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郁大略看过阮悠的奏章,慢饮了一口茶,笑着对毓秀问一句,“臣听说阮侍郎遇刺,身负重伤,怎么还有力气给陛下写奏章?”
毓秀笑道,“奏章是阮悠口述,幕僚代笔。难得她卧床在府休养之时,还心系朝事,倒也是个忠贞有为的能臣。”
姜郁一早已知晓毓秀有心提拔阮悠,现下便点头笑道,“帝陵事出,工部有推卸不了的责任,陛下若有心整肃,也是顺理成章,阮侍郎若非意外受伤,陛下倒是可以把整肃工部之事交由她主持。”
毓秀似笑非笑地看了姜郁一眼,“工部三位堂官,阮悠之上还有尚书,就算朕有心整肃工部,也不能将差事越级交由一个重伤在卧的侍郎去主持。”
姜郁淡然一笑,“阮悠奏章中只说请朝廷重修工部例则,并未提及大肆整肃,如此以退为进,倒也不失为一计良策。陛下不如先在朝上放出风声,只等阮悠伤势痊愈之后再将修改例则之事交由她去做。毕竟修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即便阮悠之上还有尚书,她不好说什么。”
毓秀点头笑道,“伯良所言极是。但你我都知道,修改例则之事并非只是律条文书变动,而系一部根基。且不说工部尚书是否会从中作梗,舒家也不会作壁上观,任由阮悠行事。”
姜郁微微冷笑,“六部例则修的无论有多天衣无缝,在下的臣子看的都是能否照例实行。工部上下贪墨成风并非一两日,虽说旧例中的种种疏漏让官员有机可乘,说到底还是人心不足使然。修例只是千里之行第一步,陛下要整肃工部,任重而道远。”
毓秀眉头紧锁,面色犹疑,半晌也没有回话。
姜郁猜到毓秀的纠结,禁不住笑着问一句,“陛下是担心阮大人并非你一手提拔,终不知其底细,所以不敢全然信任,委以重任?”
毓秀苦笑着摇摇头,“这朝堂之上,最易动摇的就是臣心。母上一朝时,我与阮悠并无交厚,不知该如何收伏其为我所用。”
姜郁垂眸一笑,“依照彼时阮悠给陛下呈送的奏折中的措辞来看,她对陛下未必没有忠诚归顺之心,陛下只需再稍稍用功,她便会感激涕零,甘受驱使。”
毓秀听姜郁话中似有嘲讽,难免怀疑他对她与阮悠的筹谋已有猜测,便故作懵懂问一句,“如何用功?”
姜郁淡然笑道,“阮悠重伤在府,陛下若亲自过门去探望,一慰忠臣,博得贤名;二树威信,笼络人心。”
毓秀的确有出宫探望阮悠之意,如今她的心思被姜郁一语道破,难免让她心中不快。
“若朕大张旗鼓地去慰见阮悠,朝中必传的沸沸扬扬,说朕沽名钓誉,收买人心。”
姜郁面上露出一个若有深意的笑容,蹙眉笑道,“陛下若不为名,只为臣心,微服出宫去见阮悠便是。”
他把话说的如此直白通透,倒让毓秀有些吃惊,只是不知他陈诉利弊究竟是真心为朝堂清除食梁之蠹,还是想借机打击舒家,巩固姜家的势力。
毓秀犹豫再三,决定试探,随手将宰相府草拟的任纪辞接任禁军统领的敕令递给姜郁,“依伯良看来,纪辞接管禁军,于朕是福是祸?”
姜郁猜到毓秀的用意,面上不动声色,“纪将军治军有方,他若为京中一军之长,于陛下自然是福。”
毓秀听姜郁话说的冠冕堂皇,摇头笑道,“福兮祸之所伏,朕从来不曾怀疑纪辞带兵的才能,只是毕竟是我一手推动他于鼎盛之时急流勇退,撤回京中赋闲,如今姜相全力举荐,将他推上禁军统领的位置,朕非但不觉的牢靠,反而觉得暗礁险滩,危机四伏。”
姜郁慢饮了一口茶,摇头笑道,“当年陛下极力劝说献帝将纪辞调回京时,臣心中就隐隐觉得不妥。你忌惮他功高盖主,为防纪家成为第二个南宫世家,虽合情理,却未免太过谨小慎微。纪辞正值盛年,又统领一方的名将,一夕之间变得空有虚衔,心中难免怨怼。但据臣所知,他并非不识好歹之人,此番他重掌军权,虽是姜相一手提拔,然而以他左右逢源的秉性,却不会只倾投姜相。除非舒家失势已成定局,他只会周旋在二人之间,不偏不倚。陛下反而可以借纪辞牵制姜舒两家,收伏他为你所用。”m.
毓秀听姜郁话说的意有所指,笑中也多了几分玩味,“纪辞是文官出仕,自然不会不懂中庸保全的为官之道,只是不知伯良这一句收伏他为我所用是什么意思?”
姜郁低头饮茶,隐藏了面上微妙的表情,“臣原本以为朝野内外传扬纪将军对陛下爱慕钟情只是谣言,昨日见他进陵救驾之时的态度,却不能十分肯定了。”
毓秀哑然失笑,“大婚宴上,纪辞对我如何,伯良看在眼里,你以为他是爱慕钟情,还是有心挑衅?据我所知,他真正爱慕钟情之人是他在边关时迎娶进门的妻子。”
姜郁端茶杯的手顿了一顿,笑道,“纪辞之妻出身微末,二人若非情谊深重,以纪家的声望,纪辞的确不必取一个无名无姓之人为正妻。”
一句说完,他原本轻蹙的眉头也稍稍纾解,再开口时语气中也多了几分调侃,“如此说来,纪辞三番两次对陛下不甚恭敬,是心中还有怨愤?”
毓秀心浮气躁,实在不想理会姜郁的幸灾乐祸,揉着额头敷衍一句,“事已至此,随他去吧,朕之所以未宣先前几位统领的去处,就是要静观其变,等他露出破绽再处置不迟。”
姜郁见毓秀脸色不好,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不见,起身坐到她身后,半搂着她帮她揉头,“陛下当真犯了头疾?”
毓秀嗤笑道,“伯良以为我披头散发,围被坐在内殿,是与侍从厮混?”
姜郁手一滞,“臣没有这么想。”
毓秀抓住姜郁按在她头上的手,回头看着他问一句,“真的没有这么想?”
姜郁被毓秀的一双金眸盯着,莫名觉得有几分着慌,半晌才回握住毓秀的手,展颜笑道,“陛下多心了。”
毓秀望着姜郁平静如水的蓝眸,原本的忧郁不平的神情渐渐消弭,化成一个淡淡的笑容。
二人对望良久,心中各有所想。毓秀在感知到姜郁眼中腾升的热度时,就把头转了回来。姜郁又靠前一步,将毓秀抱在怀里,加重手上的力气帮她推拿。
毓秀拒绝不得,索性靠在姜郁怀里闭目养神。
姜郁见毓秀的表情渐渐放松,越发觉得怀中人柔弱无骨,不觉中已抚上她零落在身前的长发。
抚着抚着,又觉得她身上的味道十分好闻,便埋首在她颈间,用嘴唇轻轻触碰她的皮肤。
毓秀满心想着如何不着痕迹地拒绝姜郁的亲近,便伸手取了一封奏折在姜郁眼前晃了晃,“户部尚书上折为工部尚书开脱,字里行间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伯良以为朕该如何回应?”
姜郁轻轻叹了一口气,接过毓秀手里的奏折翻开来看,他虽然还保持着搂抱她的姿势,却再也没有了亲近之举。
“工部诸项工事的花费,皆是户部拨款,若查出工部建造银钱支取有错漏,官员有舞弊贪墨之举,户部难免会被牵连。户部尚书未雨绸缪试图洗脱责任,虽不光彩,却也是人之常情。陛下只需派人秘密核查岳尚书奏章中所言是否详实,若有不尽不实,包庇遮掩之处,再将户部与工部一并处置不迟。”
毓秀笑着点点头,“依伯良所见,朕的批示该以安抚为主,还是申斥为主?”
姜郁犹豫了一下,淡然道,“陛下为工部一事,已是焦头烂额,对待他部不如先以安抚为主。六部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牵扯勾连颇深,陛下要出手,也要分而划之,逐一击破。”
“若多管齐下,一并处置会如何?”
姜郁愣了一愣,明知毓秀有意试探,便似笑非笑地回一句,“姜舒两家争斗已久,陛下若将六部一并整治,便是给了舒景与姜壖一个联手的理由。”
毓秀望着姜郁的蓝眸笑道,“难得伯良慷慨直言。”
姜郁面无表情地回一句,“陛下相问,臣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说话时,盯着毓秀的侧颜看了半晌,随即冷笑着松了搂抱她的手,起身坐回她对面榻上,取笔蘸了朱砂,闷声批起奏章。
毓秀见姜郁缄口,便也不再说话,顾自看奏章,熬了半个时辰,头又痛的厉害起来,便合上眼,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姜郁见毓秀小睡时一直皱着眉头,心中百味杂陈,等她睡熟,他便轻手轻脚地起身坐回到她身边,将人重新抱回怀里,伸手抚平她的眉头。
毓秀隐隐知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却怎么不得转醒。混沌之时,她似乎也感觉到两片冰冷的唇,轻轻贴上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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