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秀嗔笑道,“悦声又信口开河,你燃的明明是让人安睡的安神香。”
凌音狡黠一笑,“陛下英明,臣自然瞒不过陛下。此香名曰一点红,并非在外采买,而是我本家的秘制。”
毓秀点头笑道,“一点红的功效实在神奇,朕昨晚只闻到一点就已昏昏欲睡,不知悦声能不能送给朕些许以备不时之需?”
凌音犹豫了一下,摇头笑道,“一点红虽效果奇佳,却不能常用,否则对身体无益。陛下以后若睡不着就请来永福宫,臣为陛下弹琴。”
毓秀蹙眉道,“既然一点红对身体无益,悦声为何还要自用?”
凌音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被他灿然一笑掩饰过了,“臣从前常常整夜整夜睡不着,父母亲才为我特制了一点红。”
凌音自幼入修罗堂,毓秀猜他一定经历过不少磨难,“悦声不喜欢做修罗使?”
“小时候的确很不喜欢,随着年纪增却慢慢习惯,也明白了许多道理。”
毓秀见凌音言之凿凿,忍不住想逗弄他,“悦声明白了什么道理?”
凌音收敛笑意,正色道,“臣身为皇家死士,手中握刀,却无生杀大权。真正掌控人生死荣辱的是陛下,我西琳万千臣民的安危福祉都在你手里。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臣恳请陛下,饮水思源,要时时以天下为己任,整治吏治,心系民生。”
毓秀见凌音一本正色,心中五味杂陈,握着他的手笑道,“君权神授,然以我一人之力,远不能左右乾坤,君有君道,臣有臣纲,相辅相成,此消彼长。谁说悦声手中无生杀大权,朕的命从一开始就已交到修罗堂主手里。若朕代天*行事,国泰民安,你便保我平安;若朕昏庸无道,逆天而行,你就替天*行道,亲手了结我的性命。”
凌音从前极少在人前表露真心,如今为毓秀破例,并非不忐忑,最终如愿以偿得她真心相待,自是满心欢喜。
康宁等人在殿外渐渐听不到殿中有笑声,个个严阵以待,预备进殿伺候,只有陶菁一人笑容不减,老神在在。
毓秀扶起凌音,小声吩咐他派人寻找当初修建孝恭帝帝陵的工匠与帝陵的机关图。二人商议半晌,她才传宫人进殿伺候。
凌音拒绝了想为他更衣的宫人,松松套了一件外袍,坐在床上看毓秀洗漱,半晌之后,又亲自上前服侍她更衣,为她梳头画眉。
毓秀见凌音巧笑倩兮,一派风流姿态,禁不住调侃他道,“朕从前就听说悦声是个多情公子,如今看来,果然不错。”
凌音一头雾水,笑着反问一句,“陛下何出此言?”
毓秀摸了摸自己才穿上身的衣服,又瞄了瞄凌音手中的画眉笔,笑道,“可见你阅人无数。”
凌音听出毓秀的言外之意,红了脸辩解道,“臣从前从不曾为女子脱衣更衣,更不曾为女子梳头画眉,陛下是第一人。”
毓秀随手拿起一盒胭脂,对凌音挑眉笑道,“那悦声是如何知晓这些机关机巧的?”
凌音讪笑,“臣八字哀薄,易夭折,自幼被父母当成女儿抚养。”
怪不得他眉眼之间总带着几分媚态。
毓秀见凌音面上似有羞赧之意,不比平日妖娆张扬,不好再打趣他,只笑着捏了捏他的下巴。
“时辰尚早,陛下可要用早膳?”
“不必了,朕不饿。”
凌音笑着点点头,一路送毓秀出永福宫。
毓秀自去上朝。昨夜刺客在宫中行刺的消息一早已传到前朝,彼时还在观望的墙头草也纷纷站出来抨击禁军失职。
右相姜壖虽不在列,吏部尚书何泽,户部尚书岳伦与兵部尚书南宫秋却纷纷带路姜党表明立场。
毓秀心里冷笑,面上故作为难,“既然众卿家笃定禁军几位统领不堪重任,那你们心中可有适合接管要职的人选?”
各部长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为避嫌都不愿第一个谏言,最终还是兵部尚书南宫秋出列拜道,“臣举荐一人,此人带兵多年,屡立战功,陛下若将禁军交到他手里,京城与皇城必定万无一失。”
朝臣之中就算有人原本不知右相心中属意的人是谁,听到此处也听出端倪。
毓秀由皇储升任监国的第二年,做过几件出人意料的大事,其中一件就是把定远将军纪辞调回京中赋闲。
纪辞带兵军纪严明,镇守边关时,曾在朝廷编制的官兵之外训练府兵。府兵农忙耕种,闲时操练,节省募兵开支,却效果奇佳。除此之外,他还自募军费训练了一支铁律佣兵,佣兵比募兵与府兵更历练有素,忠诚职守,战时以一敌百,声名远扬。m.
不出几年,纪家军的名号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纪辞风光正盛之时,朝中有许多关于他私募养兵款来路不明的传言,明哲弦更收到风声,说他私下与姜党与舒党都有勾连。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未免纪辞羽翼丰满,终有一日功高震主成为南宫第二,毓秀苦劝明哲弦将其调离边关,回京待命。
本是前途无量的西林第一猛将,却被迫急流勇退,纪辞一腔抱负不得施展,对皇家自有怨怼,回京之后由南宫秋引荐,秘密拜在姜壖门下,只待时机东山再起。
如今天赐良机,姜壖自然牢牢把握,一早同纪辞商议要他接管禁军。
纪辞思虑良多,几番婉拒。
姜壖明知纪辞对京城统兵的繁文缛节敬谢不敏,一心想回边关,却苦心劝诱,还找了几位司部长官做说客。
纪辞与南宫秋青梅竹马,本有婚约,后因纪家家道中落,纪辞不肯放弃仕途,二人才被迫斩断姻缘。即便如此,纪辞能有今日,也多仰仗南宫秋的扶助。南宫秋受姜壖吩咐力劝纪辞接下禁军统领之职,他也只能应承下来。
万事俱备,只差朝廷一纸任令。
众臣见南宫秋首当其冲,纷纷随后力荐,毓秀耐心听众人说完,笑道,“众爱卿是否都认定纪辞将军是接管禁军的不二人选,还有哪位卿家有异议?”
大理寺卿程棉躬身拜道,“臣有异议。定远将军对禁军军纪编制、京城皇城布防并不熟知,贸然接管禁军,唯恐有失。”
刑部尚书迟朗见程棉态度激进,笑着替老友打圆场,“如今边关安宁,并无战事,若来日情势有变,必定要定远将军出战平乱,陛下若委以禁军重任,将军何以分*身?”
吏部尚书何泽看了一眼神威将军华笙,对毓秀一拜,“我西琳猛将无数,倘若边关生变,绝不会无将可派。”
南宫秋忙道,“何尚书所言极是,神威将军巾帼不让须眉,效力军中多年,有她在朝,北琼南瑜绝不敢妄动。”
华笙原也打算出来讲话,可她被扯入局中,不好再多言。左相看了毓秀一眼,见她对她摇头示意,便也没有开口。
毓秀目光凌厉,扫过殿下众人,沉默半晌,笑着对纪辞问一句,“众爱卿既力荐纪将军,不如问问将军自己的意思。”
以往这种时候,被举荐的官员都要辞谢一番,谁知纪辞反其道而行,潇洒上前拜道,“承蒙陛下不弃,臣必当竭尽全力。”
一言既出,不止毓秀变了脸色,众臣也十分惊异,陛下还未正式下旨封纪辞为禁军统领,他言辞之间已有表忠谢恩之意,显然一早就胸有成竹。
一时之间,毓秀骑虎难下,面上露出不悦之色,“朕已下旨命刘先在三日之内查清刺客之事,刑部与大理寺协同办案,若三日之后还没有结果,几位统领皆罚俸一年,官降两级,禁军交由纪卿接管。”
刘先等人惶惶跪地谢恩,程棉拜道,“三日太短,请陛下多宽限些时日。”
凌寒香与迟朗出声附和,毓秀便改口道,“如此就以半月为期,届时若还找不到线索,几个统领一起领罪。”
姜党见尘埃落定,面上皆有笑意。散朝之后,何泽岳伦与南宫秋以探病为名,一同去右相府上拜会。
姜壖听众人描述早朝时的情形,心中反倒生出一丝疑虑,“陛下妥协的如此轻易,当中是否有蹊跷?”
南宫秋笑道,“陛下避讳纪辞人所共知,然纪辞接任禁军是众望所归,她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姜壖冷笑道,“陛下看似温顺,却并非事事软弱,当日为初元令之事,她也曾力排众议,以帝王威势揽言。此番禁军出了纰漏,众人推墙她不扶,反而有顺势而为之意。南宫贤侄与纪辞交深,你确定他别无二心,不会中途倒戈,归顺陛下?”
南宫秋思索半晌,谨慎答话,“纪辞入仕之初受了不少委屈,本就对献帝心存不满,若非我南宫家从中帮衬,他也不会弃文从武,奔往边关。他这些年虽有功绩,本无野心,平白惹得皇家忌惮,抑郁不得志,若能重获军权,他必感念姜相提携,怎会倒戈?”
姜壖笑而不语,叫仆从添了一回茶,半晌才开口道,“贤侄不要小看了陛下,她年纪虽小,却很会收买人心。陛下登基之前,朝上只有程棉一人对她死心塌地;登基之后,她却对崔缙、华笙、凌寒香等几个献帝的老臣诸多仰仗,如今又把刑部尚书也拉拢过去。迟朗在朝中虽算不得一言九鼎,却也左右逢源,他原本不肯择主从之,如今竟堂而皇之站明立场,可见陛下暗下用功。老夫听闻纪辞曾在大婚宴上醉言倾慕圣上,若他玩笑便罢,若他并非玩笑,来日唯恐有变。”
何泽见南宫秋变了脸色,居中和泥,“姜相不必担忧。纪辞外旷内细,大婚宴上失态,似乎只是刻意戏弄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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