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章_第 269 章 17.06.28晋江独发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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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不受控制,何等危险。
    在没有能力扭转残局的情况下,听凭本意随心所欲,只会打乱好不容易才稳住的阵脚。
    陶菁单膝跪到毓秀身前,望着她一双金眸,似笑非笑地问一句,“陛下的心还在吗?”
    毓秀冷冷望着陶菁,面上一派凌然,“我有心又如何,无心又如何?”
    陶菁淡然笑道,“若陛下失了心,即便终有一日你得到天下,也是枉然。”
    毓秀心头怒起,冷笑道,“枉然与否,也是我的事,与你何关?”
    陶菁笑道,“下士是西琳百姓,陛下的子民,君上是有心还是无心,自然与我有关。”
    毓秀冷笑道,“身在高位,有心未必是一件好事。”
    陶菁回道,“君上无心,不知以仁治人。在上者无悲天悯人之心,只谋争权夺利之策,便不会事事以民为先,更不会受百姓爱戴。越是在艰困之时,陛下越不可忘记初衷,须牢牢记得你这一场布局是为了什么。”
    他说的道理浅薄,毓秀何尝不知,只是在这个当下,她不想听也无可从。
    陶菁正色道,“献帝相较恭帝,已严苛有余,宽仁不足;陛下的博爱之心比献帝还要稀薄,若因痛失挚爱再多消磨,还有几分可予臣民。”
    藏在心底最深的焦虑被人堪堪点明,怨怒还在其次,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无尽悲凉。
    陶菁一语道破之事,犹如人死不能复生的残酷事实,即便明知是真,却无能为力。
    毓秀纠结半晌,干脆闭上眼,不做回应。
    陶菁见毓秀一脸万念俱灰的表情,虽恨其不争,更多的却是为她而痛。
    他能想象这一月间她是如何肝肠寸断却要故作无恙,如何尊严尽毁却要忍辱负重,心怀刻骨仇恨却又不得不与仇人对面周旋,眼见卿佐一步步坠入深渊却无能为力。
    洛琦的所作所为,是挑断毓秀心弦的最后一把利刀,她若不能尽早找到解脱之法,恐怕反而会因此深陷泥潭。
    不知过了多久,毓秀一声轻叹,望着陶菁风云变幻的一张脸,淡然笑道,“喝完了茶,你就回去吧。”
    陶菁勾唇一笑,原本想要说的话皆化成一声叹息。
    二人四目相对,眼中的情绪都有些复杂难明。
    随后,他伸臂将毓秀抱在怀里。
    毓秀正呆愣时,内殿的门开了,门的另一边,是表情微妙的姜郁。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毓秀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在望见姜郁的脸时,却有心虚被撞破的屈辱感。相比从前许多个刻意为之,眼前这种莫名被冤屈的感觉真的糟糕透顶。
    陶菁虽然也有些吃惊,内心却比毓秀淡定得多,在姜郁推门而入时,不慌不忙地地放开怀中人,向姜郁躬身行礼,“皇后殿下安。”
    姜郁面无表情地走进殿中,对毓秀拜道,“侍从通报说陛下已用罢午膳,臣便来勤政殿侍奉。”
    毓秀强作笑颜,“皇后晌午时为何没有到永寿宫用膳?”
    姜郁敷衍笑道,“臣晨起之后没有胃口,早膳用的晚,午膳时仍饱腹,就推脱了太妃所请。”
    陶菁见姜郁和毓秀都很有默契地忽略他的存在,便知情识趣地退到外殿,低着头帮二人关好门。
    周赟郑乔见陶菁出门,面上都有尴尬之色,陶菁反而不甚在意,对二人微微一笑,转身出了勤政殿。
    人走了半晌,侍从们才进内殿奉茶点。
    毓秀见盘中有桃花糕,就取了一块伴茶,吃了两口,自觉不是她一贯喜欢的味道,便将剩下的点心放回原处。
    姜郁见毓秀心不在焉,挥手叫侍从退下,对毓秀笑道,“臣并不在意陛下与内臣见面,只是现在是非常时期,陛下须万事谨慎,不如再忍耐些时日。”
    毓秀讪笑道,“伯良多心了。我与博文伯在永寿宫用罢午膳,一同去探望德妃。德妃本在宫中与笑染对弈玩乐,笑染不想打扰伯爵母女叙话,便跟随我一起出门,同走了一段路。”
    姜郁面上一派云淡风轻,淡然笑道,“陛下做事有陛下的理由,不必向臣解释。”
    他话说的冠冕堂皇,面上也似无恙,可毓秀分明感受得到他隐藏在心里的不快。
    多说无益,再解释下去反而显得欲盖弥彰,她便笑着摇摇头,不再多说。
    姜郁见毓秀低头批阅奏章,便也取了一封奏章来读。
    二人沉默半晌,姜郁放下笔,笑着问毓秀一句,“午膳时博文伯可有为难陛下?”
    毓秀笑着回一句,“伯爵进宫的缘由伯良想必已经猜到了,好在有灵犀替我周旋,勉强没有落到下风。”
    姜郁磨了几下朱砂,垂眸问一句,“伯爵提起修陵之事?”
    毓秀点头道,“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舒家自然不会不提。但如今国库空虚,马上又有一场大丧要花费,实在拨不出项款支撑修陵这般耗资巨大的工程,我已将此事推到明年年初再议。”
    姜郁笑容若有深意,“陛下今日商议以后礼发丧之事,前朝可有阻碍?”
    毓秀笑道,“自然不会一帆风顺。反对的理由不外乎中宫有后,若以后礼葬嫔妃,朝野内外会流言四起。直到我提起此事是伯良所请,他们便不好再说什么。宰相府与恭亲王都称赞伯良从容大度。”
    姜郁摇头轻笑,“臣不过是知晓陛下心意,投其所好罢了。”
    毓秀喝一口茶,笑道,“无论如何,此事议定,便了却我一桩心事,也可给神威将军一个交代。”
    姜郁点点头,半晌问一句,“陛下既然已经决定以后礼治丧,在帝陵修建完成之前,预备如何安置亡人?”
    毓秀笑道,“灵犀提议征用之前妃陵中建成闲置的妃宫。”
    姜郁笑道,“不必弃有重建,节省大笔开支,倒也不失为一个可行之法。”
    毓秀见姜郁面色寡淡,若有所思,想了一想,还是开口问一句,“伯良想什么想的出神了?”
    姜郁自嘲一笑,“不过是一些胡思乱想,陛下不必介意。”
    毓秀蹙眉道,“伯良越是搪塞,我心里越是好奇,你我二人之间还有什么秘密不可说?”
    姜郁摇头道,“臣要说的话犯了忌讳,不该出口,陛下若执意相问,就要先许诺赦免臣妄言之罪。”
    毓秀笑道,“殿中只有你我,言谈百无禁忌,伯良有话直说便是。”
    姜郁一声轻叹,“臣对惜墨,颇有些艳羡。”
    毓秀闻言,笑容僵在脸上,眼中温柔不见,凌厉乍现。
    姜郁见毓秀变色,忙讪笑着解释一句,“臣此言绝无轻慢惜墨之意,之所以这么说,是羡慕他与陛下永生永世都不会再分离。”
    毓秀听姜郁言辞恳切,面色稍稍缓和,眉眼间却依然有掩藏不住的怒意,“死后同葬并不是什么值得艳羡之事,若是能选择,我宁愿要一个活生生的人。”
    姜郁难得见毓秀言辞如此激烈,一时怔忡,半晌才讪笑着说一句,“臣思虑不周,悖言乱辞,惹陛下恼怒,罪该万死。”
    毓秀意识到自己失态,平复心绪叹道,“朕相信伯良是无心的,只是即便是一句无心的感慨,也该三思之后再出口。”
    姜郁冷笑道,“陛下教训的是。”
    毓秀见姜郁面上也渐生恼怒之色,便不想就这个话题再说下去,整理心绪,重拾笔批阅奏章。【1】
    【6】
    【6】
    【小】
    【说】
    姜郁目不转睛地望了毓秀半晌,面上虽无波澜,蓝眸之下却隐藏着暗潮汹涌。
    毓秀批完一封奏章,一抬头,正对上姜郁的眼。
    他逼视她的眼神让人无法忽视,毓秀便皱着眉头问一句,“伯良怎么了?”
    姜郁嗤笑道,“臣彼时说艳羡惜墨,并非诳语,即便他人已往生,却注定与陛下永不分离,而对臣来说,来日之事未定,还有多少日子可陪伴陛下左右,也未可知。”
    毓秀从姜郁的话中听出端倪,“这话是什么意思?”
    “词面之意。”
    毓秀笑道,“伯良是中宫,也是我结发夫君,以后礼为亡人治丧本是你的提议,莫非你心中并不想如此?”
    姜郁摇头道,“臣纠结之处并不在于此。陛下追封亡人为后,他这一生便盖棺定论,只需默默等待。臣如今虽是中宫,是陛下的结发夫君,但来日如何,却还未定论。”
    毓秀见姜郁频频提起“来日”,心中自有所想,蹙眉笑道,“伯良究竟想说什么?”
    姜郁一声轻叹,“自大婚起,陛下就曾不止一次提起来日要与臣和离之事。”
    毓秀笑道,“我的确曾提过放你出宫,彼时我以为伯良进宫为后并非本愿,只是迫于家族的压力不得已而为之。我不愿你受困深宫,一腔抱负不得施展;也不愿你与心爱之人分离,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
    姜郁蓝眸闪了两闪,“陛下以为臣的心爱之人是谁?”
    毓秀面上略过一丝尴尬,讪笑道,“大婚时我以为你爱的是灵犀,对你和她的被迫分离,一直心存愧疚。之后发生了许多事,我才知道我猜错了,你喜欢的,也许另有其人。”
    姜郁的笑容越发诡异,“另有其人是何人?”
    毓秀似笑非笑地看着姜郁,半晌一声轻叹,“帝陵中发生的种种我都看在眼里,即便我再蠢钝,也发觉了端倪。我曾旁敲侧击地试探过伯良,你嘴上虽不承认,有些事却难以掩盖。你与静娴分明是一对有情人。”
    “陛下究竟想说什么?”
    “如今阴差阳错,伯良与静娴都入了宫,你又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配合假孕之事为我解困,我实不愿你二人因此心生芥蒂。”
    姜郁摇头苦笑,眉眼间尽是讽嘲,半晌之后,喃喃自语道,“原来陛下从来没有信任过臣。亦或是,陛下从不想深究,也从不曾在意。”
    毓秀从前从没有在姜郁面上看到这样的表情,比失意更落寞,比失望更无奈。
    毓秀摇头回一句,“我并非不想深究,也不非不曾在意。我只是不敢深究,也不敢在意。伯良虽是我的结发夫君,但我从来不以为你是我的,你的事,我没有立场深究,也没有有立场在意。”
    姜郁蓝眸燃起了一团火,浓烈到可以燃烧一切,他起身走到毓秀面前,抓着她手一字一句道,“自你我大婚的那一日,你对我伸出手的一刻开始,我就是你的,有关我的一切,你都有立场深究,有立场在意。”
    毓秀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微笑,大婚时并非是她对姜郁伸出手,而是在姜郁对她伸出手之后,她不得不被动接受他的手。
    姜郁见毓秀若有所思,就攥紧她的手道,“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我要的从来就不是虚妄的名分,而是你的人,你的心,你的深究和你的在意。”
    毓秀被姜郁眼中浓烈的情绪震撼,那些平日藏在如冰湖一般无喜无悲的瞳眸下的执念,哪怕只是惊鸿一瞥,就让人莫名惊惧。
    毓秀讪笑着挣脱姜郁的手,起身笑道,“请伯良替我批完剩下的奏折,我去永喜宫探望思齐。”
    姜郁心知毓秀找借口想脱身,禁不住哀哀一声轻叹,起身时,面上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淡然,“臣陪陛下同去?”
    毓秀讪笑道,“不必了,我去去就回。”
    一句说完,她便逃也似的出了勤政殿。
    姜郁在毓秀离宫之后,默然望着殿门的方向,心头的怒意再度燃起眼中的火焰。
    御驾到永喜宫,毓秀头痛难忍,出轿时好一阵眩晕。
    郑乔上前扶住毓秀,躬身问一句,“陛下若身体不适,不如先要摆驾回宫,改日再来探望洛殿下。”
    毓秀摆摆手,吩咐侍从通报,平息半晌,带人进宫。
    永喜宫的侍从个个垂头丧气,愁云惨雾。
    毓秀看到众人的表情,心下已凉了八分。进殿之后,几个御医迎上前行礼,“陛下万福金安。”
    毓秀笑着叫众人平身,径直坐到洛琦床前,“昨日你们说思齐身上除了多处骨折,还有内伤,查看一日,可有结果?”
    太医院掌院廉锦一脸凝重,“臣与左右院判检查过殿下的脏腑,皆断定殿下虽有内伤出血之症,却并不危重,只要用心调理用药,便可根治。”
    毓秀看了一眼左院判曹忱,对廉锦问道,“既然思齐受的只是并不危重的骨伤和内伤,他为何还迟迟未醒?”
    廉锦吞吐半晌,回话道,“臣等怀疑殿下在坠楼时伤到头部,脑中有血块,所以才迟迟未醒。”
    “这么说只要等些日子,待他脑中血块散尽,人就能醒来了?”
    廉锦与曹忱对望一眼,都不敢开口接话。
    毓秀心中预感不祥,“为何不回话?”
    廉锦与曹忱对望一眼,皆发出一声轻叹。
    毓秀面上的表情晦暗不明,“他醒来的可能有几成?”
    曹忱才要开口,就被廉御医抓住手腕,“臣等竭尽所能,拼尽一身医术,殿下醒来的可能也只有五成。”
    毓秀将两个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又见曹忱听罢廉锦的话面有惊诧之色,就猜到廉锦话中有不实之处。
    至于他是为力求保守不敢夸下海口,还是明知希望渺茫却不忍实话实说,她却不能断定。
    毓秀思索半晌,凝眉问道,“思齐之后若醒来,痊愈的可能有几成?”
    廉锦与曹忱交换一个眼神,低头回话道,“据臣等初步判定,殿下痊愈的可能大约有三成。”
    “伤重不治的可能有几成?”
    曹忱一愣,扭头望向廉锦。
    廉锦回话道,“殿下的状况虽不乐观,伤重不治的可能却只有一成,只要悉心照料,按时服药,间或行针调理,便可保殿下性命无虞。”
    毓秀听廉锦如此说,多少松了一口气,却又难免心生怅然。
    洛琦翩翩公子,心高气傲,若当真因为这次意外损伤心智身体,即便他之后醒来,恐怕也无法承受。
    “陛下,其实殿下……”
    曹忱见毓秀一脸愁容,本想出言宽慰她几句,才吐出几个字,就被廉锦用眼神阻吓。
    毓秀见曹忱欲言又止,心中虽有疑惑,却不好深究。在她看来,廉锦的谨慎不过是怕之后洛琦恢复的状况不尽如人意,未雨绸缪罢了,虽有些懦弱,却是人之常情。
    廉锦与曹忱在床边陪了半晌,见毓秀不再发问,只一言不发地看着洛琦,便悄悄退出殿外。
    原本在旁服侍的侍从也一并回避。
    待殿中只有毓秀与洛琦二人,她便伸手握住他的手,苦笑着问一句,“为什么?”
    她面前的这一局棋,在她还没有意识到危机的时候,已有掀翻的颓势,在棋盘开始倾斜之后,她身边的人便相继出事。
    舒雅中毒,华砚遇刺,贺枚遭陷,崔缙重病,洛琦自戕,前朝后宫都备受重创。最糟糕的是,她还没有完全想清楚,洛琦在棋盘掀翻之时,欲如何安排之后的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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