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砚离京之前,毓秀特别吩咐他此行要在沿途之中体察民情,留意民生。从蜀州出京,途中山路崎岖,华砚一行快马加鞭,途径黔州办了毓秀交代的密差,又花了半月才到林州。
一行人到宁城之后,没有下榻驿馆,而是找了一间寻常的客栈落脚,微服查访,华砚也没有急着一早到布政司会见官员。
林州布政使与林州按察使都在地方任职许久,华砚在京时曾调阅修罗堂密查案卷,得知这二人久居官场,皆非善类。因为人处世老练,徇私枉法事不少,却从未闹出乱子,百姓不知其作为,只知其声名,地方风评竟是上佳。
相比之下,贺枚被毓秀从礼部调至林州巡抚一职,上任不足一年,因他为人十分谨慎低调,在为政上并无大刀阔斧的改革,百姓对其风评便也无喜无厌。
华砚走访几日,得到有关贺枚的反馈寥寥,跟随他一路行来的心腹华千忍不住诟病贺枚的无所作为,“下士听闻贺大人任巡抚之前一直在京为官,因脾气秉性与人不合,得罪本部尚书,闹得上下不睦,才被陛下调到林州任上。如今看来,他不止做人不够圆滑,为政也无建树,他明知布政司几位要员皆非清廉正直之人,却曲意迎合,不敢得罪同僚,只求明哲保身,看来不过是个平庸之辈。”
华砚笑道,“贺大人在京官至一部侍郎,又怎么会是平庸之辈,陛下既然肯以一州托付,就是信任他上任之后会有所作为。一官一任巡抚,与在京处处掣肘不同,权夺都在他一人身上。以往外官做到巡抚的,不官商勾结,鱼肉百姓已是不易,贺大人初来乍到,要花时间熟悉林州的大小事物,也要循序渐进了知布政司内的人情纠葛,若贸然行政策,求功绩,只会揠苗助长,得不偿失。更何况朝廷的政令不下,他也无改革的契机,就算他看到一州行政的弊病,也只能默默记在心里,只待变革之时,一朝发难。”
他说的话,华千并不能全然明白,华砚也不再解释,“收拾一下,明日一早我们就动身往乐平县。”
华千这一边才应声,客栈的小二就来敲门,通报有贵客求见。
华砚猜到来人是谁,就亲自迎出门。
门一开,站在门外的果然是一身素服的贺枚。
华砚从前只知贺枚其人,并未与之深交,此番照面时,彼此都惊艳于对方的风度。
贺枚叫小厮等在外面,华砚也屏退华千,请贺枚进房。
门一关,二人对面行了揖礼,礼毕,贺枚便甩了衣衫下摆,跪地行伏礼。
华砚吓了一跳,忙躬身去扶贺枚,“贺大人何以行如此大礼,若你是为了我在宫中的虚位,自大可不必。”
贺枚笑道,“殿下误会了,我跪的并不是你,而是今上御赐的尚方宝剑。殿下此番来林州的身份是朝廷钦差,也是陛下的执章九臣。见钦差如陛下亲临,请殿下代陛下受臣一拜。”
华砚笑着点点头,坦然受了贺枚叩拜,“既然贺大人遥拜的是陛下,我便斗胆领受。”
贺枚叩拜毕,华砚亲自扶他起身,温言请他入座,一同饮茶,轻声笑道,“我此行来林州虽是陛下密旨派遣,却无人知晓我手握龙章,不知贺大人从何知晓?”
贺枚微微一笑,自有深意。华砚立解其意,二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一杯茶饮尽,贺枚对华砚问道,“殿下此行明中是为林州乐平县的外籍士子上京告御状之事,若要找乐平县令问话,可要臣宣他来宁城?”
华砚笑道,“此案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想必已传回林州,贺大人既已知晓前因后果,我也想听听你的意思。”
贺枚正色道,“臣出身礼部,本是崔尚书下属同僚,如今又是一州长官,立场颇有些尴尬。此案原本并无稀奇,有心人都知是有人借机生事,有意攻讦朝廷重臣。”
华砚一皱眉头,“贺大人可曾见过乐平知县,他人品如何,是否真的如那告状的士子所说,是个欺男霸女,鱼肉乡里的赃官?”
贺枚摇头道,“林州诸县,乐平县的政绩历年都名列前茅。崔勤既能把一县的政绩做的有声有色,自有他的可取之处。臣虽见过崔勤几面,却不曾深交,崔勤是举人出身的县令,学问虽好,诗情雅兴却更高,是人所共知的才子。他与原配本是少年姻缘,十分恩爱,丧妻后不曾续弦,只好结交个把红颜知己,在风月上并非无瑕。至于是否曾强逼人妇,外界的传言不一,臣不好多说,殿下若心存疑虑,必要亲自前往乐平县一查究竟。”
华砚喝一口茶,对贺枚笑道,“林州道监察御史联名上书弹劾之事,贺大人可知晓?”
贺枚凝眉道,“几位御史向陛下奏表弹劾之前,曾与我见过面。如今想来,他们似乎是引君入瓮,为在我头上冠以因私包庇下属,与前属勾结的罪名。”
华砚笑道,“莫非贺大人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才被言官拿住把柄?”
贺枚摇头道,“臣忌惮都察院直属陛下统辖,虽为一州之长,也不敢干涉言官权柄,只劝几人三思而行,不要偏听一面之词,务必要查明情真相之后再做定论,即便上书弹劾,也应自抒自意,不必联名向陛下施压。除此以外,绝无多言。”
华砚思索半晌,笑着点头,“时候不早,大人出来也有些时辰,未免惹人耳目,还请早些回府。”
这一句虽是逐客令,贺枚却并不觉得被冒犯,“自来林州之后,臣在府中养了几只信鸽,殿下不妨带一只上路,来日若有变故,就叫信鸽传信于我,要比加急文书更隐秘妥帖。”
华砚接过贺枚的信鸽,一眼就认出这些原是毓秀所养,微微一笑,笑而不语。
贺枚去后,华千回到房中,一边逗弄笼子里的两只白鸽,一边对华砚笑道,“贺大人可是怕殿下回京之后对他的施政颇有微词,在陛下面前说他的不是,才未雨绸缪,私下见殿下求情?”
华砚摇头轻笑,并不答话,吩咐华千快些收拾,准备明日上路。
华千出门之后,华砚和衣上床,当晚翻来覆去,辗转无眠。
这一路出门,他并无水土不服,连日奔波也并无疲态,之前那些天都睡得与在京中无异,只有今晚心神不宁,莫名忧思,想静下心来想正事,却越发烦躁不安。折腾半宿,干脆起身,坐在桌前给毓秀写密折,纠结半晌,提笔无下处,到最后干脆只写这一路上的见闻。
自他幼时入宫伴读,便从未与毓秀相隔两地,未受贺枚大礼之前,他一直刻意不去想毓秀,今晚与贺枚见面之后,眼中所见,心中所思便都是毓秀,这些日子以来的压抑一朝倾泻,万般愁绪涌上心头,好一阵悲从中来。
洋洋洒洒写了半个时辰,华砚总算生出一些困意,便将奏折锁到密匣中,复回床上去睡。
一早华千来叫早,华砚还在房中熟睡,华千见桌上摆着密封的奏折,猜到华砚昨晚熬了夜,便吩咐店家准备饭菜,等了半个时辰才叫他起身。
一行人用了饭,启程往乐平县,奔波一日,入夜之后就近在市镇落脚,洗漱停当,准备歇息。
夜深人静,华砚上床就寝,才微微生出睡意,就听到窗边轻轻三声叩响。
这是修罗堂与他一早定下的暗号。
华砚一行在明,修罗堂跟随在暗,两边早有约定,除非不得已,不必见面。如今他们既找上门,自然是有要紧的事要同他商量。
华砚披衣下床,亲自走到窗前开窗。
一身黑衣的修罗使跳窗进房,单膝跪地对华砚行礼,“惊扰殿下安寝,请殿下恕罪。”
凌音派来贴身保护华砚的是修罗堂第二大高手元安。
华砚挥手做一个平身的手势,“你来见我,自然是有事同我商量,速速说正事。”
元安拱手对华砚道,“属下暗中随行殿下这些天,发觉似乎还有一队人马暗中监视殿下的一举一动,暗中跟随我们至今。”
华砚一声轻叹,怪不得这几日他心神不宁,原来是对危机早有预感。
“消息可确实?又或是捕风捉影的一个猜测?”
元安拜道,“属下等查探了这些天,确认有高手暗中跟随我们,至于他是敌是友,目的如何,还不能确定。”
“一行有多少人查清楚了吗?”
“打探我等行踪的不出十人,且个个身手不凡,至于其背后还有多少人马,属下还未查清。”
华砚沉默半晌,沉声问道,“依你看来,那些人是什么身份?”
元安想了想,斟酌回话,“若不是陛下另派暗卫在暗中保护殿下,就是朝中有人秘密监视殿下的一举一动。”
华砚摇头道,“陛下对修罗堂倾心信任,不会再另派人手。据你所知,除了南宫暗卫,善使暗卫的权臣都有谁家?”
元安思索半晌,答话道,“舒家本家豢养暗卫,虽也是个中高手,却不如南宫家的暗卫有名姓。除此以外,灵犀公主在不久之前也得了一批人马,出身北琼与南瑜,皆是个中翘楚。”
华砚思索半晌,点头道,“继续查,必要时可叫禁军刻意露出破绽,引他们出手。”
元安躬身应是。
华砚点点头,对元安道,“除了这件事,你还有没有其他事要同我说?”
元安摇了摇头,半晌又满心犹豫地加了一句,“跟随殿下的修罗使似乎已暴露行踪,他们知道有我们在暗中保护殿下。”
华砚点头道,“不碍事。”
修罗堂行事虽隐秘,京中权臣大多都知晓其存在,南宫家的暗卫更自诩以修罗堂为对手。
元安见华砚凝眉思索,不敢打扰他思绪,默然不语,低头站在一边。
华砚转身回到桌前,打开密匣上的锁,取出昨日写的密折,从头到尾通读一边,又在末尾加上一段,一时悲心愁绪涌上心头,竟在密信的末尾加一句,“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才落笔写完那个极字,华砚又意识到此句不当,便小心拿笔划掉,吹干字迹,小心封好,起身交于元安道,“只是一封请按奏折,你用飞鸽将其传回京中。”
元安接过密折放到怀中,躬身对华砚施一礼,跳窗而去。
华砚走去关窗,看到窗外圆月,心中自有一番感慨,半晌才苦笑一声,自回床上去睡。
一行人赶了大半日路,终于在傍晚时到了乐平县境内。
华砚依旧吩咐绕开县府衙门,找一间客栈落脚。
之后的两三日,他便带人在县城里走访茶楼商铺。
乐平县本就是个小县城,街道小巷干干净净,商贸并不繁盛,只在每月赶集之时,田庄人上城,才变得人潮汹涌。
恰巧华砚到乐平县的第三日就是市集,市集上热闹非凡,似民生无忧,买卖中讨价还价,民风也算纯良。
华砚带了两个随从在集市上游逛,将近晌午十分,华千才要提议去用饭,就有两个人挤上前,冲散了三人。
华千被推了一把,又觉到有人在他腰间摸索,两边人错开之后,他一摸腰际,装零钱的荷包哪里还有踪影。
华千慌忙扯住那两人,一边高声呼唤华砚。
华砚从头到尾冷眼旁观,却并未插手,只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
华千与另一名侍从死死抓着两人,直嚷着钱包被盗,要拉那两个贼去见官。
那两人似乎是农户出身,身上有些力气,一听说要见官,慌忙挣脱,才要挤开人群落跑,就被华砚出招拦截。
华砚本不想因为这一点小事斤斤计较,听到华千说要见官时才动了心思,决定顺水推舟,摸一摸崔勤的虚实。
几个人扭到县衙,华千从两个贼手里搜出荷包,一边击鼓喊冤。
值班的衙役听到鼓声迎出门,将一群人带到公堂。
晌午时间告状,得不得县令召见全凭运气,让华砚惊异的是,崔勤竟在短短时间就坐上公堂。
华砚初见崔勤其人,与他预想的大相径庭。此人不过三十五六岁年纪,丝毫没有中年为官的臃肿油腻之态,一脸的精明干练。
相由心生,如此云淡的相貌,实在不像□□□□的恶霸。
华砚深知知人知面不知心的道理,有些人相貌周正,气质非凡,待人接物圆滑融通,可这些都是为见人贴上的面皮,本性如何,也要相处之后才慢慢显了原形。
崔勤细细打量堂下五人,一眼就辨识出华砚并非池中物。
惊堂木下,衙役们要压众人跪在堂上,却被崔勤出声阻止,一双眼直直盯着华砚,“几位公子头戴儒巾,想来身有功名,不必跪了。”
华千看了一眼华砚,嘴角微微泛起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审时度势,不曾仗势逼迫,还算有些眼力。
华砚也松了一口气,若崔勤不问青红皂白执意叫他下拜,他恐怕也十分为难。
崔勤与幕宾交换一个颜色,面上不动声色,再敲一声惊堂木,开口问案。大风小说
华千与两个贼人各自诉说案情,华千据实禀报,两个贼人却谎称荷包原本属他二人所有,一口咬定是几个外地人见钱眼开,平白扯住他们要图谋钱财。
崔勤听罢,抬手叫衙役将证物荷包呈送到他面前。
见过荷包之后,崔勤变了脸色,看向华砚的目光也变的十分耐人寻味。
华砚猜到崔勤怀疑他的身份,生怕他因为顾忌而扭曲态度。可即便崔勤心有忌讳,申案时依旧不卑不亢,对堂下贼人斥道,“大胆毛贼,你们是何方人士,在乐平县行窃多少时日,若不诚实招来,休怪我大刑伺候。”
两个贼人忽被呵斥,吓得屁滚尿流叫冤枉,自称临县来赶集的,连声叫老爷饶命。
崔勤的幕宾看到荷包时也猜到事情原委,在一旁悄声提醒崔勤,“大人不如直言,让他们死个明白。”
崔勤点了点头,对下首两贼呵斥道,“若你们挑本地人下手,扭到公堂上来自有一番纠缠,可你们今番偷的这个荷包,用料做工都不是出自本地,而是上等的蜀绣蜀锦。与你们争执的这几位,穿着打扮虽低调,细看却也看得出并非本地人士。这荷包的归属,一目了然。”
华千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华砚,在心中暗道,“这个官还算脑子清楚。”
崔勤一边叫人为华砚等安排落座,一边又审问那两个贼人,不等用刑,两个人忙不迭地招认画押。
崔勤冷笑道,“念你二人不是惯犯,从轻发落,各打二十大板,留存案底,移交原籍,如有再犯,定不轻饶。”
衙役们大概揣测崔勤的意思,行刑打人时十分收敛,不曾下重手。两个小贼被打的鬼哭狼嚎,刑罢却也还能行走。
一桩案了,崔勤将文书交给书吏,将华砚三人请到内堂。
华砚面上不动声色,只默默跟随,到内堂之后,他便叫华千二人在门外等候,只身一人同崔勤进房。
仆役将门一关,崔勤就跪地对华砚行大礼,“钦差驾到,如圣驾亲临,下官微末,十分惶恐,遥祝吾皇万岁。”
华砚挥手对崔勤做出一个平身的手势,“崔大人果然一早就猜到我的身份。”
崔勤躬身再对华砚行礼,“朝廷下派钦差到林州虽是陛下下的密旨,下官却也一早就得到消息,才在堂上见殿下器宇不凡,心中已有猜想,之后又见到殿下侍从的荷包,便越发笃定殿下身份,因有旁人在堂,才迟迟不敢相认。”
华砚笑道,“崔大人头脑清楚,实在难得。我虽是皇差,却也不惯与人上下相对,你也不必多礼,坐下回话吧。”
崔勤哪里敢与华砚一同落座,一边躬身请华砚上座,一边亲自为他倒茶,站在堂下拜道,“殿下这一趟来林州,可是为下官的事?”
华砚慢饮一口茶,轻笑道,“崔大人也知因为与你牵扯的一桩命案,被一个外籍士子告了御状,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
崔勤听华砚话中有谴责之意,忙跪地叩道,“事情的前因后果,想必殿下也有耳闻,下官被诬告在京,自觉冤枉,虽已几番到州府陈诉,却依旧声名受损。若那刘姓士子在林州告状,刑部立案也好,布政司上官们派人提审问话也罢,下官还可据实辩解,事实如何总会水落石出。只是那外籍士子越过层层司法,闹上京城,直走到大理寺门前告状,舆论哗然。陛下远在京中,只听得到他叫冤,却听不到下官辩解。”
华砚闻言,轻轻吹了吹茶杯,不叫崔勤起身,脸上也没有笑容,只轻声叹道,“陛下派我来林州,就是要听一听崔大人的辩解。在我之前是否也有林州道的几位监察御史来乐平县查你的事?”
崔勤摇头道,“林州道御史即便真的来过乐平县,下官也从未曾与其相见。不知言官见过谁,问过谁的话。不久前听闻几位御史联名上折借此案弹劾崔尚书,心中十分惊异。原本这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件事,却因从前无人立案,无档卷可查,如今自上而下问询,下官还未洗脱清明,先被泼了一盆脏水,犹如哑巴吃黄连,不知如何申诉。这几日思虑下来,是否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有人得知下官与尚书大人的关系,才借机布局陷害。”
华砚面上不动声色,却在心中暗道,才想他头脑清楚,果然头脑清楚。
“既然你要申辩,就将事情如何原原本本说与我听,一个细节也不要遗漏。”
崔勤叩首应了一声是,对华砚诉道,“那上京告御状的外籍名叫刘岩,是乐平县的一个士子,下官原是他的父母官,此事的起因是他为明年春闱而申请入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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