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走到分道处,姜郁与毓秀拜别,毓秀见姜郁欲言又止,明知他有话要说,却故作不知,叮嘱他晚上不要着凉,带人自回金麟殿。
姜郁半晌未动,望着毓秀的背影若有所思。最终还是傅容出声唤他,他才转身回永乐宫。
毓秀回到金麟殿,见外殿的宫人个个故作淡然,心中便有一个猜想。待侍从推开寝殿的门,却并未与她一同进殿,她的猜想便越发坐实。
门一关,门后就闪出一人,一把抱住毓秀。
毓秀一早已有预感,并未受到惊吓,闻到他身上的桃花香时,原本的三分愠怒已消了两分,扭头见他嬉皮笑脸,就用手肘半轻不重地撞他的肋骨,“放开。”
陶菁松了手,捂着肋骨一脸痛苦,上气不接下气咳嗽不止。
毓秀起初以为陶菁装模作样,不想理睬,半晌之后听他咳的厉害,才走上前扶他。
陶菁被毓秀扶到榻上,从茶壶里倒了半杯茶要饮,却被毓秀抬手拦了,毓秀泼了茶杯里的水,命侍从进殿换一壶热茶。
陶菁喝了热茶,咳声消止,使个眼色,侍从便知情识趣地退出殿外。
毓秀坐在陶菁对面,似笑非笑地看他。待殿中只剩他二人,陶菁便起身走到她面前,将毓秀拉起来抱在怀里。
毓秀下意识地又要挣扎,却因顾忌陶菁的病不敢挣动的太用力。陶菁在心中暗笑,伏在毓秀耳边沉声说一句,“乖,让我抱一会。”
毓秀虽不爽快,身子却软了下来,安静任陶菁抱了半晌,只等他得陇望蜀,不甘于斯,她才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我还要洗漱更衣,没心情跟你纠缠。”
陶菁放了手,退后两步对毓秀笑道,“下士听闻博文伯今日进宫面见陛下,可是为了为书嫔殿下求药引一事?”
毓秀随手脱了外袍,坐到床边,仰头看着陶菁问一句,“舒家向你问药方是何时之事?”
“陛下以为呢?”
“你被关押在宗人府时?”
毓秀见陶菁一脸狡黠,心中莫名滋味,“你向舒婉提及的解方当真能解静雅身中之毒,还是只为自己少受苦楚编造的谣言?”
陶菁笑道,“下士所言虽非金口玉言,却也绝非是信口雌黄。陛下的龙血有起死回生之效,配合适当的药方,的确能解书嫔身中之毒。”
毓秀眯眼望着陶菁,咬牙冷笑道,“你可知此举会陷我于不义?”
陶菁佯装不解,“下士不懂陛下的意思。”
毓秀正色道,“静雅卧病,我身边人却有解方,且言语含混,似有威胁。舒景今日进宫,自缴三分家财充盈国库,必然已在心中认定这一整件事都是我在幕后主使,以静雅之毒逼迫舒家就范。”
陶菁笑道,“书嫔殿下如何中毒,陛下身边的修罗使早已查明,以陛下的聪慧,自会命人将这个消息透露给博文伯,即便她心中有疑惑,终也会解惑,得知给书嫔殿下下毒的另有其人,也明白陛下并非幕后主使,只是趁火打劫。”
“你!”
“我怎么了?”
陶菁微微一笑,“趁火打劫四字用的不妥?”
毓秀不想与陶菁争口舌之快,平息心绪问一句,“你在宗人府向舒婉透露静雅的病有法可解时,已想到有今日?”
陶菁耸了耸肩膀,一脸无辜,“下士所言,并无深意,是舒家思虑过甚,生出误解。无论如何,博文伯愿以私产填充国库,于陛下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毓秀默然望着陶菁,眼中若有深意,半晌开口问一句,“龙血之事是否只是一个噱头,而真正的解方,从头到尾都在你手里?”
陶菁一早料到毓秀会疑心他的行事动机,可当他真的被质问,心中还是隐有失落,“所以陛下怀疑你当初昏迷不醒与书嫔殿下中毒都是下士作为?”
毓秀冷笑道,“否则为何那么多国医圣手束手无策,偏偏只有你有解方,还要用人血做药引?”
陶菁一声轻叹,摇头笑道,“陛下一早已查明究竟是何人给书嫔殿下下毒,莫非你以为舒娴的毒从我处来?下士与那人从无交往,陛下大可不必有此联想。”
一句说完,二人对面相望,面上的表情都十分耐人寻味。
陶菁走到桌前落座,提笔写了一方交给毓秀。
毓秀将药方读了,面无表情地问陶菁一句,“这一方中的药与药引,究竟哪个才是关键?”
陶菁笑道,“陛下心中早有定论,何必多此一问?书嫔殿下若当真服了药引,胸口便会出现与下士身上一模一样的龙纹。”
话说到这个地步,即便毓秀心中有疑惑,也不好再追问,讪讪道,“要是没有别的事,你今晚就先回去吧。”
陶菁看也不看毓秀,提声传宫人进殿,伺候洗漱换衣。
侍从以为毓秀留陶菁侍寝,便预备了两套盆盏,服侍二人洗漱。
毓秀见陶菁厚着脸皮更衣,犹豫半晌,终究没有驳他的颜面,默许他留在金麟殿。
二人洗漱更衣罢,毓秀屏退侍从,坐在棋桌前看那一局残局。
陶菁取了一件外袍披在毓秀身上,坐在她对面轻声笑道,“洛殿下不在陛下身边,陛下何必暗自作为,若毁坏他的布局,岂不功亏一篑?”
毓秀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你怎知我一定不如思齐?”
陶菁手中把玩一颗棋子,望着棋盘上的局势,对毓秀笑道,“洛殿下的优胜之处在于他从头到尾置身事外,心中在意的只有胜负输赢,而陛下……”
毓秀见陶菁欲言又止,也不追问,默然棋盘中落下一子。
陶菁见毓秀不上钩,笑容又多了一丝玩味,“陛下不问我未出口的半句话是什么话?”
毓秀冷嗤一声,“你要说自然会说,不用我问你。”
陶菁摇头轻笑,在棋盘上落下一子,“陛下既然不问,下士自然也就不说了。”
二人就此沉默,只在棋局中厮杀,一个时辰之后,不过各自落了两三子,战况却惨烈非常。
毓秀打了个哈欠,起身预备就寝,陶菁却还坐在棋桌前对棋盘上的攻守战况看个不止,口中喃喃道,“下士以为陛下会比洛殿下谨慎,谁知与你相比,他才是谨小慎微的那一个。”
毓秀坐到床边,整理一头长发,脱了鞋钻到暖被里,随口对陶菁说一句,“上床之前灭灯。外殿记挂你的咳疾,为你准备了梨汤,睡前记得喝。”
陶菁微微一笑,“是外殿侍从记挂下士的咳疾,还是陛下记挂?”
毓秀淡然一笑,也不回话,面朝里睡下。
陶菁在棋桌前又坐了一刻,出外殿向侍从要了热梨汤饮了,转身回殿,灭了半数灯烛。
陶菁放下床帐上床,听到毓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猜她已经睡着,动作便越发轻柔且小心翼翼。又等了半个时辰,确认她已睡熟,才悄悄钻到她被子里,从背后搂住她。.
第二日晨起,毓秀听到陶菁的咳声,睁开眼才要查看他的状况,却发觉他正侧躺身子,手拄下巴,笑意浓浓地盯着她看。
毓秀松了口气,清了清嗓子,皱眉道,“几时了?”
陶菁笑道,“已过了叫早的时辰,方才下士见陛下睡得正香,就没有让他们叫你。未免迟了早朝,请陛下起身吧。”
毓秀揉着头坐起身,吩咐侍从进殿服侍。
洗漱更衣罢,陶菁陪她一同用早膳。
毓秀穿了外袍,与陶菁一同出殿。下阶时,毓秀见陶菁面上隐有笑意,就好奇问他一句,“你笑什么?”
陶菁笑道,“陛下对我在你身边这件事,虽称不上喜欢,却已然十分习惯,下士略感欣慰。”
毓秀回想昨晚到今早的种种,也意识到她对陶菁的容忍已经成了一种惯性。一开始只是懒得与他争短长,不知不觉已被温水煮青蛙,竟不再觉得他的所作所违和。
这究竟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
陶菁见毓秀皱着眉头若有所思,生怕她一时气闷改换态度,忙笑着岔开话题,“陛下昨晚出招激进凌厉,下士一时还未想到反击之策,不如今晚继续?”
毓秀冷哼一声,“朕今晚要出宫去伯爵府。”
陶菁淡然一笑,“下士等陛下回来就是了。”
毓秀扭头看了一眼陶菁,“药方是你写的,你不与我同去?”
陶菁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微微一笑道,“下士已将药方写于陛下,陛下将药方交给伯爵府照单抓药煎制就是了。我不再是御前服侍的侍从,跟随陛下出宫似乎不妥。”
毓秀似笑非笑地看着陶菁,“你不想去伯爵府,当真是因身份有变觉得跟随我出宫不妥,还是有什么不可说的理由?”
陶菁躬身一拜,“陛下若执意要下士同去,下士自不敢推辞。一切都由陛下做主。”
毓秀望着陶菁冷笑半晌,并未回应,转身上了轿辇,起驾去仁和殿。
陶菁站在原地望着毓秀圣驾一行走远,笑着摇摇头,自回永禄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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