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一路,毓秀都没有再与陶菁说一句话,直到阮府门前,他扶她下车的时候,她才看了他一眼。
短短的一段路程,毓秀已经对陶菁的去留有了决议,他们的关系本就不会因为他曾奋不顾身救过她的命就有所改变,他今日放肆试探她的底线,是抱着一分遥不可及的企望,结局却也只是徒劳无功。
毓秀出宫之时,就有侍从快马来阮府报信,说宫中派人前来宣旨,阮家上下早就严阵以待。
毓秀进正厅之时,见到阮悠白着一张脸跪在堂中,禁不住皱起眉头,略带责怪之意地看了陶菁一眼。
陶菁一摊手,笑着对毓秀摇摇头。
管家心疼主上,见一众侍从似以陶菁为首,就大胆催促一句,“请侍书大人宣读圣旨。”
陶菁笑道,“陛下要我等宣的是密旨,只能说给阮大人一人听,还望闲杂人等回避。”
管家如何肯走,“请大人体恤我主重伤在身,且留我等服侍在侧。”
陶菁见毓秀面色冷淡,便故意向管家说一句,“陛下知晓阮大人有伤在身,吩咐她不必跪听接旨,你等不如把人扶回床上,密旨寥寥几句,用不了多少时候。”
管家求阮悠示下,得阮悠首肯,才吩咐下人将她抬回卧房。
陶菁几人守在门外,只毓秀一人进门,房门一关,她便走到床前对阮悠笑道,“朕出宫之时,的确吩咐侍从通报阮卿不必跪听接旨。”
阮悠闻言,惊吓不小,仔细一看,认出是毓秀,慌忙想下床行礼。
毓秀上前扶住阮悠,安抚她道,“阮卿有伤在身,不必多礼。你在马场遇刺,朕心中已十分不安,好在你性命无虞,否则要朕如何自处。”
阮悠哀哀然一声轻叹,“臣惶恐。”
毓秀正色道,“阮卿办事一贯低调,在此之前,可有发觉什么端倪?”
阮悠低头思量半晌,答一句,“这些日子以来,工部一切如常,臣并未察觉有蹊跷。臣遇刺之事,也像是一个意外。”
毓秀冷笑道,“有人处心积虑要对付你我,怎会是意外。即便刺客做的滴水不漏,单凭伤的人是你,此事就与舒家脱不了干系。”Μ.
阮悠点头道,“这几日臣反复思量,舒家之所以会大胆出手,想必是已经料到陛下有心整治工部。臣原本想把这些日子收集的证据尽数脱出,可以现在的局面,即便惩治了工部在帝陵之事上的疏漏,也难以将幕后黑手绳之于法。”
毓秀冷笑道,“舒娴此举不禁是对阮卿的警告,也是对朕的警示。舒家这些年虽略有失势,毕竟根基深厚,不易动摇。朝廷各司部背后的势力错综复杂,若以雷霆万钧之势强加介入肃清,会遭遇不可预知的阻力。对于各部的整治,要再寻时机,一击即中。”
阮悠伤口疼痛,额头也浮了一层冷汗,“陛下借帝陵之名下令彻查,不如先明规法度,宽惩诸人。”
毓秀点头道,“朕也是这样想。若与舒家正面冲突,只会两败俱伤,让姜党坐收渔翁之利。不如立本为先,规则先行。只是委屈那些含冤之人,要再忍耐一些时日了。”
阮悠见毓秀面有失落之色,咬牙道,“臣并非贪生怕死之徒,陛下若决心大动干戈,臣也会以陛下马首是瞻。”
毓秀笑道,“阮卿尽可上表奏章,先观望右相的态度再作打算。”
阮悠点头应声,半晌又一声轻叹,“工部例则之事积弊已久,先尚书在朝时,例则虽有疏漏,还可凭借人事填补,工程营造治水制器有约定俗成之行规。舒家以承办之名,虽免不了有营私之举,却并非漫无止境,让朝廷与百姓蒙受不可弥补的损失。而如今……”
毓秀一皱眉头,“一部行事,若规则不明,只凭行规则之人的良心,迟早倾倒大厦。工部既有营私舞弊,贪赃枉法之事,不外乎有心人假借例则中的疏漏行事。修罗堂协助阮卿收集来的案册,朕看了着实心惊,上到京城,下到各州府,纷纷巧立名目,贪图克扣。”
阮悠道,“以各府申报建造修缮为例,陛下可下令京城及各州府工程修竣之后,追加保固责任,订立一个保固年限,在年限之内坍颓破损的,由承办官赔修;除此之外,也可另加一个年限,在年限中出现糙朽颓坏的,由衙门自行营修,只有超出这两项年限,才可申报库银修葺。这样一来,既保证了工程完成万无一失,对承建官员监督追责,也可避免官员借由混淆贪墨。”
毓秀点头道,“各省成规款项繁多,做法规则也不尽相同,申报营造银款时,多有借机开项,谎报虚报,冒销冒领的情况,阮卿以为该如何化解?”
阮悠斟酌半晌,答话道,“陛下可下令统一计量,明确各项物料价值与工程做法,避免借端谎报支出。编纂实时物料价值要将各省物料实价,运价核实,汇总取平。营缮司下庙坛,城垣等,屯田司下陵寝,坟茔等,都水司下河堤,穿淘等,制造库下织造,依仗,器用等,上至营修城垣宫殿,小到用器填补,各项名规细则务必做到面面俱到,规定明细,估销的官员只能依照例则中的严规计量花费,上报之后也需陛下亲自核准才得实行。除此之外,要按料计工,按工给价。”
阮悠说了这一番话,牵动伤口,疼痛不已。
毓秀见阮悠变了脸色,忙起身扶住她,温言宽慰道,“修改工程例则,细枝繁琐,非一朝一夕能成。何况其中牵涉诸多利益纠葛,免不了会有人从中作梗。朕也知道这件事不易做,可越是不易,越是要迎难而上。”
阮悠点头应道,“陛下放心,臣一定竭尽全力,不辜负陛下的期望。”
一句说完,她喉咙里一阵麻痒,忍不住咳嗽起来。
毓秀自知不能久留,喂阮悠喝了一口水,温声问一句,“工部之中可有阮卿信得过的人?”
阮悠黯然道,“心腹也有二三,多数人都在观望。官场中人有许多身不由己,若一部之中上位自律勤勉,下位怎敢贪赃枉法,若上位包藏私心,又怎容得了下位刚正直率。处在当中摇摆的,并非不是精明干练之人,只是他们都懂得明哲保身,不想让多年的苦心经营毁于一旦。”
毓秀冷笑道,“一局棋中最棘手的,就是不知灰子之下真正的颜色。朝中的大部分官员,即便明中归于一党,私下也隐藏极深,单凭只言片语,三五件事,根本就看不出他的本性。任用派系之人,本就是一柄双刃剑,明年恩科殿试之后,朕准阮卿在新科进士中率先挑你想要的人,你手下有了可用之人,才可循序渐进,将工部一步步清洗。”
阮悠听毓秀这番话分明是对她倾心信任,委以重任之意,心中又惊又喜,正不知如何开口之时,毓秀从怀中取出一个金丝锦袋放到她手里,“这一样东西,关于皇家生死荣辱,请子烈好生保管。”
阮悠一颗心跳的犹如鼓鸣,虽然一早已预料到锦囊中之物,取出时却还是忍不住两手颤抖。
她原以为九龙章都是和玉精雕,却没想到毓秀赐给她的这一枚竟是紫檀木做成的,上刻“朝乾夕惕”四个字。
“陛下,臣……”
毓秀见阮悠似有哽咽,就握着她的手笑道,“朕既以九龙章托付,就是把身家性命交到你手里。之所以选紫檀做印章的材料,并不仅仅是因为贵重。上等的紫檀印章做工繁复,雕刻精巧,如此才配得上你。”
阮悠挣扎着起身对毓秀行了一个拜礼,“臣不才,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负陛下所托。”
毓秀扶阮悠重新躺回床上,笑道,“有子烈这一句话,朕便放心了。你好生休养,早些伤愈还朝,朝中还有许多事等着你去做。时辰不早,我这就回宫了。”
阮悠本想起身送毓秀,却被毓秀婉拒,温声她叮嘱几句,告辞出门。
陶菁本就守在门外,门一开,他正站在她面前。
四目相对,毓秀有些尴尬,陶菁却一派淡然,故弄玄虚问一句,“可将陛下的旨意尽数传给阮大人了?”
毓秀被一双双眼睛盯着,不能不回话,只能皱起眉头颇不耐烦地回一句“传到了”。
阮府人不知内情,跟随而来的几个侍墨都认定陶菁放肆,却个个口不敢言。
陶菁对阮府一干人笑道,“既然旨意传到了,东西也送到了,我们该尽早回宫复命。管家不必亲自送我等,叫一仆从带路引我们出府就是。”
管家正在心里暗暗埋怨毓秀在房中传密旨花费了太多时间,得陶菁这一言,自无不可。
毓秀与陶菁等人出府上车,毓秀连看也不看陶菁,车轮一动,她便闭目假寐,半点没有理睬他的意思。
陶菁似笑非笑地看了毓秀半晌,见她没有半点松动,就忍不住凑到她身边问一句,“陛下当真再也不同下士说一句话?”
毓秀听而不闻,冷了陶菁半晌,待他不依不饶又问了一次,她才睁开眼看了他,面无表情地说一句,“回宫之后,你就到内务府交碟,出宫去国子监读书备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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