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他……看刚才连丁医师都惊动了,似乎……他怀疑她想要自杀?
她生出一丝苦笑,马上她又遏制住这样的想法——他的指尖触到昨夜的残痕,还残留着点滴痛意,她微微一蹙眉——差一点又要被他深泓秋水一般的眼眸给俘获了,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的双眸——怎样才能分辨这深瞳里的真情假意?
“少爷,电话——”,绿槐在门外敲了敲门,梅季正犹豫着不知要怎样同她剖白自己的愧疚,听到外面叫接电话,轻叹了一口气,在她耳边软声道:“我绝不会再做这样令你难堪的事了,你……别做傻事,我去接个电话。”
他站起身来出去了,招了招手要绿槐进去陪着欧阳雨,自己去书房接电话,欧阳雨看着他远去的步子,若有所思,睫毛在眼下垂下淡淡的阴影,“绿槐,关上门”,她这样吩咐着,望着桌上的电话机,犹豫良久,终于还是将话筒提了起来,轻轻一拨,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复卿,刚才你急匆匆的走了,我……不知道你有什么事,所以打电话到府上试一试——出了什么事吗?”
这温和平静的声音让欧阳雨的心陡的提了起来,她捂着话筒,生怕自己的吸气声传了过去。
第二十五章 祸从口出
“没有……小雨身体有些不舒服,我……有点担心,所以回来看看。”
“不舒服?”那边顿了一下,“天冷,怕是容易病,请大夫来看过了没有?”
梅季嗯了一声:“让你费心了,我……真有些惭愧,没有照顾好小雨,改天……看来我要去负荆请罪了呢。”
欧阳北辰默然了许久,没有回应,梅季这才想起自己匆忙退场的事:“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吧?你若有什么事,跟我商量和跟郁次长商量是一样的,郁次长是我这边的长辈,可以做得主的。”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笑声,欧阳北辰的话解答了欧阳雨此刻心中的疑惑:“刚刚休会的片刻我和郁次长就海军改建和鄂省近日的一些事务稍稍谈了一下,我很同意你昨天的观点,之前……各方面压力巨大,父亲不愿意我行事太过招摇,不过此一时彼一时,你昨天说得很不错,我们确实应该携起手来,就目前最紧要的一些问题尽我们最大的努力……”
原来如此。
这大概……就是我的用处吧?欧阳雨在心底暗暗的问自己,也是刚才那一声又一声的“别离开我”的真正意思吧?
她悄悄的放下话筒,抱膝坐在床上,稍微一动,身上又丝丝的痛起来——他以为她要自杀,紧张成这个样子,无非是因为欧阳北辰在北平而已。
她曾经对于这婚姻的幻想,在这一刻尽化作镜花水月——他娶她,从开始,到现在,都是为了他的万里河山,千秋功业。
他对她,连一丝附加的感情也无——梅家四少,什么时候缺女人了?明星公司的三公主,他一人独占其二,白芷皎静如芝兰,颜如玉娇艳如玫瑰,又怎能将她这样什么都不懂的女学生看入眼?
门悄悄的开了,又悄悄的关上。
梅季静静的站在床边,欧阳雨仍旧抱膝而坐,两个人就这样对峙着,谁也不开口。
她连头也不抬,这让梅季从她清醒的欢欣中,又回到现实的痛苦中来。
她心凉如冰,不愿意说任何的话;梅季在自己的痛苦和她的痛苦中徘徊犹豫,不得不做出折中的妥协,他弯下身子坐到床上,从她身后搂住她:“雨,别做傻事……你要什么我都应承你,你要天上的星星,我给你摘下来;你要水底的月亮,我替你捞上来——只要你别离开我。”
谁能摘下天上的星星?谁能捞起水中的月亮?他竟连稍微可靠一点的誓言,也不肯给她么?
她稍微往床侧挪了挪,隔着碧罗纱的帐子斜倚在梳妆台上,她能去哪里呢?她茫然的点点头,梅季得到她这样的首肯,喜出望外——他整个头埋在她颈窝里,贪婪的汲取着她身上的馨香,不意碰触到他昨夜留下的伤痕,欧阳雨嗤的倒吸了一口冷气,惊惧的侧过头去:“我想出去走走。”
梅季忙不迭的点头,此刻她之于他,犹如失而复得的珍宝,比之昔日更加珍贵。
他不敢再迫她,生怕她又想不开——他一直也没仔细看,所以不知道,字纸篓里安眠药的包装,不过是欧阳雨四处找药时找出的以前的几瓶过期的药,随手扔进去的而已。
欧阳雨一下子又获得了无限的自由,她要做什么他都不拦她,她不想呆在雨庐里面对他——这样的对峙时刻煎熬着她的心;又不敢去见欧阳北辰——他又来了一回雨庐,她推说身体不舒服,不敢下去见他,生怕掩饰不好让他和梅季生出什么误会来;最后只好到汇文大学去探望新文社的几个同学——梅季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都在可能失去她的惊惧中都退却了。
新文社的男男女女对梅季颇有好感,一个新入社的女学生跟着她问长问短的:“听说鄂系内乱——连要修的铁路都搁置了,不知道这件事梅总长有没有什么良策?”
“都督代表大会推选出参议院之后,要进行宪法的修正以及其他法律的订立——欧阳姐,你一定要多多劝说梅总长,多为我们女性争取权益……”
欧阳雨很是好笑的瞅着她,当年自己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呢?她已记不太清楚了,这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吧……梅季现在在学生中声望极高,一是因为之前站在风口浪尖力阻政府和七国的和议;二是最近由军部出资,教育司牵头的公派留学生出国计划;三是……欧阳雨有点不敢想下去,她不愿意相信,可是同学们的热切让她不得不考虑到这个可能——她多多少少,起了一些推动作用。
“你有心事吗?”
从新文社出来的时候,胡畔坚持要送她到校门口,她双手插在灰格毛呢大衣的口袋里,天已有点冷了,连同她的心情,愈加的孤寂,从新文社的活动室到校门口并不远,唯独今日,她觉得如此的漫长,恍惚之间,听到胡畔跳到她面前,在她面前挥挥手,让她回过神来。
欧阳雨笑笑:“没有,我在想刚才那个叫杜思媛的学生,年纪轻轻,又有活力,用不了多久,又是一员大将了。”
“是吗?”胡畔忽地有些怅然:“你才是我们新文社的中流砥柱呢,可惜……”
“可惜什么?”
胡畔一惊,忙收拾起心底的失落:“我在可惜我们新文社少了一员得力干将,可是我们新文社的小损失,却是时代之大幸,我该为你高兴才是……”
欧阳雨好笑的攒着眉:“你又来给我戴高帽了,我有什么能耐,能称得上时代之大幸,听了怕不要被人笑话!”
胡畔转过身来,和她并肩而行,无论如何,他总是为欧阳雨现在的幸福感到高兴的:“我昨天看报纸,梅总长接受京华日报记者的访问——昨天有一件大事你知道的吧?”
欧阳雨稍一思索:“你是说一夫一妻制的新式婚姻法的提案被否决的事情?”她这几天不愿意看报纸——报上的新闻,满满看过去都是梅季、欧阳北辰、梅季、欧阳北辰,好像天下除了他们,就没有别人了一样,她无法面对梅季的欺骗,更觉得无颜面对欧阳北辰,早上吃早餐的时候,这报纸就摊在餐桌上,她和梅季却没有就此事发表一个字的见解。
胡畔点点头:“要是提案被通过了,可是妇女解放运动向前迈进的又一大步,可惜政府里顽固分子实在太多,我们都猜测若没有你的出力,梅总长身在军部,一定不会有这样大的动力插手这件事,梅总长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深表遗憾……我们上午自个儿商量了好久,不过怕你为新式婚姻法没有通过伤心,所以不敢和你说……”
欧阳雨白了他一眼,颇有些不服气,不加思索的脱口而出:“政客的话你也能轻易相信的?”
胡畔哈哈大笑:“原来梅总长在你口里也是政客——他知道一定伤心死了……”,他在路上欢快的跳着步子走,不料他对梅季的赞誉已引起了欧阳雨的不满:“你和他很熟吗?这样帮他说好话?”
胡畔真说的欢,忽地意识到自己祸从口出,顿时神情尴尬:“不——不熟,我,我只是——”,他刚才讲的雀跃,一时被问到,竟然结巴了起来。
往日他提到梅季时的闪烁,欧阳雨从未放在心上,然而……今日她对梅季格外的疑心,她无心的疑问引起胡畔这样大的反应,她立刻停住了脚步,一双秀目圆睁着,狠狠的瞪视着胡畔,胡畔神色尴尬,低着头不敢看她。
“胡畔,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胡畔低着头,苦恼了好久,才挤出来几句话:“其实……也就见过一面,你的身份被公开之后,社会舆论对你很不利,我当然知道你不在乎这些,学校的同学也对你有不理解的地方,梅总长不愿意你受委屈,托我向同学们解释清楚——他身份特殊,不便出面,谁知道事情后来闹大了……”
胡畔的一席话,如在未结痂的伤疤上,再狠狠的刺上一刀,新伤旧痛,一时迸发。所有她愿意承认的,不愿意承认的,都袒露在她面前,华美的外衣之下,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他利用你来公开我离家出走的内幕消息……”
欧阳雨茫然自语,梅季还瞒着她做过什么?他还真是要把她利用的干干净净——一分一毫的好处也不肯丢了去——欧阳北辰说的话没错,梅复卿的手段,果然非同凡响……
胡畔知道这是因为自己的失言所导致的过错,急忙替梅季开解:“你不要想的这样复杂,梅总长彼时的行为虽有失当之处,但是也是为了当时的形势着想——那时舆论矛头都对准了你们夫妻俩……他只是不想你被学校里的朋友们误解而伤心罢了……”
愤怒的种苗从濒死的心田破土而出,欧阳雨接连深吸了好几口气,仍难抑制气愤之情:“到了现在你还替他说好话?你知不知这人——他是奸诈习惯了的,又惯于做戏——他原本就同一群戏子交好的,学不了十分也有七八分真切了——他……”,她一时找不到最准确最尖刻的字眼来抨击他,又急急的补充了一句:“夫妻——夫妻——这也不过是他用来给他的政治前途铺路的垫脚石罢了,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这样的事情他可是最拿手的了……”
胡畔焦急的搓着手,忙不迭的劝她:“欧阳,你冷静一下好不好,梅总长不是这样的人,他——我想他也是有自己的苦衷的,那天他同我说话的神情,绝难作伪,我想……他对你的感情,一定是真挚万分的,你切不要在气头上,连这个也怀疑起来……”
欧阳雨恼羞成怒:“我倒从未发现你是这样的好好先生,他对我的感情真挚与否,你又怎么知道?”
胡畔看她气鼓鼓的样子,一时哑口无言,自己在心底嘀咕了一句“我不过将心比心罢了”。
欧阳雨没听清这一句,只皱着眉盯了他许久,胡畔哭丧着脸道:“欧阳,算我求你了不成么——你冷静冷静,别因为这件事和梅总长伤了和气……”
“好”,欧阳雨念头一转,干脆的答应了他,胡畔张着口不敢相信,她继续道:“这件事我要好好的想一想——你也别掺和了,更不许告诉他我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胡畔忙不迭的点头,欧阳雨这才撤回怀疑的眼神,定定的看着路边光秃秃的树枝,初冬而已,已是一树枯枝,连一片装点门面的枯叶都不剩——
到了这步田地,多一桩少一桩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到一个礼拜的时间,真相如海潮一浪接过一浪,让她苟延残喘的时间都不留——她原本对于未来的生活,生出来的仅有的几丝希望、勇气,被扼杀殆尽,她木然的走在初冬的林荫道上,看着枯叶在地上被践踏,直至消无……
最后一丝温情的面纱,也被梅季毫不留情的撕裂——她一直以为,在她最孤单寂寞,被所有人抛弃的时候,是梅季给了她最后的依靠,他不在乎她已是江苏的弃子……
她记得,他在她房门口笔直的站了三个钟头,等待她打开心房;
她记得,他向她张开温暖的双臂,一点一滴吻去她绝望的泪水;
她记得他温柔的承诺:“傻孩子,这里就是你的家,永远都是。”
她记得他在她床畔给她念诗,接踵而至的是缠绵的吻,他滚烫的唇,激越的心跳,坚实的臂膀,像是茫茫大海中上天赐予她的最后一根浮木,被她紧紧地抓住。
原来……他不是拯救她的浮木,而是摧毁她的冰山。
她的沉默让胡畔害怕:“欧阳……你,你没事吧?”
指甲狠狠的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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