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郁见毓秀正色凌然,面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玩味，“臣从前以为因崔尚书对灵犀公主偏爱有加，陛下一向对他敬而远之,如今看来,实情似乎并非如此。”
毓秀冷笑道，“朝中难得有一部不陷党政,上下皆洁身自好，清正廉洁,这本是崔大人多年的累积，朕倚重崔公的学识人品,怎会因他对灵犀有偏爱就对他敬而远之。”
姜郁心中暗笑，不置可否,“这么说来,灵犀公主当日到礼部供职,并非崔大人力请，反而是得陛下授意才如此行事？”
毓秀明知姜郁意有所指，面上却无一丝波澜,“当初的确是崔大人力请,灵犀才萌生到礼部之念。朕准她所请，是期盼她以崔公为师,结贤臣为友,以免落尽无穷无尽的争斗漩涡,被一群利欲熏心的宵小周旋利用。”
姜郁面上略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陛下对公主费尽心思，却不知公主能否领会陛下的用心良苦。”
毓秀淡然笑道,“崔大人认定灵犀是可塑之才,有心要指点她行事,灵犀也敬佩礼部上下的行事作风，我只是顺从他二人的心意。”
姜郁微微一笑，若有深意，“臣听闻书嫔殿下也师从崔公？”
毓秀蹙眉敷衍一句，“朕从前只是略有耳闻，并不甚晓。”
姜郁若有所思地望了毓秀半晌，轻声笑道，“以崔公之才，本可为帝师，献帝陛下几番相请，都被他婉言推辞。陛下尚为皇储时，崔大人不倾不倚，不党不争，从未与东宫结交，反而刻意与你避嫌。因他是献帝陛下的九臣，也曾有人猜测他心中属意的继位人是灵犀公主。可谁能得知，他竟会是陛下藏在前朝的那把刀。”
毓秀听姜郁话说的直白，索性也不再拐弯抹角，微微冷笑道，“若当真无人得知，也不会有人巧做布局，刻意针对。”
捅破那层薄薄的窗纸只需一瞬，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姜郁蓝眸一闪，目光灼灼，“所以陛下早已认定林州士子进京告状的事并不单纯？”
毓秀故作因失言而懊恼，“单纯与否，如今还言之尚早。崔大人为官多年，从未委身事皇权，更不曾低头向权臣，一心为公，无愧于心。他并不是谁的刀。有心之人若只因他对朝廷忠正就设局狙之，目光何其短浅。”
姜郁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嗤，端起茶杯喝一口茶，笑道，“博文伯因书嫔殿下的病情焦头烂额，自然没有多余的心思设局，陛下想必已对此案的幕后之人有所猜想。”
毓秀轻咳一声，摆手敷衍一句，“究竟是有人故意设局，还是这原本就只是一桩寻常上告的案件，要再观望一阵才好定论。尘埃落定之前，也不必风声鹤唳。”
姜郁笑道，“外籍士子状告上官因由虽浅薄，却偏偏牵涉初元令，陛下当真以为一切只是巧合？”
毓秀见姜郁不依不饶，冷笑着反将一军，“伯良以为如何？”
姜郁笑道，“初元令自颁布以来频频受阻，若不能在明年春闱之前顺利让符合条件的外籍士子入籍，便会误了朝廷开科取士。届时外籍生员怨声载道，朝廷声望受损。陛下屡次三番催促户部推进新令，户部却置若罔闻。若新令被这一桩以下告上的案子污名，陛下再想推动，恐怕又多了一层阻力。”
毓秀凌然望着姜郁，面无表情地回一句，“户部自尚书而下，每每上折提及初元令，都在旁敲侧击地推脱，言新令第一年实行，切忌冒进，唯有循序渐进，方能以策万全。事到如今，提请申诉入籍的士子虽多，可真正拿到身份的却少之又少。且不说其他符合条件却没有功名的外籍，想要入籍恐怕更是难上加难。”
姜郁将茶中浮起的茶叶挑到杯外，“陛下可要敲打一下岳伦？”
毓秀明知姜郁试探，自然不会透露心中真正的想法，“户部上下办差谨慎，并无疏漏。岳伦为一部之长多年，行事自有他的考量，距离明年春闱还有一些日子，且等一等再作打算。”
姜郁听毓秀答话含混，明知她不会就这个话题深究，想了想，笑着问一句，“陛下想不想吃桃花糕？”
毓秀被问的一愣，“伯良怎么突然问这个？”
姜郁笑道，“陛下醉了酒，透汗虚弱，不如吃些点心恢复些力气。臣知道陛下喜欢吃桃花糕，就特地叫御膳房准备了一些，陛下想不想尝一尝？”
毓秀见姜郁面含浅笑，并无戏谑嘲讽之意，笑着点点头，“正好有些饿了，尝尝也好。”
姜郁叫人取来桃花糕，毓秀拿起一块放在嘴里一尝，味道虽然也上佳，可相比从前陶菁送来的那些还像是少了什么。
姜郁见毓秀吃了两口就不吃了，就拿起她吃剩的那一块放在嘴里，“陛下是吃不下了，还是觉得不好吃？”
毓秀讪笑道，“并没有不好吃，只是今日做的似乎有些太甜腻，伯良喜欢的话就多吃一些。”
姜郁见毓秀似有落寞，心中自有猜想，才要开口说什么，侍从就禀报纪诗在殿外求见。
自从那日纪诗随众人来金麟殿请安，毓秀就没有再见过他。之后听闻是他引陶菁进宫，又说服灵犀传信，本也想寻时机与他相见，如今他既然自己来了，难免想顺势探一探他的态度。
毓秀故作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姜郁，吩咐侍从将纪诗到内殿。
姜郁本就对纪诗满心忌讳，得知他与陶菁结交，对他更多了几分戒备之心。
纪诗进殿之前知道姜郁也在，行礼时却泰然自若，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对毓秀拜道，“陛下万福金安。”
毓秀笑着叫纪诗平身，“子言怎么在这般时辰来勤政殿？”【1】
【6】
【6】
【小】
【说】
纪诗笑道，“臣几日不见陛下，不知陛下恢复的如何，一时按捺不住，才唐突前来勤政殿请安。”
毓秀猜纪诗有话要说，碍于姜郁在一旁不好明言。未免姜郁多疑，她又不能叫人回避，想了想，笑着说一句，“几日不见，朕也十分挂念子言，不如晚些时候朕去永禄宫用晚膳。”
纪诗笑着应了一声是，与毓秀随意寒暄几句，随即笑道，“陛下政务繁忙，臣便不多留了。”
一句说完，便行礼告退，出了勤政殿。
人走了半晌，姜郁开口对毓秀笑道，“子言进宫至今，陛下似乎还不曾留宿永禄宫。”
毓秀听姜郁意有所指，蹙眉笑道，“伯良怎么知道的如此清楚？”
姜郁一脸的好整以暇，“臣掌管后宫，自然知晓。”
一句说完，他又怕毓秀深究，笑着调侃一句，“臣原本也想与陛下一同用晚膳，可惜转瞬之间陛下就许诺了别人。”
毓秀摇头笑道，“伯良与我日日相见，还在乎一膳？子言进宫之后，我对他的确太过冷落，从前他不说便罢，今日既来请安，我自然不好拒绝。”
姜郁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似笑非笑地问一句，“若子言请陛下留宿永禄宫，陛下也会留宿？”
毓秀低头喝茶，掩藏脸上的风云变幻，“一膳而已，伯良多心了。”
姜郁无声冷笑，没有再开口，顾自低头看奏章。
到了上灯时分，两人批完奏章，一同出勤政殿，执手分别时，彼此相视一笑，姜郁用略带玩笑的口吻在毓秀耳边轻声道，“陛下用过晚膳，若不留宿永禄宫，不如转来永乐宫。”
他从前一贯冷傲，不会用如此暧昧的语气说这种话，毓秀觉得违和，疑惑他有意出言嘲讽，才要说一句什么以为回应，就听到由远及近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二人借着灯光转身去看，看到远远下轿，款款走来的灵犀。
灵犀虽不知内情，看到二人面上的表情，心里已猜到七八分，眉眼间满是幸灾乐祸的神气，上前对姜郁笑道，“今日虽不是月圆之夜，伯良竟也望穿秋水。”
姜郁被戳到痛处，面色灰沉，冷笑着对灵犀说一句，“公主不在府中禁足，罔顾圣旨擅自进宫，在陛下面前出言不逊，是否太过放肆？”
灵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挑眉笑道，“皇姐今日解了我的禁足，旨意在晌午之后传到府里。我进宫本是想向皇叔与皇姐请安，谁知皇叔出宫到伯爵府探望书嫔，皇姐又要去后宫。来的不巧，只能同伯良说几句话。”
毓秀见他二人你来我往，不禁在心中暗笑，“灵犀既有伯良相陪，不如到永乐宫稍坐些时候，算一算时辰，皇叔也该从宫外回来了。”
灵犀对毓秀点点头，目送她的轿子走远，伸手拉了一把姜郁，轻声笑道，“皇姐既准我去永乐宫稍坐，伯良自要尽地主之谊。”
姜郁看也不看灵犀，“东宫的茶比永乐宫的茶好喝，公主不如去东宫稍坐片刻。”
灵犀微微一笑，若有深意，“我要对伯良说的事攸关你的前途，你永乐宫当真不舍这一杯茶？”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151_151518/6387318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