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秀下了朝,与姜郁在勤政殿处理政事,用罢晚膳,又一同回金麟殿更衣。
宫人一早为毓秀准备了侍从的服侍,姜郁笑的若有深意,却没有开口说什么。毓秀见姜郁面有异色,摆手叫侍从取便服来换。
二人更衣罢,出金麟殿上了马车。姜郁见毓秀叫人准备的是侍从的车驾,心中又有猜想。
待马车出宫,姜郁掀起窗帘向外看了一眼,对毓秀问道,“陛下虽是微服出宫,也不至于如此低调,即便不乘龙辇,也该坐青鸾车,何必屈就于侍从的车驾?”
毓秀笑道,“如此不会引人注目,反而清净。”
姜郁笑的若有深意,“之前陛下出宫,身边只有近侍,臣是第一次随陛下出来,所以不知规矩。陛下从前常常假借侍从行走?”
毓秀听出姜郁的弦外之音,轻咳一声敷衍一句,“伯良多心了,朕只是不想大肆张扬,所以才谨慎行事。”
姜郁微微一笑,“陛下若当真谨慎行事,身边也不会只带寥寥这一小队禁军。”
毓秀淡然笑道,“前呼后拥反倒惹人生疑,快去快回不会惹出什么麻烦。”
姜郁摇头道,“现下未到宵禁的时辰,街上人还未尽。若有闪失,谁担待的起?”
毓秀明知姜郁言之有心,只笑一笑没有接话。
姜郁放下窗帘,对毓秀笑道,“禁军因何而换帅,陛下不会忘记了吧?”
毓秀对姜郁微微一笑,面上一派云淡风轻,“禁军自由纪统领接任,在京城布防上着实下了一番功夫,纪子章整军精武,颇有成效,与从前大有不同,伯良不必担忧。”
姜郁笑道,“禁军虽更换统领,布防疏漏是否填补却不能确定,毕竟当初行刺三皇子殿下的刺客至今也未落网。”
毓秀用审视的眼光望着姜郁,揣测他提起闻人离遇刺与禁军之变,究竟是就事论事,还是有意试探,半晌之后,摇头笑道,“当初之所以未曾查出行刺三皇子的是什么人,或许因为那些人本非西琳人士,与劫持你我进帝陵里的刺客是同一批人马。”
姜郁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勾唇笑道,“陛下早就知道挟持你入帝陵的人听命于灵犀公主,莫非你怀疑当初行刺闻人离也是公主授意?”
毓秀摇头轻笑,“两位皇子出使西琳时,情势复杂,各方角力,如今他二人已平安归国,事情也告一段落,伯良又何必纠结。”
姜郁嗤笑道,“陛下从来没有怀疑过有人浑水摸鱼,借机生事?”
“朕不懂伯良的意思。”
“想弄清楚刺杀三皇子殿下的幕后主使,不如看一看此事过后究竟是谁从中得利,真相也就呼之欲出了。”
毓秀一皱眉头,故作懵懂,“伯良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姜郁笑道,“臣手里无兵无人,如何去查,能为之事不过是用心思虑。皇子遇刺,事关重大,一有闪失,玉石俱焚,此事绝非寻常人策划,城府用心也深不可测。在那之前,禁军已有纰漏,遇刺事出,刘先等人被迫隐退,纪辞被宰相府推举接任,掌管京城兵马,之后更明目张胆替舒家隐藏帝陵里的罪证。陛下心中从来不觉得蹊跷?”
毓秀微微变了脸色,对姜郁笑道,“伯良究竟想暗示我什么?当初策划刺杀事件的是纪辞?亦或是想将他推上禁军统领之位的南宫世家,还是刺客本就受宰相府姜相的属意?”
姜郁一声轻叹,“禁军的一场权力更迭,利害关系清楚明了。背后出手的究竟是谁,要看姜党手里的暗卫究竟为谁家豢养。”
车中只有一盏油灯,灯光微弱,忽明忽暗,一如毓秀的心境,“伯良知道姜党手里的暗卫由谁豢养?”
“南宫世家。”
二人对面相望,良久无人开口。车子转弯处一个小小的颠簸,毓秀险些跌到姜郁怀里,才又开口说一句,“南宫家豢养暗卫之事,我早有耳闻,从前以为是传说,经历过京中几番刺客作乱,才敢确认确有其事。从前因为外邦势力掺杂其中,不好大肆追查,如今外宾已去,是该找机会彻查到底。”
姜郁顺势将毓秀搂在怀里,待车子行使平稳之后,也没有放手,在她耳边轻声道,“父相与南宫世家交厚多年,南宫秋执掌兵部,抚远将军镇守西疆,西琳兵权大半在这二人掌握之中。纪辞与南宫秋曾有婚约,纠缠多年,如今京城的兵权又落入纪辞之手,便是落入姜党手中。加上背后的南宫暗卫,刀光剑影,危机重重。陛下手中无兵权,如床头悬刀,不管来日在前朝如何作为,也会时时处于劣势。一朝玉石俱焚,之前的所有努力都会化为乌有。”
毓秀在姜郁怀里靠了半晌,不着痕迹地起身,抿紧唇看了他半晌,一本正色问一句,“伯良今日说这一番话,是已下定决心的意思?”
姜郁蓝眸闪烁,若有深情,握住毓秀的手笑道,“无论鲸吞还是蚕食,陛下在布局中首要夺取的都是兵权,否则来日冲突之时,即便折损对手一壁,也难以如愿。”
毓秀见姜郁面有哀色,心知他并非妄言,一时心有感念,“伯良今日所言,是否是那日在金麟殿看到桌上残局时的联想?”
姜郁摇头轻笑,“英雄所见略同,陛下也是同样的想法?”
毓秀点头道,“前朝之争,舒家虽处于劣势,但只要舒景还在,纪辞就不会全然倾于姜相。我会趁这个时机细细思量兵权之事,多谢伯良提点。”
二人言谈间,马车已到博文伯府。
侍从通报,舒景亲自带人迎出门,接毓秀与姜郁下车。
她之前虽然已经知道毓秀回来,却没想到姜郁一同前来,反而没有见到陶菁,心中诧异,面上也有一丝纠结。
姜郁一派云淡风轻,安然受舒景礼拜,并未多言。
三人一同进府,舒景走在毓秀身后半步的距离,“陛下身边的新贵,为何不曾一同前来?”
毓秀从怀中取出一纸药方,递于舒景,“他昨日已将药方写于我,药的煎法用量十分清楚,请博文伯叫医官照方备药。”
舒景接了药方,躬身谢恩,请毓秀二人到正堂落座,喝了一杯茶,再请她二人到舒雅养病的院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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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说】
舒景虽已知晓舒雅得的并非天花,为掩人耳目,伯爵府还是以天花症隔离戒备。
毓秀一进院子,看到太医院掌院廉锦与左右院判都在院中候驾。众人一见到她,纷纷对她屈膝行大礼。
出来迎接她的除了府上的家人,也有舒雅的两个陪嫁。
毓秀明知舒景刻意为之,微微一笑叫众人平身,接过医官手里的白绢系在口鼻处,自进房去。
跟随毓秀进房的除了姜郁、舒景与廉锦,并无闲杂人等。
毓秀许久不见舒雅,见她比出宫时还要憔悴消瘦,心中好不感慨,摘了面上白绢,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姜郁相陪在侧,不敢出言催促。舒景见毓秀眉眼间似有哀色,心中也有触动。
廉锦站在房中,惊惶不安,嘴巴开开合合,似有口难言。毓秀一扭头见廉锦一脸纠结,温声问他一句,“廉掌院有话要说?”
廉锦看了一眼舒景,吞吐不敢直言。
毓秀笑道,“廉掌院有话直说无妨,伯爵无忌,朕也无忌。”
廉御医这才上前拜道,“臣等听说陛下此番亲临伯爵府,是要以血为药引为书嫔殿下治病。陛下龙体关乎社稷,也关乎我西琳的气运,万万不可有损。即便以龙血为药引之法可行,臣等也要力阻陛下自伤圣体。”
他这一番话说完,舒景面上风云变化,毓秀明知廉锦甘冒性命之危出言维护,心中自有感念。
姜郁在一旁笑道,“廉掌院所言极是,臣也是同样的想法。伯爵三朝老臣,忠君体国,也不愿因一己之私让陛下有损伤。”
毓秀见舒景面上隐有杀意,摇头笑道,“众卿好意,朕铭感于心。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确不可无故自损。可如今静雅性命堪忧,若有法一试,朕必倾尽全力。说到底只是一点皮外伤,太医院众位圣手皆在此,还怕处理不了?”
廉锦听毓秀话说的有意,猜到她受制于舒景,已无回路,哀哀一叹,不再多言,转身出门备药。
三人在房中静静等待,待备好了药,廉锦便去而复返。
与廉锦一同进门的还有舒娴。舒娴手里端着银托盘,盘中一柄干净的短刀,刀边放着白棉布与一碗麻药。
舒景见舒娴不请自来,禁不住皱起眉头。姜郁也沉了脸色,不等她走到床前,就从她手里接过托盘,转向廉锦问一句,“进门之前药与刀可验过,有无差错?”
廉锦看也不看舒娴,躬身回话道,“麻药是臣亲自备下,刀具是臣亲自消毒,白棉布也经臣与两位院判之手,绝无闪失。娴郡主只是方才在门口从太医手里接了托盘,随我一同送进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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