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通和是真的怒了。 他出生在乱世之末,模糊的印象中,还曾记得见过兵荒马乱的岁月。 那时候,方家到望京已经扎根了几十年。 几代人的披荆斩棘,勤勤恳恳,付出了无数心血,总算在此扎根。 可以说,他们这一代人见识的最多。 经历过战火的颠沛流离,也见过大灾大荒,到老又亲眼见到方家踏入繁荣,一路青云直上。 只不过。 随着同辈的人如落叶般凋零。 一个个离去。 方通和也渐渐没了心气。 都一只脚踏进黄土堆里了,还拼什么命? 他们这些人,为了方家的崛起,耗费了毕生心血,奔波忙碌了一辈子,到老也该休息休息了。 以后的天下交给年轻一辈就好。 抱着这样的念头,方通和解甲归田,回到当年他们出生的老院子。 每天打打拳、写写字、逗逗猫狗、养养花草。 没人打搅的日子,过得舒适安逸。 本以为,最多几年也就追随当年的老兄弟们一起去了。 但连他都没想到,阎王爷仿佛忘了他一样。 这一避世不出就是二三十年。 除了方家大事,他轻易不会出门。 后面几乎到了什么程度。 近二十年内出生的方家后辈,许多人都不知道家族里还有这样一个老祖宗在世。 毕竟对他们而言,爷爷辈都已经垂垂老矣,快要退出方家的权力中心。 更何况一个年近百岁高龄的老头子。 有些则是听过,有这么一个三叔祖的名头,但却从未见过。 今天算得上是头一次。 只不过,让他们没想到的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老祖宗,却是他大发雷霆的一幕。 一时间人人噤若寒蝉。 生怕城门失火,殃及到他们这些小杂鱼。 是以人人低垂着头,不敢与那位身形痩如枯树般的老人对视。 仿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藏着杀人的血刀。 “三叔祖,您老人家身体重要,此事……就交由我来处理如何?” 见他气的浑身发寒。 饶是方无相,也是目露忧虑和惊慌。 这位三叔,看似风中残烛,但却身负方家祖训。 要是今日气的病重,甚至活活气死。 他这个家主也逃不脱责任。 再说,除了他以外,其他人也不好插手此事,上前劝阻。 “你给老夫闭嘴!” 手中拐杖一杵,地砖上顿时传来咚的一道沉闷巨响。 方通和神色阴郁,毫不客气的怒斥道。 “当年我等让你执掌方家,是因为你心性纯良、兄友弟恭,有能力有手腕,希冀方家能够在你手上扶摇而上。” “但现在呢?” 方通和举着拐杖,朝周围指了一圈。 “兄弟阋墙、手足相残,长辈无德,晚辈无才。” “这就是你做出来的成绩?” “嗯?” 一字一句,字字戳心。 尤其是最后那个字,从鼻间冷冷哼出,杀伤力更是十足。 “无相……有愧方家列祖列宗,有愧上代家主,更有愧三叔所托。” 这下,纵然是方无相,也再不敢多说哪怕半句。 只是双手抱拳,沉声道。 “行了,少废话。” “老夫此生,最恨的就是无情无义之徒,今日既然请了我出山,老夫就绝不会当没看到,坐视不理!” 方通和一挥手,冷冷打断。 见此情形。 大院中众人更是惊恐万状。 从他的言谈语气中……似乎已经做好了举起屠刀的打算。 烈日当空的天气下。 众人却是有种如坠冰窟的感觉。 寒气笼罩浑身。 双腿都在忍不住的颤动。 “是,三叔!” 感受着他声音里的决然,方无相张了张口,但到了嘴边的话,还是被他给咽了回去。 眼神里闪过一丝颓然。 抱拳退到一旁。 他知道,这位曾经杀伐果断、手段凌厉的三叔回来了。 方家通字辈嫡系。 一共七人。 除却上一代家主之外。 就属眼前这个三叔,性格最为强硬,手段也最为凶狠,向来说一不二。 也正是因为有他这个架海金梁。 才让方家安全度过了最凶险的那几年。 可以说,就是凭着他一己之力,支撑起了跌落谷底的家族。 要不然那些年里,方家早就被明里暗中的豺狼虎豹,给鲸吞蚕食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而今避世不出二十年。 一出便要杀人立威了! “方无量、方无命,你们两个给我滚过来。” 他刚让开一条道。 手握方家执法铜尺的方通和,便抬起了头,双眼中寒光凛冽,声音里更是怒火滔天。 仿佛要将两人撕成碎片。 闻言。 因为儿子方明德被及时救下,刚刚松了口气的方无量,心头再次一沉。 今天这一关,怕是不好过了。 这位方家三叔,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虽然已经近百岁,但耳聪目明,脑子更是清醒。 看他神色,就知道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另一头的方无命,比他也好不到哪去。 脸上哪还有半点平日的暴躁不堪,只有一抹掩饰不住的忐忑。 之前当着方家人的面发下那等大誓。 而今,他也没脸不认账。 而今他们这一脉的前程后路,生杀大权,尽在方通和的一言之间。 如何不让他们惊恐万状? 早知道,私底下争一争也就算了,何必将这位老祖宗抬出来,这不是自找麻烦不痛快? 但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就算到了这一步,两人也只能硬着头皮强撑。 “爷爷……” 眼看方无命就要上前。 方修侯忍不住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此刻的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上,满是自责和愧疚。 要不是自己偷偷跑出去喝酒。 也不会被人下套。 成为诬陷他勾结外人的证据。 不是这些破事,爷爷这么一大把年纪,也不至于还要去受罚担责。 “好了,给我站直咯。” “老子这一脉的男儿没有孬种。” “无论什么结果,拿肩膀扛下来就是。” 感受着他眼里的悔恨。 就如一把刀狠狠戳了下心脏。 有那么一瞬间,方无命都心软了。 但下一刻,他又板起了脸,冷声训斥道。 “是,爷爷。” 方修侯心神一凛,下意识站之身形,昂首挺胸,反手用力擦去眼角的泪花,大声回应道。 “这才像话。” “这才是我方无命的孙子。” 见状,方无命咧嘴一笑。 脸上的忐忑,变成了坦然。 是啊,有什么好怕的。 就算真被革名,驱逐方家,只要还有一条命在,就还有希望。 一挥手,方无命越过他们这一脉的人,大步朝前走去。 “三叔祖不会要动祖训家法了吧?” “看样子是了。” “这……怎么罚?” “就是啊,难道两脉全部革名,方家岂不是毁了一半?” “谁知道呢,不过就算这样,也算是求锤得锤了。” “嘘,别说话,想死呢,实力最强的两脉尚且如此,你我这种小角色,小心三叔祖一怒,全都成了炮灰。” “……” 眼看两人穿过院落。 走到方家大门外的石阶下的三叔祖身外。 上一刻还沉寂的气氛,再度被点燃,其他几脉的人忍不住议论纷纷。 不过,比起之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 眼下真闹大了。 他们反而没了之前的冷嘲热讽。 一个个陷入沉思,目露担忧。 能站在这里的除了少数几个废物,大部分都是聪明人。 没几个会以为,刨除了实力最强的第一脉和第七脉,他们这些嫡系支脉就有了冒头的机会。 方家百十年以来。 看似兴旺。 其实一直处于风雨飘摇的境地。 多少人盯着这块肥肉。 林家只不过是其中之一。 一旦两脉被革除,方家的实力无疑也会被削弱一大截。 那些藏在暗处的狩猎者。 到时候绝对会闻腥而动。 趁着方家出事,落井下石都是简单,就怕再来一次围剿之战。 能不能撑过去这个难关都是两说。 他们又怎么能等得到捡漏的机会? 尤其是方家无字辈的老人,他们大多数都是各脉的掌舵人,中流砥柱,深知能力越大责任越发这句话的意思。 今天第一脉和第七脉要是没了。 一旦方家陷入凶险、危机和困境。 就得他们来顶上。 不要以为商场上没有杀戮,其实充斥着更多的的刀光剑影,杀人不见血。 所以,此刻其他几脉的老辈,眼神里都是难掩担忧。 就如夺嫡之争。 终究只是方家内部的厮杀。 但若是两脉真的同归于尽了,到时候内忧外患,谁能来挑大梁? 一道道身影中。 也只有落在人群后方,明显与队伍间存在疏离的几个人,仍旧只是抱着胸口,冷眼旁观。 他们都是方修齐那一脉的叔伯兄弟。 本来好不容易出了个优秀出众的嫡系子弟,以为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希望,终于有了一点盼头的他们。 打死也没想到。 只是去了一趟中海。 方修齐便再也没有回来。 少主失踪,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放到谁家都是大事。 可是呢? 除了家主力排众议,派了两次人手前往中海调查以外,其他几脉全都是隔岸观火、作壁上观。 仿佛,少主身死是天大的好事。 一个个露出獠牙,忙着重启夺嫡之争。 甚至家主意图再派人赶赴中海时。 还遭受了来自方方面面的阻挠。 如今…… 他们是生是死。 又关他们什么事? 没有落井下石、添油加火,就已经算是不错了。 “见过三叔。” “三叔!” 终于,在一行人复杂难言的目光中。 方无量和方无命,一前一后站在了方通和身前。 躬身抱拳,朝着那道身影深深拜了下去。 “还是别叫我三叔了。” “我方通和,可没有你们这么两个好侄儿。” “方家老祖宗留下的祖训,兄弟齐心,你们两个是一句都记不住,如今为了区区一个夺嫡之争,竟然不惜弄到手足相残的地步。” “可笑!” “实在可笑!” 方通和一挥袖子,冷笑不止。 纵然今日决定,会给方家带来凶险,他也绝不会放任这两人继续留下。 长痛不如短痛。 疥癣之疾,看似寻常,但时间一久,深入骨髓,想要拔除就要伤筋动骨。 那时候才是真正的麻烦。 “三叔息怒……” 听着方通和一字一句的怒斥。 并肩而立的两人,只觉得身处茫茫大海当中,一阵又一阵的狂风巨浪,不断席卷而来。 就是向来沉得住气的方无量。 此刻也是被骂的脸色煞白,抬不起头。 “还息怒?” “方无量,当年我们这帮老东西,在无字辈中最看好的便是你。” “但……如今的你,太让我们失望了。” 方通和双目如刀。 那双浑浊的眼神里满是失望。 语气里更是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当年,最有希望接手家主的确实是他,只不过最后关头,他却掉了链子。 是方无相挑起了大梁。 挽大厦于将倾! 最终反败为胜。 本以为他就算没能当上家主,都是方家嫡系子孙,还是会上下齐心。 但今日所见,却是让方通和彻底失望了。 “我,三叔……” 感受着那双眼神,方无量简直无地自容。 想要说些什么。 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并无旁人教唆,有次惩罚也是活该! “还有你方无命,不管是否勾结外人,但你至少要落个教子无方的罪名。” “夺嫡期间,最忌与外人往来。” “何况还是林家。” “当年那场针对方家的围剿,你也亲眼见过,如今……竟然还敢跟那一姓的人来往,置那些死去的前辈于何地?” 方通和又转而看向方无命。 言辞同样冷冽无比。 “是,三叔,这一切都是无命的过错,愿意承担任何惩罚,绝无半句怨言!” 方无命双手抱拳。 方修侯是他的孙子,做出那样的事,他这个当爷爷的自然不能独善其身。 “好!” “还算有种,没有狡辩逃避。” 见他坦然的应下过错,方通和脸色稍稍舒缓了点。 不过有功赏有罪罚。 这是方家的祖训,也是百十年来所形成的规矩。 绝不会因为态度如何就会轻易改变。 闻言,方无命只是苦涩一笑。 他们几个人,最清楚这位三叔的手段,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坦然接受。 “好了……” “今日你等既然请了执法祖训。” “老夫作为方家此代的执法长老,不会偏袒任何一脉,更不会行包庇之举。” 方通和再懒得废话。 双手举起那只足有一尺长,青铜打制,通体呈现出幽深色泽的戒尺。 神色肃然,双目如炬。 嘶哑的声音随之在方家大院中响起。 “今有第一脉修字辈方修文,有悖人伦、荒乱无道,道德败坏,自今日起革除家谱,驱逐方家。” “方无量、方明德,同罪!” “第一脉其余人等,受此牵连,三年之内,以外姓分脉待遇处理,不得进入方家核心,参与家族生意。” “另,第七脉修字辈方修侯,夺嫡期间,有勾结外人之嫌,违背家规,同样革除家谱,驱逐方家。” “方无命、方明宣,同罪!” “第七脉其余人,五年内,不得进入方家核心,不得参与家族生意。” “你等……可有不服?”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161_161328/6900471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