠,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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