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砚面无表情地看着崔勤,语调也十分平板,“当初陛下颁初元令,是为了给有才有学,有功名有前途的外籍士子开入仕途之门,不管是朝中三省六部,还是各州的大小官员,都该领会陛下的意思权益行事。那个告状的刘姓士子已考取茂才,你却偏偏将他定为贱民,断他来路,这与陛下下初元令的初衷并不相符,除了案子本身,这才是最让陛下诟病且耿耿于怀的。”
崔勤面色哀哀,对华砚叩首拜道,“殿下明鉴,下官办事一向循规蹈矩,不曾逾矩偏私,依从前流民三代可入籍的法令,要查明祖上身份,拟定民籍。因查实刘岩的双亲在来西琳之前并非良人,本是出身风尘的贱民,下官才依律行事,定他瞒报之罪,夺了他的功名。陛下虽求贤若渴,想来却也不希望入仕的外籍士子之中混入此等不诚不信之人。”
华砚一皱眉头,半晌才点头道,“你说的不无道理,初元令中之所以没有对贱民籍多做考量,原本也有因由。陛下继位不足一载,颁布新令本就阻碍重重,若令中放宽贱民籍参考入仕,必定又是一番波澜。陛下之所以会择外籍入籍为令,自有不拘一格降人才之意,朝廷有朝廷的难处,地方施行政令也有苦衷,所以才要官员审时度势,自为权衡。”【1】
【6】
【6】
【小】
【说】
崔勤道,“下官等权夺有限,不敢不依律办事,若任凭心意网开一面,被有心人拿住错漏,恐怕要诬告下官贪赃枉法。”
华砚点头道,“如今官场之风不正,官员结党营私,勾心斗角,互相倾轧。假如你当真对刘岩网开一面,兴许正中下怀,给人以抨击新令的理由。倘若此事有人幕后操纵,居心不良,即便你做的再滴水不漏,他们也会千方百计制造事端,搜罗罪名。”
崔勤应和道,“朝廷有政令,上官权夺,下官照章办事,非我一己所能更改。”
华砚见崔勤双手扶地,猜他支撑不住,笑着对他说一句,“崔大人不要跪了,起来说话吧。”
崔勤双膝酸麻,两腿发软,便不再推辞,起身对华砚道了一声谢,垂首躬身而立。
“之后如何,你细细说来。”
崔勤道,“刘岩递送入籍的请示之前,下官曾见过他与她的爱妾一面。”
华砚想起当日他召见刘岩,刘岩对他诉说冤情时,也曾口口声称他带爱妾去观音庙求子,偶遇崔勤,崔勤觊觎其爱妾美色,自此便纠缠不休,对刘家百般迫害。
刘岩见华砚面有异色,心中不安,“下官有幸在乐平县连任,自贱内过世,下官每年都要在她生辰之日去本县观音庙请法师做法,为她超度祈福,四载不曾间断,这在本县无人不知。今年下官照例去观音庙为亡妻做法,刘岩带她爱妾来庙中求子。不知他是否为求前程,才特别与下官制造偶遇。他夫妻二人来与我攀谈,中途不乏迎合奉承,吹牛拍马之词,我敬他是读书人,对其礼遇有加,至于那妇人,下官一眼不曾多看,谁知这一面竟酿出了祸端。”
华砚皱眉道,“崔大人所谓的祸端,是之后你秉公将其归为贱民,他百般不服之事?
崔勤摇头道,“之后的事十分离奇,下官在观音庙见过那对夫妻不出三日,刘家就派人送了一张拜帖,说是在广源楼设宴,请我前去。下官为一县父母官,本就对县内儒生士子诸多照拂,去赴宴时本以为是寻常应酬,并无大碍,谁知等在广源楼的并不是刘岩,而是他的妾室。”
华砚心中疑惑,当初他审问刘岩之时,刘岩一口咬定是崔勤主动下的拜帖,帖中并未请他前往,却单请她妾室赴宴。刘岩自觉崔勤欺人太甚,却碍于他一县之长的身份不敢发作。加上其妾室从旁规劝,才硬着头皮放她独自去赴宴。谁知席间崔勤对其言语挑逗,酒到酣时又动手动脚,百般调戏。其妾不堪其辱,好不容易才逃脱出门。
如今崔勤一口咬定是刘家下的拜帖,这两方之中自是有人在说谎。
“你去广源楼赴宴之后如何?”
“下官见到那妇人只身赴宴,心中十分惊异,雅室之中孤男寡女,下官又是官,为避嫌不敢与她独自相处,转身便要走。谁知那妇人扯手将我拦住,谎称她相公正在赶来的路上,请我先入席等待。”
华砚听到此处,不免对崔勤察言观色,他陈诉时眼神并无闪躲,谈吐畅快,并无言辞闪烁,故作虚妄之态,除非他是一个做戏的高手,否则他说的话八成是真话。
奇怪的是他当初审问刘岩之时,刘岩也是满腔委屈,慷慨陈词,举止之间并无瑟缩猥琐之姿,看上去也不像是说假话。
两边说的都像是真话,可所述之情却大相径庭,中间到底遗漏了什么才造成这种结果。
“之后又如何?”
“大庭广众之下,下官不想与那妇人拉扯,只得暂且入席。等了一刻钟,却迟迟不见刘岩的踪影,饭菜摆了一桌,那妇人三番两次走到我身边劝酒,中途不乏言语暧昧,刻意挑逗,眉来眼去,动手动脚,起初下官还极力忍耐,一杯凉茶下肚,我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入了一个局,便当机立断甩脱那妇人,匆匆离了广源楼。那妇人拦我不住,就冲到我前头,泪眼婆娑,步履匆匆而去。下官在她之后出门,心中暗道不好,回来与幕宾诉说,我二人都认定是上了那贱民的当了。”
华砚细细斟酌崔勤的话,并未发觉有破绽,这一整个故事里的变数,就是刘岩的妾室,若此女当真是一个水性杨花,两面三刀的女子,也极有可能在这二人之间左右周旋。
只是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妇人,怎会有如此心机。
“以崔大人看来,刘岩的妾室可是个颇有心机的女子?”
华砚原以为崔勤会对那女子恨之入骨,谁知他面上竟现出一丝落寞怜悯之意,“崔勤的妾室名蕊沁,说来也是个可怜人。”
华砚一皱眉头,“崔大人知晓那女子的名讳?”
崔勤一愣,面上闪过一丝赧色,“观音庙初见时刘岩便将此女名讳告于下官,人如其名,下官便记下了。”
华砚疑道,“依大人方才所说,那女子设天仙局陷害大人,大人对她非但没有怨怼之意,反倒还存着怜悯之心?”
崔勤咬牙道,“那女子并非幕后主使,只是刘岩的一颗棋子。刘岩一手布局,不惜派他的爱妾勾引下官,就是为在入籍之时,以此为要挟,要我破格准他入籍。”
“刘岩区区小民,为何胆敢以此威胁朝廷命官?”
“交往之初,他倒还不至于拿这一点捕风捉影的小事以为要挟,可自此之后,他又屡屡遣那女子与我偶遇,每一次都几近勾引之能事。”
华砚冷笑道,“你是官,刘妇是民,且又是女子,她如何纠缠你?”
崔勤面上难堪,摇头叹道,“因下官平日好风月,平日又爱带着人微服游玩,游湖踏山。刘妇每每得知下官行踪,一路纠缠不休。”
华砚听到“每每得知行踪”这一句,脊背生出一丝寒意,能时时刻刻掌握一官行踪,若非买通他身边之人,就是派身手不凡的暗卫从旁监视。无论如何,幕后布局之人都是处心积虑要施计陷害。
“崔大人与那妇人见了几次面,县中才传出你们二人屡屡私会的传言?”
崔勤一声长叹,“说我与那妇人屡屡私会,此言不实。我与她见面的几次,周遭都有旁人。说起来,下官与那女子只曾在广源楼单独见过一次面。我被刘家骚扰的不厌其烦,又实在厌恶刘岩人品,渐渐便连从前对他是读书人的怜悯礼敬之心也消弭殆尽,果断依律将其归入贱籍。刘岩恼羞成怒,迁怒其妾,将人打的遍体鳞伤,害得她她连夜跑到县衙来击鼓。”
华砚温言为崔勤赐座,“崔大人坐下回话吧。”
崔勤亲自为华砚倒了一杯茶,在华砚下首落座,喝茶润了喉咙,平息之后复又开口,“那女子来告状时已是深夜,下官连夜升堂,衙役们将人扶到堂中,我看到她时着实吓了一跳,一身的鞭棒伤痕,身上还有水迹,缩在地上瑟瑟发抖,衣衫也有大片都撕破了。衙役们都是男人,我生怕这女子名节受损,便叫人拿了衣服给她披盖,又将无关之人暂且屏退,只留师爷一人。”
华砚冷哼一声,“崔大人审问那妇人之后,她定是一口咬定是被她丈夫打伤的。”
崔勤点头道,“那妇人起初只是啼哭叫痛,经我百般催问,才说了实情,因我将刘岩归入贱籍,刘岩怀恨在心,又怨其妾无能,为发泄心中怒气,便在家中百般折磨羞辱她。妇人趁他睡着从家中逃出,连夜到县城告状。”
华砚似有惊诧,“据我所知,刘家住在城外庄中,城门一关,那妇人如何连夜走到城里告状?”
崔勤道,“下官并无半句虚言,那妇人被架到堂中的时候,一双鞋都走破了,奄奄一息,十分可怜。”
华砚茶到嘴边没有入口,思索半晌没有说话,当初他审问刘岩的时候,他也提到小妾被崔勤逼迫,为保他平安不得不屈身从之,之后在崔府中受尽□□,不堪忍受才寻了短见。
“崔大人见那妇人可怜,便将其暂且收在县衙中?”
崔勤点头道,“那妇人在堂中啼哭毕,便当着我二人的面,将她丈夫当初如何逼迫她,催她借着勾引我引诱我以权谋私的事尽数陈诉,师爷叫她画押,她却抵死不肯。我顾念她身上有伤,又下定了决心要与其夫决裂,就好心收留她在县衙。不出一月,她身上的皮肉骨伤渐渐好尽,我正想叫人到乡里提刘岩来问话,那妇人却突然不知所踪,不见其人。”
华砚皱眉道,“不是说那妇人寻了短见了吗?”
崔勤斟酌道,“下官的确听说刘岩拿着一封信声称是那妇人的遗书,书上所陈所写却尽是虚言。当中描述我如何欺辱她种种,她如何不堪忍受种种,唯有一死以证清白种种,都十分荒谬绝伦。刘岩声称那妇人投湖自寻短见。刘家花钱雇人打捞尸首,确捞出一具女尸,仵作验明正身,是刘妇无疑。”
华砚见崔勤面有愤怒之色,就顺着他的话问一句,“崔大人言下之意,是那妇人并非自杀,而是有人杀人灭口?”
崔勤冷笑道,“行凶之人除刘岩不作他人想,他当初既然能为身份牺牲妾室,自然也能为了污蔑下官痛下杀手。”
“那妇人死时,刘岩可有不在场的证据?”
崔勤面色纠结,摇头叹道,“县中出了人命,县府不能不查,单靠验尸,只验出那妇人是溺水而死,死前并无与人厮打的痕迹,的确像是自杀。她遇难之时,刘岩人在乡里,并无作案时机,最后不得不定案其自我了断,命刘家认回尸首,案子不了了之。”
“崔大人是否有别的想法?”
“刘家家境殷实,不排除有□□的嫌疑,我虽然有这个猜测,苦于一无人证,二无物证,大海捞针一般无从查起。”
华砚笑道,“崔大人的话,我都听清楚了,你还有什么遗漏的要补充?”
崔勤从怀中掏出手绢擦了擦脸,摇头道,“下官能想到的就是这些。因刘岩造谣生事,县中人都认定我与那妇人不清不楚。下官作为一县之主,若执意申辩未免有欲盖弥彰之嫌,只能默默忍耐。谁知刘岩那厮还不肯罢休,竟然跑到京中滚钉板告御状,不止污蔑我的名声,还连累崔尚书受政敌攻讦,以至于捕风捉影的谣言愈传愈甚。好在陛下英明,驳斥林州道监察御史的联名弹劾,并未因此对尚书大人心生嫌隙,又另派钦差前来查访,若圣上为平民怨听信一面之词,当场定下官的罪名,下官岂非百口莫辩,无处申冤。”
华砚笑道,“陛下圣明,绝不会偏听一家之言,官言也好,民言也罢,说话的人未必没有说话的立场,她绝不会让无辜之人蒙受不白之冤。”
崔勤意识到自己失言,忙对华砚道,“陛下爱惜天下臣民,自然不会容许有人蒙受不白之冤。下官诉说种种,并无模棱两可,加油添醋之处,还请大人明鉴。”
华砚道,“在我来林州之前,也曾在京中召见过刘岩,听其言,观其行,他实在不像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刁民。”
崔勤闻言,微微变了脸色,才要开口说什么,华砚就摆手说一句,“我说这话并不是指责崔大人说谎,今日我听你一番话,虽不敢十分确定,却也有八分确定,你说的亦不是假话。你与刘岩这一场是非,都是因为刘岩的妾室,彼女蕊沁。你们对彼此抱有偏见,实际交往却是寥寥,你认定他是个为了身份牺牲妾室的小人,他认定你是一个霸占□□,欺凌百姓的贪官。何况之后闹出人命,他若真的疼爱其妾,自然咽不下这一口气,即便赔上性命也要为其讨回一个公道,也是人之常情。”
崔勤心中百味杂陈,“殿下所言,下官不是没有想过,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刘岩之妾从中作祟,她又怎么会死的如此凄惨。那妇人在这一场纠缠中没有得到半分好处,万万不可能是幕后主谋。”
华砚失声冷笑,“刘妇赔上性命,自然不可能是幕后主谋,却极有可能是幕后主谋的一颗棋子。你与刘岩只看得到眼前事,却看不到朝上事,你二人都想不到此女会周旋于你们中间,精心制作出一个个假象,让刘岩误以为是你色令智昏,觊觎其爱妾,以官威逼迫,一边又让崔大人误以为是她受刘岩胁迫指使,不得已勾引大人为其夫牟利。如今幕后主使的剑指渐渐明了,都察院既然借此事弹劾崔尚书,那这一件事从最初就有人在精心安排。”
崔勤愣了一愣,面色凝重,“殿下的意思,这中间一切误解都是刘岩之妾从中挑唆,那妇人又是受人指使?”
华砚点头道,“若崔大人与刘岩所说都是二人亲听亲见,从中作梗的必是刘妇。此女出身风尘,自幼通晓人情世故,兴许是若被有心人收买,助纣为虐布下此局,在被利用之后又不幸被灭口。”
崔勤听华砚话中有话,像是一早就怀疑幕后主使大有来头,却不敢出言询问。
华砚见崔勤默然不语,就笑着安抚他道,“事情我大概清楚了,之后自会派人一一验证。至于查明真相之后如何处置,恐怕要等陛下决断。为了不引人耳目,我今日依旧在客栈落脚,暂时不去驿馆。崔大人不必派人来伺候,勿要泄露我的身份。”
崔勤哪敢说一个不字,恭恭敬敬应华砚的话,亲自将人送出门。
为免张扬,华砚出内堂之后就请崔勤留步,匆匆带人走了,出门时见到才刚在堂上那个相貌不凡,气度翩翩的师爷,他心中便多了一分猜想。
一出了县衙大门,华千就凑到华砚耳边问一句,“崔勤将殿下请进内堂,可是猜出了殿下身份?”
华砚轻轻点头,对华千做一个不可多言的手势,带着人一路直回客栈。
三人未用午饭,华千早就饥肠辘辘,待店家帮华砚摆上饭菜,他便忍不住说一句,“崔勤既已了知殿下身份,为何连一饭也不肯为殿下准备,他难道不知殿下此行就是为他而来?”
华砚不耐烦地摆摆手,对华千道,“休要妄言,是我特别嘱咐崔大人不必张杨,以免暴露了我的身份。”
华千哪敢再言,服侍华砚用了饭,就关上门退到房外。
华砚用了茶,在房中踱步,思索当初审问刘岩时的细节与今日问话崔勤时的种种。
此案实情如何并不复杂,若说当中还有让人难解之处,就是幕后指使刘岩之妾的主谋之人。如此大费周章在一县地方玩弄人命局,矛头直指礼部尚书与初元令,可谓处心积虑,其心可诛。
姜壖从一开始就有心攻击初元令,在得知崔缙是毓秀在暗中的辅臣之后,又对其动了除之而后快之心,此事极有可能是姜党一手安排。
事情棘手就棘手在刘岩之妾已死,死无对证。刘岩将冤情告到京城,案件移交刑部,刑部侍郎是姜壖心腹,他会如何运作不言而喻。就目前的证据来看,于崔勤大大的不利,若追究起来,他霸占□□,以权谋私的事恐怕会蒙冤落实。即便找到人证物证洗脱崔勤的清白,刘岩又要落下诬告朝廷命官的罪名。即便这二人都是身困局中的被害人,最后会以牺牲其中之一而收场。
除非找到证据证明崔勤与刘岩的误会都是刘岩之妾从中作梗,此女被人买通,之后又被灭口而非自杀。若布此局之人从一开始就知道崔勤与崔缙的关系,意欲一石二鸟,借此攻击新政,打压政敌,必是机关算尽,万万不会留一点破绽于他。
这个布局人,极有可能是姜家的棋手。
姜郁?
如此机关算尽,阴险恶毒却又四两拨千斤的伎俩,若当真出自姜郁之手,这些日子他苦心在毓秀面前营造欲意倒戈的假象,不过是迷惑人心的手段。
华砚与姜郁一样师从帝师,姜郁学识如何,性情如何,人品如何,他再清楚不过,难得有一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如此偏执又如此理性。若说这世上他最不想与之为敌之人,就是姜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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