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秀本已近饱腹,听了侍从的禀报，便温声叮嘱姜郁不必等她，只管自行用膳,一边净口洗手,到外殿去见舒景。
    舒景一见到毓秀，跪地行大礼,“陛下万福金安。”
    毓秀弯腰扶起舒景，笑道,“博文伯这般时辰进宫，可用过午膳？”
    舒景笑着回一句,“太妃殿下在永寿宫设小宴，邀臣进宫,臣在拜见殿下之前,先来向陛下谢恩。”
    毓秀微微一笑,上坐高位，随手为舒景赐座，“皇叔也听到静雅病情好转的消息？”
    舒景喝了茶,笑道,“太妃一直为静雅的病情忧心，每日即便不亲自过府探望,也会派人来询问。今晨听说静雅病情好转,心下欢喜,便设了小宴邀臣入宫。”
    毓秀点头笑道,“静雅昨晚服的药可有功效？人可有苏醒？”
    舒景笑道，“臣昨夜守了一夜,静雅的面色已渐渐转好,今晨醒过一次,已能服用流食。太医院掌院与两位院判皆已为她诊过脉，都说她的病已无大碍，只要悉心调理，痊愈有时。”
    毓秀面生喜色，“如此甚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静雅无端经历这一场劫数，今后必定一路顺遂，再无磨难。”
    舒景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被她用笑容掩饰过去，“借陛下吉言。
    毓秀见舒景面生异色，越发笃定她已了知舒雅中毒的真相，不动声色地笑道，“静雅留在伯爵身边朕最放心，还请伯爵派人小心照料，以免她病情反复。”
    舒景冷笑道，“臣明白。”
    一句说完，她便放下茶杯，起身对毓秀拜道，“臣今日进宫，除了谢恩，也想与陛下和太妃殿下商议三女进宫一事。”
    毓秀一早猜到舒景的来意，淡然一笑道，“前番封妃，是皇叔与礼部、宗人府、内务府商议后操办。此番静娴入宫，恐怕还要劳烦皇叔多费心力。只是不知静娴郡主入宫是否是她本人的意愿，要她区于嫔妾之位，她又是否甘愿？”
    舒景笑道，“三女此前曾冲撞陛下，心中一直游移不定，此番进宫也是为将功折罪。名位之事，她原本也不计较。”
    毓秀莞尔，“从前的事只是一场误会。朕心中对静娴郡主一直十分钦赏，只是觉得她本是武举魁元，又精通诗画，才情斐然，若在宫中蹉跎青春，误了姻缘，岂非我之过？若入宫是她本人心愿，伯爵与皇叔皆应允，我自无不可，届时伯爵自与皇叔商议，叫礼部等遵照执行就是了。”
    舒景轻咳一声，吞吐道，“礼部尚书才遭弹劾，自顾不暇，不知是否有心力周旋封妃一事。”
    毓秀心中惊诧，皱眉问一句，“伯爵从哪里听说崔大人遭到弹劾？”
    舒景笑道，“这几日都察院有官员来伯爵府探病，无意中透露言官联名尚书，弹劾崔尚书包庇亲族、贪赃枉法、欺君罔上等几条罪状。”
    在此之前，毓秀从未听到半点风声，难免疑惑这个消息是舒景刻意透露于她知晓，至于她行事的动机是为了提点她警戒，还是借机挑拨，似乎后者更符合她一贯的行事作风。
    毓秀一脸淡然，笑着向舒景问道，“““御史弹劾一部长官事关重大，怎会无意中向伯爵透露？”
    舒景摇头冷笑道，“都察院一贯的行事作风，陛下不是不知道，此次联名弹劾，言官又是受了谁的属意，不用我多说，陛下自然也猜得到。若关凛带人在朝上发难，陛下也该一早想好对策才是。封妃事小，恩科是大。”
    毓秀听舒景话说的有意，且不管她初衷如何，都谢她出言提点，“都察院立于各部百官之外，即便有御史上奏弹劾官员，必事出有因。在事情弄清之前将都察院所谓归之为党争，是否太武断？”
    舒景取了茶杯慢饮，对毓秀笑道，“礼部中立多年，从不限于前朝争斗，若此番崔大人被人攻讦，不止陛下忧心，臣也觉得不安。姜相纵横朝野这些年，顺他者昌，逆他者亡，若在无人阻他行事，终有一日，他会功高震主，大权独揽。”
    毓秀听舒景话说的直白，索性也不再掩饰，“今日的奏折朕还没有看过，若当真确有其事，我会尽快查明真相，想出应对之策。”
    舒景笑道，“未免崔尚书自顾不暇，陛下不如将封妃之事交由灵犀公主处置。”
    毓秀蹙眉笑道，“伯爵是皇妹姑母，此事交由她处置，的确相宜。待朕稍作思虑，必定给伯爵一个答复。”
    舒景淡然一笑，“臣听说公主殿下这些日子以来除了处理公务，依旧禁足在府？”
    毓秀摇头讪笑道，“朕已下旨免了灵犀的禁足，兴许是她近来修身养性，不爱见人。”
    舒景对毓秀笑道，“既如此，臣便安然等候陛下消息。”
    一句说完，她便起身告退。毓秀亲自送舒景到殿外，又在殿阶下见到了矗立等待的舒娴。
    毓秀似笑非笑地问舒景一句，“静娴郡主既然同伯爵一同进宫，伯爵为何不带她进殿，反倒要她在风中等候？”
    舒景面上无波无澜，“三女自幼习武，不似寻常女子一般娇弱。恪守臣礼原本就是她的本分，来日她入宫之后，陛下自然也要严加律之，万万不可骄纵。”
    毓秀笑着摇摇头，没有回话，目送舒景下阶，待她母女二人走远，她才转身回到殿中。
    姜郁与陶菁已用罢午膳。毓秀叫人将奏折挪到内殿，在榻上与姜郁对坐，低头批阅奏折。
    姜郁见毓秀面色苍白冷冽，唇上无一丝血色，禁不住心生忧虑，开口问一句，“陛下脸色不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毓秀讪笑道，“兴许是昨夜犯了头痛症没有睡好。”
    姜郁见毓秀话说的举重若轻，到底放心不下，悄悄吩咐傅容去请御医。
    太医院接到旨意，廉锦亲自带人前来为毓秀把脉。他看过毓秀的面色，摇头道，“陛下旧疾复发，血气不足，昨日又受了伤，须细细调养几日，不可忧心思虑。”
    毓秀见陶菁在一旁冷眼旁观、一言不发，就笑着对廉锦说一句，“劳动廉卿一场，请你顺便也为他看一看。”
    廉锦点头应是，小心为陶菁请了脉，小声询问几句。
    陶菁一一应答，言辞之间却有敷衍之意。
    毓秀在一旁听着，皱眉道，“他近日咳的虽不如从前厉害，却也未见好转，昨夜还咳了血。”
    陶菁摇头苦笑，不置可否；姜郁默然冷笑，面上阴晴不定；廉锦又小心为陶菁把了一回脉，对毓秀禀道，“小主先天不足，须小心调养，若心痛焦虑，愁肠百结，病情就会加重。臣开一副药给他服用，只是他这个病用药在辅，调养为主。饮食须忌口，不可肆意无度。”
    陶菁听了廉锦的叮嘱，禁不住笑出声来；毓秀也无声嗤笑，姜郁面无表情地在一旁看二人对望，眼中的情绪复杂难明。
    廉锦写好药方，带人自去。姜郁命侍从抄了药方，去太医院等候太医煎好药一并取回。
    侍从们换了茶点，尽数退到殿外。
    姜郁见毓秀翻找奏折，笑着问一句，“方才伯爵进宫，是为向陛下谢恩，还是为静娴郡主进宫一事与陛下商议？”
    毓秀抬头看了姜郁一眼，笑道，“二者皆有。”
    陶菁为毓秀磨了朱砂，目不斜视地望着她浅笑。
    毓秀起初对陶菁的注视视而不见，熬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双唇虽紧紧抿着，眉眼间却似乎有笑意。
    姜郁面上不动声色，淡然对毓秀问一句，“陛下在找什么奏折？”
    毓秀笑道，“伯良可见过一封言官联名的弹劾文书？”
    姜郁为毓秀找到奏折递到她手里，“臣看过了，不过是几个御史沽名钓誉，一派胡言。”.
    毓秀将奏折细细看过，并未落朱批，而是将奏折放到一边，转而处理其他政事。
    陶菁心中自有猜想，轻声浅笑。
    姜郁笑着问一句，“陛下不做批复？”
    毓秀笑道，“此事皆因林州案而起，无论崔尚书是否清白污垢，都察院有御史敢出面弹劾，都是好事。来日案情水落石出，自然会还他一个清白，何必急着定论。明日早朝朕自会当面询问联名的几人。”
    姜郁本想劝毓秀三思而后行，见她低下头翻看别的奏折，猜到她心意已决，便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二人默默披了半日奏章，待到黄昏时分，处理完政事，一同出了勤政殿。
    毓秀与姜郁并肩同行，陶菁远远跟在二人之后，未曾上前，也没有擅自离去。
    前方就是分道处，姜郁回头看了一眼陶菁，笑着对毓秀问一句，“陛下今晚预备到哪一宫用晚膳？”
    毓秀笑道，“朕原本是想回金麟殿，又犹豫着要不要去永喜宫，向思齐请教残局的解法。”
    姜郁讪笑道，“陛下已多日不曾驾临永乐宫，不知今日能否赏脸与臣同去？”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151_151518/6387321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