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秀与陶菁去后,舒娴便屏退殿中侍从,亲自走到舒景面前为她添茶。
舒景冷笑道,“你如今已是皇妃,即便是在人前演戏,也要拼尽全力,肆无忌惮与内臣玩乐欢笑,成何体统?”
舒娴笑的云淡风轻,“青天白日,宫人都在殿中,女儿并未与人私*处,自然无畏流言。陛下都不在意,母亲又何必在意。”
舒景冷哼一声道,“陛下面上不在意,心里却未必不在意。女妃的身份本就敏感,就算你不似静雅那般规行矩步,也不要太过放纵惹人口舌,无端让舒家蒙羞。”
舒娴心知舒景是方才在毓秀面前失了颜面,心中不悦,虽对她的话不以为然,却不再争辩,“母亲说的是,女儿谨遵教诲。”
舒景见舒娴答话敷衍,猜到她心中所想,却无从发作,咬牙道,“陛下有孕的传言已久,你进宫这些日子,究竟有没有确实?”
舒娴笑道,“女儿旁敲侧击询问过许多人,却无一人该断言。有孕之事,兴许只是陛下刻意放出的风声,借以稳固朝堂。”
舒景正色道,“若陛下当真怀有姜氏子嗣,于舒家便是大大的不利。你要做的是尽快弄清传言真假,若此事为真,就要马上处置。”
“如何处置?”
“不管用什么手段,绝不能让皇嗣出生。”
舒娴故作不解,蹙眉讪笑道,“女儿不明白。”
舒景猜到舒娴佯装糊涂,一时怒起,走上前狠狠扇了她一巴掌,“你以为你身上有一半姜氏血统,就可自绝于舒家之外?你不要忘了我当初送你进宫是为了什么,若你生出二心,忘记本分,我随时都可以把你打回原形。”
舒娴不堪受辱,心中的积怨一触即发,“母亲把我当什么?女儿?还是棋子?”
舒景提衣坐上高位,扶着座椅把手居高临下地看着舒娴,“是我不把你当女儿,还是你忘了自己是舒家的女儿?姜壖是你亲父,林州事出之前,我从不曾阻拦你与姜氏交往,谁知你背着我图谋到这种地步,竟胆敢参与姜氏的布局?”
舒娴闻言,愣在当场,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是在什么地方露出马脚,让舒景怀疑她已把姜家的利益置于舒家之上?
舒景见舒娴默然不语,目光越发冷冽,“我方才所言原本只是一个猜想,你却经不起试探,事实如何不言自喻。静娴,你太让我失望了。”
舒娴摇头讪笑,“姜相门下人才济济,女儿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浅谋,远远不够资格做布局人,何况姜氏一向顾忌我是舒家人,核心部署从不许我参与其中。”
舒景睥睨冷笑,“若你肯舍弃舒家的利益,出卖自己的母亲,姜壖自然乐得利用你,让你参与所谓的核心部署。”
这一句话像一把尖刀,实实扎在舒娴心上。
原来在舒景眼中,即便姜壖容她参与布局,也并非是为她的才谋,只因她舒家三女的身份对姜氏有利用的价值。
舒娴心中原本对舒家的一点愧意也消失殆尽,她面无表情地走到下首的座位落座,眼中一派清冷。
“在外人看来,舒家五女中母亲最疼爱的是我,可事实如何,只有你我知晓。母亲说姜相想利用我的血统身份,你又何尝不是如此。从小到大,母亲栽培我,历练我,究竟是因为真的疼我爱我,还是因为我是姜氏之女?姜相即便有用我之心,与母亲相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把我看作是一枚棋子随意摆布的,从来就只有母亲而已。”
舒景对舒娴的质问非但没有半分动容,反倒满心不耐,“若不是你毒如蛇蝎,居心叵测,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不放过,你我之间兴许还能维持表面的平和。既然早已撕破脸皮,你也不必再惺惺作态。连骨肉相残的事都做的出来,自然也会为向新主投诚弃本家于不顾。”
舒娴攥紧拳头,咬牙道,“女儿从不曾谋害静雅,也绝无心为有损舒家之事。”
舒景漠然望着舒娴,笑中满是讥讽,“事到如今你还要矢口否认,不怕来日应誓?此番姜氏布局,杀华砚除崔贺取礼部,这一连串动作之后,是否还有一个为舒家而设的陷阱?”
姜壖会掀翻棋盘,看似是针对皇位还未坐稳就企图夺权的君上,可在这一步暗棋之外,似乎还有更深一步的暗棋。姜党明中震慑明哲秀,不是为除掉她,而是以皇位为要挟,逼迫皇室向姜氏伏低,受其驱策,再一步步借明哲家的手打压舒家。
舒娴目光一闪,微微笑道,“母亲何苦风声鹤唳。姜相铲除华砚崔缙贺枚,是为削断陛下的臂膀,虽有为图礼部的私心,却绝无牵涉舒家之意。”
舒景冷笑道,“六部之中姜党已占有四部,如今礼部也唾手可得,前朝的权利重心越发倾斜,怎会于舒家无涉。”
舒娴蹙眉道,“即便如母亲所料,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姜相收伏礼部。舒家根基深厚,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司部就一蹶不振,但母亲筹谋谋害龙嗣,事若败露,女儿一死不足惜,舒家上下也要满门抄斩。”
如此危言耸听,莫非是恐吓她?
舒景似笑非笑地望着舒娴,面上的表情近乎厌恶,“礼部没了崔缙,即便是恭亲王主事,也不能与姜壖抗衡,不出一年,便会成为姜党的囊中之物。区区一个礼部,的确不足以让舒家一蹶不振。但陛下受姜壖打击,为求自保,除了以龙嗣固朝堂,难免会寻机对舒家出手,以此向姜党示好。”
舒娴讪笑道,“依母亲之见,舒家该如何应对?”
舒景轻抚小指上的护甲,失声冷笑,“舒家若不想坐以待毙,便不能任由姜壖拉拢陛下与恭亲王,最直接的办法就是除掉那个还未出生的皇嗣。若皇嗣出自姜氏,姜壖手中便有了左右乾坤的筹码,可凭心意废少主而立幼主。陛下受制于人,必事事忍气吞声,唯命是从。长此以往,即便舒家不会马上没落,也无法再与姜氏抗衡。”
舒娴笑道,“即便女儿阻挡了一个皇嗣,之后还会有另一个皇嗣。哪怕明哲秀这一生都无法生育,姜氏也会在皇族中择一人扶植。若父相有不臣之心,无论母亲如何作为,都是一样的结果。”
舒景摇头道,“姜壖选一人扶植,我自然也会选一人扶植,宫变之后谁能上位,各凭本事。就算最后是姜壖选定的人上位,继位人与姜家并无血缘牵连,新朝之后,舒家也不会完全处于劣势,但若继位人有姜氏血统,舒家便从一开始就没了胜算。”
舒景的推断并非没有依据,姜壖虽贪恋权位,却顾念声名,明知不能取皇家而代之,唯有退而求其次。自从姜氏起势,姜壖心心念念的就是扶植有姜氏血统的继位人。明哲弦在位之时,姜汜未能如愿,如今明哲秀在位,姜郁却势在必得。
舒景并不在意帝后是亲密无间还是面和心离,她只要二人不会因为利益而联手。
明哲秀自大婚开始便刻意规避与姜郁亲近,若非一朝情势反转,她恐怕也不会轻易向姜郁示好。林州事变,小皇帝虽大伤元气,若忍辱负重,却未必会失去皇位。如诞下龙女,安心做一个傀儡,姜壖不会轻易以幼主代之,舒家却会一步步被排除在权利中心之外,至皇储成年,舒家就会彻底被姜氏吞并取代。
自姜氏兴起,舒景一直用若即若离的态度与姜壖周旋,凭借他对她的那一点不甘与残念,才勉强与他并立了这些年。她本以为两家之间微妙的平衡还会维持几年,却不想毓秀上位之后的几个动作搅乱了前朝的局势,不止打破了皇权与相权的制衡,也毁掉了舒家与姜氏本就脆弱的关系。
舒娴见舒景眼中微露杀意,明知她心意已决,自然不会再逆风而上,“女儿进宫之后,陛下见我的次数寥寥,且从未有过与我独处之时。即便之后查清她真的身怀有孕,恐怕也没有动手的时机。”
舒景笑道,“陛下方才说今夜要在永宁宫留宿,机会稍纵即逝,你要牢牢抓住。”
舒娴一皱眉头,“若陛下当真怀有龙嗣,凭女儿的身手,不要说除掉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就算取其母性命也易如反掌。但如今我人在宫中,她若在我居所出事,必定会掀出轩然大波,之后不止我一人难逃罪责,还会连累舒家上下同受重罚。若姜相借此机会大肆攻击舒家,母亲预备如何应对?”
舒景冷笑道,“你从前下毒时能做到无声无息,如今却为何频说动手不易。”
舒娴讪笑道,“女儿身边之物曾被几番详查,手中实无毒可用。”
舒景笑道,“静娴不必百般推脱,你自幼精通医理,想要什么都不难,一切只看你是否甘愿。”
舒娴自知推诿无用,不得不勉强应承,“女儿自竭尽全力。”
舒景见舒娴态度敷衍,心中自觉蹊跷,她明知舒娴对明哲秀憎恨厌恶,恨不得将其除之而后快,更不要说她腹中骨肉是姜郁之子,在她眼中本该视为骨肉中刺的皇嗣,为何却不愿将其铲除。
当中究竟有什么她不知的内情。
莫非是舒娴顾忌姜郁,生怕一旦事情败露,会破坏她与姜郁之间的关系,亦或是她对姜氏太过畏惧,维护其族的决心远远胜于个人私怨。
舒景用略带探寻的目光望着舒娴,想从她微妙的表情中看出端倪。
舒娴目光闪烁,用笑容掩盖不安。
半晌之后,舒景一声冷笑,起身道,“我要的是一个结果,至于做何选择,都在静娴一念之间。”
舒景低着头应了一声是,跟在舒景身后送舒景出门。
人走了半晌,她还站在宫门处,望着其母远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冰寒的讽笑。
“德妃殿下。”
舒娴听到人声呼唤,堪堪回神,转身望向相反的方向,看到款款走来的陶菁。
陶菁走到近前,对舒娴行礼。
舒娴面上的笑容有些玩味,“你不是随陛下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陶菁笑道,“下士送陛下到勤政殿,恰巧皇后殿下驾到,下士便顺势请退。想到与德妃殿下的一局棋还未完,便又回来了。”
舒娴微微一笑,“我正烦心这半日时光如何消磨,既然你回来了,那是最好不过。”
二人相视一笑,一同进门。
傅容接到陶菁回永宁宫的消息,悄悄禀报姜郁。
毓秀从永喜宫回到勤政殿,一进门就见二人窃窃私语,禁不住笑着问一句,“你们在说什么私言密语?”
姜郁屏退傅容,对毓秀行礼,“御医怎么说?”
毓秀一声轻叹,“思齐的骨伤不碍事,脏腑内伤也不甚危重,只是头上的伤有些棘手。”.
姜郁等毓秀落座,亲自为她倒一杯茶,“棘手的意思是?”
毓秀摇头道,“御医说思齐能否醒来还未有定数,即便来日转醒,也极有可能会留下残疾。”
姜郁收敛笑意,面色凝重,“痊愈的可能有几成?”
毓秀讪笑道,“太医院上下言辞谨慎,几个医官都不敢断言,朕不想对他们太过施压,询问也只是点到为止。”
姜郁笑道,“廉曹等人医术高超,绝非等闲之辈。何况思齐从前身体康健,并无旧疾,此番受创,若调理得当,定能恢复如初。”
毓秀笑着点点头,“借伯良吉言。”
一句说完,二人相视一笑,毓秀挑眉问道,“方才朕进门之时,傅容在对伯良说什么悄悄话?”
姜郁讪笑,“只是永乐宫的一些琐事。”
毓秀笑道,“当真与我无关?”
姜郁矢口否认,“怎会与陛下有关。”
毓秀似笑非笑地摇摇头,“既如此,我便不多问了。”
她一边说,一边取姜郁方才批完的奏折来看。
姜郁反而有些纠结,蹙眉看了毓秀半晌,试探着问一句,“臣听说陛下今晚要留宿永宁宫?”
毓秀一挑眉毛,“伯良听谁说的?”
姜郁轻咳一声,“跟随陛下的侍墨方才欲去御膳房传旨,傅容便随口问了一句。”
毓秀挑眉笑道,“你与傅容说的就是这件事?”
姜郁没有应是也没有否认,微微一笑道,“陛下既然与德妃无话,何必一定要留宿她处,若为了舒家的颜面,偶尔召她同膳便是了。”
毓秀笑道,“博文伯因我进宫之后冷落德妃,颇有怨怼之意。朕也觉得若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会惹出许多口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姜郁面露忧虑之色,“陛下龙体贵重,若非必要,还是不要留宿在内宫,以免节外生枝。”
毓秀摇头笑道,“在帝陵之时,德妃的所作所为的确有失妥当,但如今她已入宫为妃,若我在她处遭遇事故,她恐怕也难脱罪责,即便她有心针对我,也不会做的太过分。”
姜郁讪笑道,“既如此,陛下又何必冒险?”
毓秀默然看了姜郁半晌,蹙眉笑道,“伯良为何将德妃视为洪水猛兽?”
姜郁一时语塞,眼中闪过一丝尴尬,“臣不是怀疑德妃会对陛下不利,只是陛下与我布局一月有余,若在德妃处露出马脚,岂不功亏一篑。”
毓秀笑着点点头,面上一派云淡风轻,“伯良说的虽有理,但我思来想去,皇嗣的消息若是从太医院流出,不如从德妃处相传。她是姜壖与舒景的女儿,只要她笃定皇嗣之事为真,姜舒两家便都不会再怀疑。”
姜郁对毓秀的提议虽有疑虑,却不知如何劝阻,思索半晌,一声轻叹,“陛下今晚若执意去永宁宫,臣便陪你一同前往,至于是否留宿,不如晚膳之后再酌情行事。”
毓秀见姜郁态度坚决,不好拒绝他的提议,微微一笑,点头以应。
二人批了半日奏章,到晚膳时分,一同出了勤政殿,步行前往内宫。
走了半晌,姜郁伸手握住毓秀的手。
毓秀扭头看了一眼姜郁,见他一贯淡然的神情中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不安,禁不住在心中暗笑。
二人到永宁宫门前,侍从才要进宫禀报,就有人从院中走出来。
正是陶菁。
陶菁见毓秀与姜郁一同前来,面上倒也没有讶异之色,淡然对二人行礼,“陛下万福金安,殿下千岁康安。”
姜郁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毓秀似笑非笑地对陶菁做一个平身的动作,“未完之局决出胜负了?”
陶菁笑着答一句,“还未,只是要赶在宵禁之前回宫。”
毓秀点头笑道,“为何不留在永宁宫用晚膳?”
陶菁看了姜郁一眼,笑道,“德妃并未挽留,想来是觉得下士在不甚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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