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雨,北平梅_分节阅读_24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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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恨意,难怪梅季会放在心上,每有新戏必然前去捧她的场……谁知道他在梦里念的是“雨”还是“玉”呢……

    第二十三章 游园惊梦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你不爱我,何必要这样骗我”,她又默念了一遍——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两者究竟哪一样更让她痛心一些。他们的婚姻一早就是因为政治做基础的——他想要在她身上获取足够的政治利益,也怪不得他,可是……明明欧阳北辰已经拒绝了他,他仍然执意要娶她,她以为这就不单单是政治了——谁知道仍旧是……

    政治联姻也有培养出爱情的,她心底也明白这一点,当年父亲逼迫她嫁人的时候,大太太就这样劝过她,那时她在心底偷偷的反抗——我的爱情已经给了人,又怎能和另一个人培养出来呢?

    她极力的想要否认她是真的移情了,她……她怎么会这样信赖一个……一个这样的人,他竟这样对她,她不知道他到底知道了些什么,扪心自问她已经尽最大的努力来扮演好陆军总长夫人这个角色了,她甚至——她甚至已经决定将那条北极星吊坠的项链,物归原主了……

    终于把手从他怀里抽开,欧阳雨努力的支撑自己站起来,身与心的双重创伤和打击让她差一点撑不住自己了。她一手按在胸口,告诉自己要镇定,她从衣橱拣出一件睡袍披上,决定到外面走走——她实在无法想象,要怎样面对……她的丈夫。

    推开门,走廊里的八角绢制宫灯里的电灯闪着昏黄的光,墙壁上就有电灯开关,她摸索着关掉灯——这条路她就是闭着眼睛也认得的。

    她先走到二楼的客厅坐了坐,恍惚间又忆起她住到雨庐的第一个夜里,她夜游到客厅,碰碎了花瓶,在书房还没有休息的梅季出来安慰她,她还记得他的话:“我不会欺负你的……”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又觉得心里堵得慌——脑子里满是梅季这些日子来的欢声笑语,他在渤海湾上陪着她看海鸟,教她射击,隔三岔五的陪着她回家,她陪婆婆打牌的时候立在一旁给她看牌,在餐桌上突然袭击的拥抱和亲吻……都是假的么?

    如果这样日复一日的柔情,也可以作假,那还有什么会是真的?

    存留着温馨记忆的客厅,此刻不啻于是另一种讽刺,她跌跌撞撞的跑下楼去,差点跌倒在楼梯上,她抱着旋转楼梯的栏杆,跌坐在樱桃木的阶梯上,她还记得,他常常在这樱桃木阶梯上圈着她,温热的气息仿佛还在空中袅绕——

    这不堪回首的一切……她急急的跑下楼梯,打开大门,冲到院子里去,猛烈的吸了几口气,盼着这初冬的寒凉冷静她的心神。

    月亮在云彩间飘动,巨大的梧桐树上落下疏影,树叶沙沙作响,一切都如此的静谧、悄无声息,只有她的心,乱糟糟的。

    挥着翅膀的天使雕像立在院子里,微笑、恬然,手上还拿着弓箭,她缓缓的往那雕像走去,她知道这雕像的名字是叫丘比特,希腊神话里的爱神——每天背着箭袋飞来飞去,一会儿射出一只金色的箭,一会儿射出一只铅色的箭,将世人的心思折磨的凌乱不堪,作为自己生活的乐趣……

    她以前是听过这个爱神丘比特的故事的,如果被金色的箭射中,那么即便是仇人,也能成就美满的姻缘,如果被铅色的箭射中,即便是情侣,也会变成怨偶——不知道这位蒙着眼睛的爱神射到自己身上的,是什么颜色的箭呢?

    “雨……”

    一个人影从雕像后的阴影中走出,他背着月亮,欧阳雨看不清他的眼,她单知道那是欧阳北辰,他望着她,明明近在眼前,却跟隔着万水千山一样,他在等她过去,她却挪不开脚步。

    “你……你不是……你不是也喝醉了吗?”欧阳雨记得她临上楼的时候,欧阳北辰已经醉得不轻,梅季拽着她闹了大半夜不得安生,没道理欧阳北辰此刻能这样清醒的站在她面前——她只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等梦醒了,就会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呀”,欧阳北辰苦笑着,“我真巴不得我能醉过去,可是我越是喝酒,越增添我的清醒;我以为喝醉了酒不会痛苦了,谁知恰恰相反——你呢?你这时候,不是应该在和复卿……”

    “别说了!”欧阳雨近乎是哭吼着的制止了他。

    欧阳北辰叹了一口气,又转过身去,靠在天使的一根翅膀上,望着月亮,欧阳雨想走上前去安慰他,才迈出步子又住了脚,停在小天使的另一根翅膀旁边,背着月亮,她觉得自己有千言万语想要问欧阳北辰,却一句也没有办法说出口。

    “你……为什么要来北平?”

    “来看你。”

    “为什么还带着那张相片?”

    “不想忘记你。”

    两行清泪止不住的淌下来,宛如清泉,想要冲刷掉千般难言的情绪:“你以前从来不说这种好听的话的。”

    欧阳北辰转过脸来,苦笑中透着无尽的落寞:“他……待你好么……你不该哭的,我只是来看看你,我不该说这些的……你别哭好不好?”他伸出一只手,准备帮她拭泪,手却颤抖着无法伸出去,欧阳雨哭的更凶了,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来,勾起她这样多的泪水,为什么梅季要这样欺骗她,为什么欧阳北辰明明被她背弃,还要来关心她……

    他冰凉的指尖落在她面上,顺着她的泪水滑下,欧阳北辰蓦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这样的雨庐,这样的夜,叫他怎样睡得着?本以为在院子里可以清静清静,这一趟北平,不知道来的该还是不该?明明知道来了要伤心,偏偏忍不住,父亲冷着眼问他:“你自己看着办吧,你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他不说话,只是抿着唇,父亲已经老了,连吃饭都要前年入门的姨太太服侍,父亲一个眼色,那位姨太太就出去了,父亲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我怎么教出你这样的儿子,我知道你不死心——她都嫁人了你还不死心!”

    “我没有。父亲,你另派人去北平吧。”

    “没有?你以前在我面前说了梅家老四多少好话?偏偏这一回,难得他主动提出来,你倒不乐意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我养的儿子……”

    他知道父亲是恨铁不成钢,要他和梅季争一长短的时候,他不肯;要他和直隶结盟时,他又不肯,也难怪父亲生气。

    她已经嫁人了,他还有什么不死心的?她哭成这样,大约也是觉着对不起他吧?其实……她又怎么知道,真正对不起她的人是他,不该说出口的话说了,该说的却说不出口,他禁不住都要瞧不起自己了——他还有什么资格替她拭泪?这已是另一个男人的权利了……

    “你别哭,我只是来看看你……雨庐里那盆徽州墨,我带过来了,下午我已让人送到复卿那里了……”

    手上沾着她的泪水,这眼泪是为他流的么?真恨不得那泪水能流到血里去,这样——她便有一样东西是和他分不开的了……血……

    “你哪里受伤了?”

    欧阳雨一惊,伸手去摸自己的颈子,还未反应过来,欧阳北辰已一把扯过她,看到她耳后隐隐的红痕,本欲开口问个究竟,又觉着尴尬。看到欧阳雨脸上凄凉的笑意,才意识到这并不是什么夫妻间的情趣,手不由自主的攥紧,先前手上的泪水这会子便真的融进了血里了,他压抑着心底的愤怒,咬着牙问道:“复卿……是复卿么?”

    “他……”,欧阳北辰努力的回想着,他知道梅季是怎样的人,他在北平的时候,梅季变着法的让左绍仪引着他出去玩……他不该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么?他心头莫名生出一些难言的情绪,想不出梅季会因为什么事对欧阳雨下这样的手——于公于私,梅季都不是这样的笨人:“他……他是不是知道我和你的事了,所以……是我连累了你吗?”

    欧阳雨扶着丘比特手上挽着的小弓,哽咽不成语,她自己也闹不清楚,梅季为何会在今晚这样的暴躁,照理说他是不会知道她和欧阳北辰的事的,况且——他不是早说过并不后悔的么?或许……那时也不过是骗她的话,什么“我只恨我没有早一些认得你”……怕不是从那时就开始在心底忍耐了吧?

    “是我害了你……”,欧阳北辰攥着丘比特另一只手举着的小箭,唇上渗出血丝,他却全然体会不到那血意:“又是我害了你是不是?我去同复卿说,是我逼你的——他不该迁怒于你的——”,他说着就准备拉着她进门去,欧阳雨猛力的把他往后拽了一把:“北辰,别傻了!”

    “你没有逼我,没有人逼我!没有人逼我和你在一起,也没有人逼我背弃你,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错也好,对也好,都是我自己选的!”

    “你为什么总要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复卿是什么样的人,你一早告诉过我了,是我自己傻自己笨往里跳的,你为什么要责怪自己?”

    欧阳雨又哭又笑的,明明是她对不起的人,偏偏欧阳北辰要把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明明是梅季在外面潇洒风流,却冤枉她和人眉来眼去——大概这不过是个由头罢了……谁知道他忍了她多久?

    为什么……欧阳北辰总在她最软弱的时候出现……她知道他记挂着她,一如他往年对她的拳拳相护,他眼里闪动着愤怒的光芒,她心底一惊——若是他知道了梅季今晚的所作所为,定然不肯善罢甘休的……她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让他为了她而受累……

    她转过身不敢看他的眼:“是我心甘情愿的,他对我怎样也好,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你只当作——我们,我和你……是我对不起你……”

    欧阳北辰抿着唇,看她低着头,哭哭笑笑的,却全是为了另一个人:“你……复卿……他到底为什么?你,你就爱他爱到了这般地步?”

    “我……我甘心情愿的!”欧阳雨觉着自己喊得声嘶力竭,生怕少了一份气力,会让欧阳北辰起疑,其实她早已哭哑了嗓子,这声音显得那样的软弱无力。

    “咱们回南京好不好?”

    这一句话几乎要让她崩溃,泪水止不住的奔涌而出,她背着他,拼命地摇头,梅季固然欺骗了她,可她又怎能因为梅季的欺骗,将欧阳北辰再一次拉入万丈深渊?

    今生今世,她亏负欧阳北辰的,是怎样也还不清了。

    他轻轻的蹲下去,坐在草地上,轻轻的把她拉到怀里:“别哭了……咱们回南京好不好?你不喜欢,咱们去哪里都好,你喜欢哪里,咱们就去哪里,好不好?”

    欧阳雨猛的从他怀里跳出来:“北辰,你别这样,我嫁人了,不值得你这样……”,她杂乱无章的说着话,一边往后退去。

    “早知道是这样,我宁愿和你一起死在南京。”

    心被翻来覆去的绞着,恨错难返——大抵就是形容她现在这样的吧?当初以为是对她和欧阳北辰最好的了断方式,却让她和欧阳北辰现在都深陷其中,一错岂能再错?

    她仓皇而逃,不敢再看欧阳北辰在身后伸出的手——她怕她再一回头,又将他拖入无尽的深渊,她拼命的跑,在雨庐里做绝望的逃亡,不管到哪里,都无法摆脱这让她痛苦的记忆,有些是欧阳北辰的,有些是梅季的……她没有办法逃离这个雨庐,在游荡了一圈之后,不得不回到自己的卧房,去面对那个刚才带给她无穷伤害,现在却正在熟睡的那个男人,她的丈夫。

    她走到椭圆雕花的穿衣镜前,透过夜色沉沉的暗光,她看到自己身上的瘀痕——她并不是为这个而痛,让她痛的是印下这些瘀痕的人——他负了她,而窗外还有一个被她辜负了的人,为她而痛。

    坐在梳妆台的雕花镜前,她的头发已经比夏天时长了两寸多,可以披在肩膀上了,她侧过头看着梅季歪在枕头上的睡脸,此刻是那样的柔和安静,她还记得他有一天早上起晏了,索性打电话到军部去,说要病休一日,然后靠在床头,瞧着她梳头:“我真不懂你们,明明一头乌发是多么引人遐思的事情,非要剪成短短的——好像辫子剪掉了,封建残余也剪掉了似的……”

    他笑嘻嘻的趴到她肩膀上,让一缕一缕的发丝在他指尖摩挲而过,他热热的气息穿过发丝,挠得她脸上痒痒的:“如今你不上学了,也留一回长发给我看看,好不好?”

    她猛的摇摇头,试图驱散这些现在看来已成为讽刺的记忆,宽软的楠木大雕花床被梅季摆成大字的身躯占据了一大半,她是没有办法再呆在这个人身边的了,抱了一床被褥到沙发上,准备在这里度过残夜。寂静的夜里听到梅季均匀的呼吸声,她这才想起来他直接倒在床上,连被褥也没有盖一床。

    冻死他,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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