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秀对舒景微微一笑,点头道,“有伯爵全力支持,阮侍郎也可放心大胆办差,修改一部例则事关重大,朕会吩咐工部上下百般谨慎,切忌急功近利。”
舒景眼中闪过一丝凌厉,被她低头掩饰过去,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呈交于毓秀,“臣方才说供奉三分家财于国库,并非诳语。臣已命人将舒家财产尽数登列造册,之后会在一月间与国库完成交接,请陛下万万不要推辞。”
毓秀接过账册大略翻看,面上闪过一丝犹疑,半晌才勉强点头道,“伯爵若执意如此,朕也不忍枉费你的一番心意,明日早朝之后,朕会于殿上将伯爵大义之举昭告天下。入夜之后,朕会以送补品为名,乘坐侍从车驾出宫到伯爵府,请伯爵做好准备。”
舒景见毓秀松口应承,躬身行礼,口谢隆恩。
平身之后,她又开口问毓秀一句,“陛下派两法司与禁军进帝陵查探,不知查出什么没有?”
毓秀明知舒景有意为之,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今日朝上朕问起,纪统领却说禁军在帝陵中一无所获,并未发觉鼠窟与密室。”
舒景笑的若有深意,“陛下以为是禁军渎职?”
毓秀淡然笑道,“倒不至于怪罪禁军渎职,帝陵之中机关重重,一些机关触动,恐怕再难恢复。大理寺与刑部查后若也一无所获,此事便到此为止。”
舒景似笑非笑地点点头,“臣心中挂念静雅,这就出宫去了,请陛下多多保重,只待明日相见。”
毓秀亲自送舒景出殿,殿门一开,她在阶下看到舒娴,一时怔忪,“伯爵既带娴郡主一同进宫,为何不叫她进殿?”
舒景欲言又止,似有口难言,半晌一声轻叹,“臣此次进宫,除了求陛下出手相助,本还有一件事禀报,方才时机不妥,未能出口,明日再同陛下诉说不迟。”
毓秀看了一眼低头行礼的舒娴,“伯爵想要娴郡主回恭帝陵当差?”
舒景目光闪烁,并未回话。
毓秀笑道,“之前因娴郡主有伤在身,才暂解差事在家中休养,如今若她人已痊愈,让她回去也顺理成章。”
舒景面上风云变幻,沉颜对毓秀笑道,“皇恩浩荡,臣不胜感激,只是臣要为静娴求的事并非放她回帝陵当差,还请陛下宽容臣一些时间,待妥善处理了静雅的病情,再议不迟。”
话说到这个地步,毓秀难免怀疑舒景故弄玄虚,又不好追根究底,只能由着她去了。
舒娴在阶下望着毓秀,眼中的情绪晦暗不明。
二人等毓秀回到殿中,才转身离去。
行到中途,舒娴低声对舒景问道,“明哲秀可应承母亲所请?”
舒景失声冷笑,“好在她懂得适可而止,并未贪得无厌,否则鱼死网破时,她丢掉的恐怕不止龙血,而是一条性命。”
舒娴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勾唇冷笑道,“御医也好,名医也罢,断症五妹并非出天花而是中毒的不止一人,偏偏陛下枕边人有解方。女儿断定此事本是明哲秀一手指使,母亲当真要忍气吞声、任人鱼肉?”
舒景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舒娴,“此事诸多蹊跷,还未有明证证明幕后主使是何人。此番让人发觉舒家的软肋,是我不慎而致,即便当真是明哲秀心狠手辣,以静雅的性命为要挟逼迫舒家就范,也只能暂且忍耐,先解除眼前的困局。方才我呈账簿时她大略看过,以陛下的聪明才智,绝不会相信我供奉的是舒家三分家财。以区区一点钱财消灾解难,并不为过。”
舒娴心中还一番波澜,面上却不动声色,“舒家的软肋,就是五妹?”
舒景没有正面回话,沉声对舒娴道,“今时不同往日,朝堂早已不是舒家天下,若贸然除掉明哲秀,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取而代之,反而会让姜家坐收渔利,更为不堪。不如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舒娴心中百般滋味,面上却不敢表现出异样。
舒景扭头看了舒娴一眼,正色吩咐一句,“你进宫之后要见机行事,万万不可冲动妄为,为一时得失毁了全盘胜算。”
舒娴沉声应是,眼看宫门就在眼前,二人便不再说话,一同出门上车。
毓秀送了舒景回到殿中,姜郁已从内殿回到正殿。
毓秀走到姜郁面前,笑着问一句,“博文伯说的话,伯良都听见了?”
姜郁皱着眉头点点头,“陛下当真相信博文伯愿以三分家财换取恩赐?”
毓秀摇头轻笑,将手里的账簿递给姜郁,“伯良瞧一瞧就知道了。”
二人一同回到上座,姜郁翻看舒景呈送的账簿,半晌之后,冷笑道,“若这当中罗列的就是舒景的全部家产,舒家也不至于纵横五朝不倒。”
毓秀微微一笑,“这当中所列当然不是舒景的全部家产,而是她叫人精心计算出来于以公示的明产,不会多到让人疑心她以权谋私贪墨,也没有少到让人怀疑她故弄玄虚敷衍,妙就妙在这一份家产中的三分抵得上西琳一年的赋税钱粮,在旁人眼里的万贯家财,在舒景眼里不过是可用来脱困的一点小小的挥洒。”
姜郁面色沉然,沉默半晌才说一句,“博文伯若当真求陛下的血做药引,大可不必如此破费,依陛下看来,她今日如此伏低做小是何缘故?”
毓秀笑道,“伯良方才没有听到博文伯说的话?朕昏迷而醒之后,舒家也曾私下找过陶菁一求解方。陶菁虽承诺提笔,却为舒景设了一个前提。”
“要她亲自来请陛下以血做药引。”
毓秀似笑非笑地点点头,“陶菁如此行事,大有故弄玄虚,刻意引人误解之嫌。即便舒景查到的证据没有一件指向我,她也难免怀疑这一整件都是我在背后主使,对静雅用毒借以要挟舒家就范。”
姜郁面上阴晴不定,“陛下既然知道舒景有误解,为何方才不旁敲侧击洗脱嫌疑,反而顺势收取舒景供奉,这样一来,岂不坐实你为图谋舒家家产陷害静雅?”
毓秀笑道,“无论我推辞与否,舒景都会心存怀疑,经历帝陵谋逆、阮悠遇刺、肃整工部、静雅中毒,我与舒家结怨已是注定,既如此,何必拒绝上门之财。”
姜郁面色凌然,“陛下不怕舒家来日反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毓秀笑着摇摇头,“舒景因静雅的病焦头乱额,许久不曾处理政事,在舒家找到更合适的傀儡之前,她即便是为了制衡姜壖,也不会与我大肆冲突。”
姜郁似笑非笑地看了毓秀半晌,试探着问一句,“陶菁向博文伯透露有解方之事,是陛下授意?”
毓秀一愣,复又笑道,“伯良何出此言?”
姜郁嗤笑道,“否则陛下为何半分不惊诧,反而一派淡然。”
毓秀垂头整理袖口,笑道,“陶菁行事一贯出人意表,有此作为,我并不觉得稀奇,反倒是博文伯……”
姜郁隐约觉得毓秀刻意欲言又止,“博文伯如何?”
毓秀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姜郁,笑道,“方才我送博文伯出门,在勤政殿下看到舒娴。博文伯既然带舒娴进宫,却未准她进殿,我问她为何让舒娴等在殿外,她却支支吾吾,不肯直言。伯良以为博文伯有什么难言之隐?”
姜郁自从听到舒娴的名字,目光几度闪烁,虽极力控制面上的表情,睫毛却颤了两颤。
毓秀见姜郁面色阴郁,缄口不言,生怕再逼问下去惹恼了他,就笑着岔开话题,“博文伯若有所求,来日自会言明,想来也不必纠结。朕已应允明日在早朝昭告天下之后,于入夜之后坐车去伯爵府看望静雅,伯良可愿与我同去?”
姜郁不知毓秀用意,面上却不动声色,“臣自听从陛下安排。”
毓秀莞尔一笑,一声叹息,取了一本奏章,低头读阅。
姜郁见毓秀不再说话,便也不再多言,半晌之后命宫人布膳,二人用了午膳,各自批阅奏章,除了议论政事,并未说过一句闲话。
到了上灯时分,毓秀吩咐在勤政殿摆晚膳,她与姜郁用了膳,再一同步行回宫。166小说
二人下了殿阶,姜郁刻意放缓脚步,行到中途,笑着开口问毓秀一句,“陛下摆着金麟殿的残局,臣想到了破解之法,不知能否与布局人一决高下。”
毓秀扭头看了一眼姜郁,不答反问,“伯良可知残局是谁所设?”
姜郁一声嗤笑,用调侃的语气说一句,“陛下的新贵?”
毓秀淡然笑道,“伯良以为我命陶菁到勤政殿伺候笔墨不妥?”
姜郁面上一派云淡风轻,“才人在勤政殿伺候笔墨自有旧例,陛下命他前来无可厚非,只是他今日为何没来?”
毓秀笑道,“因我下朝之后在勤政殿召见程棉,屏退闲杂人等,便叫人传话让他今日不必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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