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苏停下脚步,盯着毓秀看了半晌，勾唇笑道，“我向来待皇妹如至亲,你来日若对我有所求,只管开口便是。”
毓秀笑着点点头，“皇兄既有此言,你我今日便缔结盟约，愿瑜琳两国结为兄弟之邦,永世修好。”
欧阳苏淡然一笑，与毓秀击掌为誓。二人相视一笑,执手并肩齐行。
欧阳苏得到默许，也甘心欠毓秀一个人情,“陛下预备如何处置公主？”
毓秀不答反问,“皇兄以为我该如何处置灵犀？”
欧阳苏笑道,“公主行刺之事，既是皇妹的家事，也是西琳的国事,于公于私都没有我说话的余地。即便如此,我也想请陛下高抬贵手，网开一面。”
毓秀望着欧阳苏的侧颜,一时满心感慨,“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直到如今,皇兄对灵犀仍不能释怀。”
欧阳苏自嘲一笑，“并非不能释怀,只是即便释怀,依旧一往而深罢了。公主是陛下亲妹,也是陛下夺回皇权必不可少的助力，与其释其力，不如聚其力而为己用。”166小说
毓秀莞尔，“对灵犀，我既不会公开予以惩戒，要她颜面尽失，也会想一个适当的方法让她明白，她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皇兄见了灵犀，也请你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向她尽述利弊得失，请她冷静下来想一想之后该如何为臣，又如何自处。”
欧阳苏神情复杂，却没有多言，淡然一笑，笑而不语。
谈笑间二人已到宫门处，毓秀目送欧阳苏上了车驾，才转身折回。
午膳时她陪闻人离喝了几杯酒，方才出了一身薄汗，风一吹，就打了个冷战。
毓秀从早朝周旋到现在，颇有些心力交瘁，身上一冷，越发觉得疲累，正想开口吩咐，陶菁已走到她面前，将手里拿着的斗篷披到她身上，笑道，“下士一早已叫人准备软轿，这就赶来，请陛下缓行。”
毓秀不喜陶菁时时处处料她先机，也不喜他进退行止游刃有余，明知他是好意，心中却愤懑不已，面上也没有笑意。
只走了不出百步，御轿已赶到近前，毓秀上了轿，吩咐回勤政殿。
康宁见毓秀从头到尾都没有给陶菁一个正眼，心中替他忐忑不已，待前方起轿，他便拉陶菁慢走了几步，小声问道，“你得罪了陛下？”
陶菁一脸玩味，“何出此言？”
康宁皱眉道，“否则为何你处处思虑周全，一心为上，陛下却对你视而不见。”
陶菁自嘲一笑，“像你我这种身份的人宫中比比皆是，本来就是被陛下视而不见的所在。”
康宁满心不解，“我以为陛下待你终究不同……”
陶菁见康宁面上似有怜悯之意，一时哭笑不得，又不得出言解释，索性摇头一笑，默然不语。
毓秀坐在轿中闭目养神，身上的热汗越发湿冷，到下轿时，头又痛了起来。
陶菁见毓秀候扶着额头，就在进殿之后问一句，“要不要请御医？”
毓秀一声微叹，摆手道，“不必了，你去为我准备一壶滚烫的茶来，再叫人备好暖榻，我在内殿批奏折。”
陶菁与康宁各自带人去准备，毓秀喝了热茶，围衾坐在暖榻上看奏章，头痛才渐渐有所缓解。
陶菁几人站在下首待命，毓秀受不了他灼灼注视，就把人都屏退了，自己留在殿中。
陶菁与康宁在外殿站了半个时辰，心下不安，“我进去看一看陛下。”
康宁劝道，“陛下身子不爽，对你刻意冷淡，她既然吩咐我们在外面听传，你若贸然进内殿打扰，分明是触她逆鳞，逼她治你抗旨不遵之罪。”
在康宁看来，帝王的喜怒只在一念之间，陶菁于此时顶风而上，无异于自掘坟墓。
陶菁摇头笑道，“陛下此前在帝陵中受了惊吓，龙体受损，彼时她又出汗吹风，头疾发作，这几日若保养不妥，唯恐积少成灾。你我本该时时留意，你若是怕抗旨，我便一人进去，她若要迁怒问罪，自不会连累你。”
康宁脸一红，“我并非怕陛下迁怒问罪，陛下心意如何，你自然比我知晓。你若执意如何，我自然拦你不住。”
陶菁对康宁笑道，“在我之前的五位侍书之中，唯有你直言提点，我自感激不尽。”
一句说完，他见康宁面上似有腼腆之色，禁不住笑了一笑，悄悄打开门进内殿。
不出他所料，毓秀果然趴在桌上睡着了。
陶菁轻手轻脚地走到榻边，想帮毓秀披一件衣服，凑近时又觉得她气息不对，忙把人从桌前扶起来。
毓秀气息微弱，脉象也十分紊乱，正是离魂游走的危相。
陶菁帮毓秀脱了外袍，将人抱到床上，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有马上叫人。
毓秀隐隐知觉有人搬动她，也意识到自己腰带被解，发髻被松。她才在床上躺平，就有个人爬到她身上，虽然没有两手两脚地压着他，她却还是能感觉到他的压迫。
他轻轻捏住她下巴，微微香甜的呼吸扑到她脸上的时候，她一下子就清醒了。
毓秀一睁眼，陶菁的唇才刚刚好要贴上她的。二人四目相对，好不尴尬。
陶菁前一刻还紧锁的眉头，在毓秀转醒的一刻展平纾解，面上的表情也从忧虑转为暗喜。
他才要开口说什么，一边脸就被重重打了一巴掌。
“你好大的胆子！”
毓秀咬牙将陶菁推到一边，口中虽申斥，却没有提声。
陶菁一腔热血反被凉水浇灌，心中自然不平，可一想到自己分寸之间挽回的寿数，才平息心神，压下胸中愤懑。
毓秀见陶菁面上似有失望之色，一时怔忡，不知该如何动作。
气氛难堪之时，陶菁面上露出一个若有深意的笑容，轻轻凑上前，吻了毓秀的唇。
毓秀手脚僵硬，呆在当场，理智明明想拒绝，身体却怎么也动不了。好在陶菁只是浅尝辄止，只在离去时略带恶意地啃了一下她的唇，用的力道虽不足以让她流血，却也确实咬破皮肤，留下一个痕迹。
疼痛让毓秀皱起眉头，下意识地抬手挥向陶菁的脸。
陶菁显然预料到毓秀会有动作，在她出手时，便眼疾手快地将她胳膊抓在手里，“动怒对陛下龙体无益，请陛下息怒。”
毓秀冷笑道，“你明知我会动怒，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的底线，是当真以为我不会把你怎么样吗？”
陶菁盯着毓秀的脸望了半晌，眼中脉脉含情，笑容如三月暖阳，“在石府的那一晚，陛下说无论如何都会纵容我一次，只可惜皇后殿下来见你之后，你就将下士抛诸脑后了。”
毓秀从陶菁的话中听出几分酸意，但见他面上一派平和，丝毫看不出有哪里介意。
“你是如何出帝陵回宫的？”
“陛下以为下士是如何出帝陵回宫的？”
“你不肯说？”
“陛下并非诚心发问，下士又如何要说。”
“怎样才算是诚心发问？”
“若陛下许诺容忍下士一次，便是诚心发问。”
毓秀见陶菁一脸戏谑，禁不住失声冷笑，“从你进宫开始，朕就一直在容忍你，正是因为屡屡对你容忍，才让你越发得寸进尺。”
陶菁淡然一笑，嘴巴开开合合，才要开口说什么，殿外就有侍从禀报，说皇后殿下求见。
陶菁原本人在榻上，听到殿外禀报，便笑着回到地上，站到一边刻意做出一副谦恭姿态。
毓秀在心中笑陶菁欲盖弥彰，冷笑着宣姜郁进内殿。
姜郁进殿时见室中只有陶菁一人侍奉在侧，心中滋味莫名，见毓秀青丝披散，衣衫不整，更多了许多猜想。
毓秀见姜郁面色冷滞，盯着她看个不停，才意识到她头发不知何时已经披散了，正想着如何解释，陶菁已抢先在一旁开口道，“陛下方才犯了头疾，疼痛不止，下士便依照陛下的吩咐，解了她的发髻。”
毓秀一皱眉头，“皇后还未问你话，哪里轮得到你多嘴，叫康宁进来侍奉，你出去吧。”
陶菁无声嗤笑，躬身退出殿外。
姜郁明知毓秀故作疾言厉色，陶菁也是佯装恭敬谦卑，心下更多了几分鄙夷，“臣晌午时本想来勤政殿陪陛下用午膳，听说陛下设小宴召见三皇子殿下，才没有贸然前来。”
毓秀笑道，“方才皇储殿下也来过，朕与他说了几句话，之后步行送他出宫，出了汗吹了风，才犯了头疾，便吩咐人将奏章都已到内殿，一边暖身，一边看奏章。”
姜郁看着桌上批完的寥寥几封奏章，挑眉对毓秀笑道，“陛下现在好些了吗？”
毓秀伸手摸了摸已温凉的茶壶，笑道，“进殿之时喝了几杯热茶，又伏在案上小睡片刻，现下已好多了。”
一句说完，恰巧康宁进殿，毓秀便叫他重新泡一壶茶，将自己正在看的一封奏章递给姜郁，“遇刺的工部侍郎阮悠上了一封奏章，称现有的工部例则多有疏漏，请旨要朝廷重修例则，伯良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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