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秀微微一笑,并不接话,她与眼前这个人之间原本就只有薄薄一层窗纸,近之窥探已是不易,自然不会再伸手去戳破。
“摆驾,回金麟殿。”
陶菁一脸玩味,“陛下要回金麟殿?”
“不然呢?”
陶菁见毓秀面色凌厉,不敢再调侃,对下吩咐下去。毓秀披了厚厚的大氅,握着手炉坐到暖轿中。
即便如此,她下轿之时,还是觉得浑身冷透,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周赟与陈赓已等在金麟殿准备换班,见毓秀身裹重裘还瑟瑟发抖,禁不住满心担忧,拉过陶菁问道,“陛下莫不是感染了风寒?”
陶菁凝眉正色,“叫人请御医吧。”
陈赓与康宁见二人面色凝重,满心不解,事关毓秀龙体,便速速叫人去太医院找人。
自那日为毓秀诊脉,廉锦就每日守在太医院候命,这般时辰得了通传,便匆匆带了人赶到金麟殿。
毓秀得知陶菁等自作主张请了御医,虽觉小题大做,却也没有申斥,安然叫廉锦把脉问诊。
廉锦见毓秀面色冷灰,身虚体寒,嘴唇也没有血色,已知觉不妙,搭脉诊了半晌,越发心惊,“陛下脉象凌乱,面色不佳,除了身体受了风寒,心中似也有忧思沉积之象,臣恳请陛下放宽心胸,切忌思虑。”
毓秀听廉锦把话说的模棱两可,便猜到他有事隐瞒,不敢直言,一边点头敷衍几句,叫侍从接了廉锦抄的药方,一边叫侍从送他出门。
陶菁一路送廉锦出殿,下阶之后,小声问他一句,“陛下的状况究竟如何?”
廉锦知道陶菁是毓秀宠爱的侍从,思虑半晌,没有隐瞒,“前日随我来为陛下诊脉的小太医说陛下面色沉暗,犹如经历生死之关,我虽斥她大逆不道,却并非没有放在心里。今日为为陛下诊过脉,的确脉象凌乱,身虚体寒,似有隐有离魂微末之象。陛下年纪轻轻,虽身患头疾,偶尔发作,却也绝不至孱弱至此。现下我虽未敢确诊,实是满心忧虑。”
陶菁听廉锦言谈之中已无两可,一颗心沉到谷底,“我明白了。请掌院大人谨行慎言,在复诊之前,不要对外透露陛下的病情。”
廉锦点头道,“多谢侍书提点,下官知晓分寸,对无关之人,自不会多言。”
陶菁送过廉锦,在殿前站了良久,只等冷风把他全身上下都穿透了,他才转身回殿。
陶菁进门的时候,毓秀正在换装,一众宫人围在她身边。
周赟见陶菁并未换班离去,猜测是毓秀属意,就速速了结了手上正在做的事,不动声色为他让开路。
陶菁走上前,对毓秀笑道,“陛下今日本就身子不爽,这般时辰出宫,是否太过劳累?”
毓秀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陶菁,并未回话。
陶菁猜到毓秀心意已决,无声轻叹,上前帮她换装,再重新束发。
毓秀换了侍从的装束,又擦去胭脂水粉,更添了几分英姿。等周赟拿东西回来,她就借了他的腰牌,带了陶菁坐车出宫。
侍从们往来宫外坐的车驾与毓秀的龙辇天差地别,陶菁原本以为毓秀会厌恶颠簸,却见她双眉紧锁,若有所思,似乎根本顾不得车轮吱呀。
陶菁轻笑着抬手抚了抚毓秀的眉,“御医叮嘱陛下放宽心胸,切忌思虑,陛下怎么又皱眉了?”
毓秀没有刻意躲避陶菁的亲近,却也没有答话。
陶菁笑道,“陛下既然怀疑下士受太妃驱使,出宫密见重臣又为何带下士在身边;既然带我在身边,为何又视而不见,不作理睬?”
毓秀漠然看着陶菁,依旧没有回话。
陶菁挑眉笑道,“下士给陛下讲个故事,陛下想不想听?”
毓秀猜他又要故弄玄虚,“就算我不想听,你也还是会说。”
陶菁星眸闪烁,面上有遮掩不住的笑意,“陛下可听说过天煞孤星的传说?”
“鬼怪志异传说甚多,或多或少也都听到过一些。子不语怪力乱神,既然是传说,也没有特别拿来说的必要。”
陶菁不置可否,“煞星逆世,其下五异被天帝封印,只有与天神结下盟约,封印方可解除。白鬼被封在湖石中,千年之后被人采捞出湖,被一地方小吏买入府放在花园中镇宅。过了几年,此吏受人迫害致死,尸首不见,其子明知其父之冤,几番上告,却落得一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全家下上只有其子一人生还。此子绝望心死,一头撞在他父亲的墓碑上……”
毓秀听出端倪,心中也生出几分异样情绪,“之后呢?”
陶菁吊起毓秀的胃口,忍不住嗤笑出声,“陛下想听了?”
毓秀冷笑道,“你若想说,我便姑且听之,你若不想说,倒也省了你我的力气。”
陶菁见毓秀面有不耐之色,便收敛笑意正色道,“此子撞的墓碑原是他宅中那一块湖石所塑,血溅碑石,解了白鬼的封印,二人也因此结下血盟。”
毓秀失声冷笑,“你方才才说五异只能与天神结盟,方能解除封印。胥吏之子只是寻常人,如何与白鬼结盟?”
陶菁笑道,“巧就巧在此子是天权转世,白鬼借血得脱,许诺助他铲尽天下不平事,当中当然也包括他父亲的那桩冤案。”
毓秀心中惊诧,面上却不动声色,“这天下间有多少不平事,不要说寻常人碌碌一生,就是在给他十世,他也铲不尽。”
陶菁淡然一笑,“这一人一鬼结下的契约,关卡不在‘天下’,而在‘助他’。”
“何意?”
“意思就是只要这个人活着,白鬼就没办法离开他,二人结下的,是所谓的终身契。”
毓秀见陶菁眼神飘忽,面上似有欣羡之意,一时怔忡,“所以你讲这故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陶菁摇头轻笑,“推己及人,我只觉得可惜,若陛下当初许下的也是一个一世无法实现的心愿,你我起码还能赚一个终身。”
言外之意,毓秀自不敢想,她认定陶菁信口开河,迷惑人心,冷哼一声,不做理睬。
陶菁收起玩笑之心,沉声道,“下士这个故事的精彩之处不在胥吏之子与白鬼的盟约,而在他之后进京赶考之后,与一位贵人缔结的盟约。”
毓秀原本已把头转到一边,闻言,才又转回来看了陶菁一眼。
陶菁笑道,“此子秋闱已中举,次年进京赶考,赐进士出身,他是天权下世,本该高中状元,却因当朝天子的私心,硬是被拨成二甲。”
毓秀微微冷笑,凌然望着陶菁。
陶菁丝毫不知收敛,“此君进京名为赶考,实为御前伸冤,只是殿试之前他遇见到了一个人,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
“他遇到了什么人?”
“年仅十三岁的皇储殿下设宴款待各省会元,机缘巧合,单独召见了他,之后的事,陛下都知道了。”
毓秀看向陶菁的目光分明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你既然有本事从程元知手里借到九龙章,自然也有本事从他嘴里得知他的秘密。你讲的这个故事,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有威慑力。”
陶菁笑道,“下士对陛下将这个故事,并不是为了威慑陛下,而是为了让你宽心,若适得其反,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毓秀冷笑道,“你无故说这一番话,还期望我宽心?”
陶菁面上一派云淡风轻,“这个故事是下士给陛下讲的第一个故事,有趣的是这个故事还牵扯出了第二个故事,也是那胥吏之死背后的故事。”
“胥吏之死的背后,又有什么故事?”
陶菁见毓秀目光如剑,明知她真的动了杀心,面上却还是一派淡然,“那胥吏原是因为工部在地方的一项工事出了纰漏而被灭口,此事曾一度惊动时任工部尚书的纪鲲澜,纪老本想派人彻查,谁知不出一月,他就得了一场急病,诱发旧疾不治而亡,病逝于任上。”
毓秀面上无喜无悲,“程棉做过的最错的事,大概就是轻信了你。”
陶菁愣了一愣,笑道,“并非程大人告于我知,是我自己猜到陛下九龙章的秘密,也猜到你为何要从工部着手肃清整治。因为在你还未任监国之时,就了知工部多年积弊沾染了无辜之血,也是因为你一早就许诺,要为你看重的臣子讨回公道。”
毓秀面无表情地看着陶菁,神色冷淡的看不出半分或喜或悲的情绪。
直到此时,陶菁才心有畏惧,他也是这个当下才知道,他眼前的这个女子真心想除掉一个人时,是这一种表情。
即便如此,他还是用略带戏谑的口吻对她说一句,“我知道陛下在想什么。”
毓秀自然不会接话。
陶菁嗤笑道,“陛下一定在想,这个人不能再留了。”
毓秀默然看着陶菁,除了呼吸,宛如一个人偶。
陶菁知道自己弄巧成拙,心下除了懊恼,更多的却是失望。即便他曾救过她的命,他们也曾一同经历生死,可对她而言,只要是知晓她秘密,会对她的布局造成威胁的人,都只会被速速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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