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雨,北平梅_分节阅读_22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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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那个钱夹子看,如今想起来,不得不感慨姻缘天定,那个钱夹子里小雨的照片,倒成了如今我的媒人,那个钱夹子又是我送给你的,这样说起来,真不知道这媒人到底该算谁呢?”

    梅季心里估量着欧阳北辰上一回拒绝与他的合作,恐怕有彼时双方实力未明的缘故,照理说他和欧阳雨的兄妹感情还是深厚的,如今也只能用这个做突破口了——他哪里知道这正好碰到了如今欧阳北辰最忌讳的地方,欧阳北辰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深不可测的情绪,淡淡的应了一声:“小雨在你那里,过得还好吧?”

    梅季微微一笑,并不答话,侧过身来看到远处的觥筹交错,向欧阳北辰笑道:“我还记得当年我们一同去英国海军学院,立志学成之后回来报效祖国,让我中华民族早日跻身世界民族之林,不想今日我们能在一起,见证共和国在民主共和征途上的又一里程碑式的时刻。”

    欧阳北辰紧紧的抿着唇,垂下眼帘,片刻后轻声道:“不错,我为这样历史性的时刻感到由衷的高兴。”

    第二十一章 隔墙有耳

    “可是我觉得不够,这步伐太缓,这进程太慢——欧美各国都经历了一次甚至两次工业革命了,而我们的国家还停留在封建残余的阶段,长此以往,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民族,将要落后列强到什么时候?为什么我们不想想,怎样让民主共和的浪潮,来的更猛烈一些呢?”

    “复卿有何高见?”

    梅季转过头来:“我知道小雨和家里发生过一些不愉快的事,可是血浓于水,她到底是你的妹妹,如今我们已经是夫妻,世间至亲,莫过于父母、兄弟和夫妻,为什么我们不能放开一些过往,为即将到来的新时代,迈出一致的步伐呢?”

    他晓以民族大义,辅之以血缘亲情,一定要欧阳北辰做一个明确的表态,是与他一起革除旧弊,还是继续割据一隅。

    欧阳北辰端起酒杯,杯中醇厚深红的液体缓缓的摇晃,他知道这酒现在看着沉静,若是喝了下去,肚子里怕不要像火烧一样?这又如同他现在明明痛苦已极的心情,却要做出镇定的样子来,向梅季表达对他婚姻的祝福——他估量着梅季是不会知道他和欧阳雨之间的所谓“不愉快的过往”的,他和欧阳雨以前的事,便是家里也没有几个人知道,家门的禁忌,欧阳雨决不至于同梅季吐露,可他心里又切实的担心,恐怕欧阳雨真的将一颗芳心,落在梅季的身上。

    欧阳雨如今愈发的出挑了,她和梅季一起出席各类慈善集会的相片,他都是有看到的,她姿容焕发,全然不似在南京时那般忧郁哀愁的模样,仅就这一点来看,梅季待她该是不错的,他或许是该祝福她吧?和梅季在一起,他再毋须替她担心,父亲不会拿她当眼中钉,她也不会再饱受冷眼……

    她并不曾欠他的,他们两人之间,若说有谁亏欠在先,那也是他的过错——他欠她一条命,而她从不知道真相,她在督府里受人冷落,全拜他所赐,什么叫一失足成千古恨,他再明白不过了,以前梅季和左绍仪常常嘲笑他,说他谨言慎行到了近乎圣人的程度,他只是在心里苦笑着想,他们没有做过错事,自然无法理解他的悔恨。

    他知道她心底对他是有怨的,怎能不怨呢?他自己心中又何尝不怨?匆匆数年,辗转徘徊,到头来,不过是水去云回恨不胜——他又怎能不恨?只是满目望去,人人皆有苦楚,他能恨的也唯有自己了……父亲是恨铁不成钢,母亲是咽不下那一口气,她呢……

    他何尝没有想过带她远走高飞?什么江东俊杰政治新星当世瑜亮,他何曾放在心上……

    他唯一放在心上的,不过她一人而已。为了让她在家不受排挤,他不惜顶撞自己的母亲;为了和她在一起,他甚至对父亲以死相挟,可是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也低估了父亲的怨恨:“你翅膀长硬了,就想着能飞了是不是?为了一个女人,自己的前程不要,连命也不要了是不是?”

    父亲一个耳刮子搧过来:“天底下的女人,要什么样的没有?你就是看中了天皇老子的女儿,我也尽可以如你所愿,你偏偏要看上这个孽种?子不教,父之过——我留她到今天,已经够对得起你了,你再这样任性妄为,那就是我的过错!”

    父亲没有给他任何答复,他开着轿车去金陵女中接她下学,她拍着胸口心有余悸的跟他说:“今天可吓死我了,我和杨惠媛去看话剧团的人新排的话剧,我们坐在最前面,天花板上吊着的灯居然会掉了下来,幸好没砸到人……”

    他心中倏的一惊,这就是所谓的子不教父之过吗?父亲就是这样来弥补自己的过错的?

    意外接二连三的发生,没有一次伤到欧阳雨,他明白这不过是父亲对他的警告而已,真出了什么事,不过徒增一段丑闻。只是……他却如此的无能为力,父亲为她安排了亲事,她要他带她走,他——他怎么敢呢?他若真走了,父亲……谁知道父亲会做出什么事来?

    “北辰,你就要这样眼睁睁的看着我嫁给别人是不是?好,我嫁,我嫁,我嫁了人,也就不碍你的眼了是不是?”

    他什么也不能说,只能搂住她,千言万语只能化作在她耳边的呢喃:“你一日不嫁,我一日不娶。”

    他欠她一条人命,怎能再害她第二次?他很想告诉她,父亲已经病重,他的翅膀——现在是真的硬了,可是……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她已为人妇,他又有何面目见她?只是……舍不得,放不下……

    梅季向他提出邀请,请他到雨庐做客,欧阳北辰微笑着点头,梅季也点点头,欧阳北辰伸出左手来和梅季握手,梅季微笑着回应,然后转身离开,在他身后,欧阳北辰所有的克制都在这一瞬间崩裂——一同崩裂的还有他手中的高脚玻璃杯,玻璃碎片划伤了他的右手,十指连心,这痛转瞬间蔓延到心里。

    ---------

    回军部处理了几项军务之后,梅季又打电话到万国酒店找欧阳北辰,告诉他自己已经派了轿车过去接他,请他今晚到他的雨庐做客。

    欧阳雨在回雨庐的路上看到了京华晚报,上面刊登了欧阳北辰上午在万国酒店会议厅的讲演照片,神色沉稳,眉尖飞扬,一如在南京时几千个日子,他温润的眉目间,依稀竟有了些皱纹……看着那张照片,她刚刚挽回的一点兴奋之情陡然沉了下去。

    他……终于来北平了。

    她心里隐隐的生出一些不安,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十分想见到他的,可现在……她似乎沉溺在梅季的温柔里太久太久,久得让她忘了她嫁给梅季的初衷。她原本以为促成了梅季和欧阳北辰的联盟,这样欧阳北辰的抱负可以早日实现,梅季的理想也在于此;至于她和欧阳北辰,那已是早就没有可能的事了……梅季却像一团火一样日夜燃烧着她,让她为他绽放越来越多的热情,现在她甚至开始害怕欧阳北辰的到来——她不是因为无法面对他而怕见到他,她竟然在害怕……怕梅季知道她这样隐秘的过往……

    梅季越来越多的和她探讨国内外的局势,甚至于看公文的时候,也喜欢叫她在旁边的沙发上看小说等她,偶尔不经意的抬头,总能看到他闪动着火花的眸子注视着她,他还用这个来抱怨她,说他近来看公文的效率越来越低了!这怎能怪她呢?明明是他什么事情都喜欢赖在她旁边做——他的两个姐姐现在都笑话她,说他们两个像是近来医学上说的连体婴一样,一刻也分开不得……

    人心是一样多么可怕的东西,不过短短半年,她就对梅季产生了这样的依恋……报纸摊在欧阳雨的面前,她别开头不敢看欧阳北辰眼神里的忧郁,她心里急急的期盼梅季能快一点回家——她似乎开始习惯将梅季的怀抱作为自己的避风港了!

    她在自己的卧房里来来回回地走,从窗户到门口是十三步,从门口到窗户仍然是十三步,她来来回回的不知走了多少个十三步,却不敢开门走出去——她回来的时候隐约听见绿槐在和厨娘说今天有客人来……

    她立在窗口看到那辆银色幽灵开进雨庐了——梅季回来了,她飞奔到门口,准备扭开门把时却有些畏缩了,她该怎样面对梅季呢?他今天要招待的客人是谁?他几乎从来不带客人来雨庐的,他总是用带点调笑的口吻同她说:“这里是我们的爱庐,怎么能让外面的人跑进来干扰我们?”

    印象中他唯一提到过的,曾经进入雨庐的客人,是她的哥哥,欧阳北辰。

    真的……是欧阳北辰要来吗?

    她心里其实已经有百分之八十的确定,今晚要来的客人就是欧阳北辰,绿槐和厨娘们窃窃私语的时候,有时还偷笑着望她,那定然是和她有关的事了,可另外百分之二十的不确定,又让她暗暗存着一丝侥幸——欧阳北辰真的要来吗?他真的要来吗……他……是来和梅季商谈如今的局势,还是……来看她?

    透过墙上格窗上蒙着的薄薄的纸,她看到梅季走进了书房,程骏飞也接着走了进去,仿佛有什么事,她隐约的看见程骏飞在低声和梅季说些什么,然后梅季推开门进去了,程骏飞守在书房门口,笑嘻嘻的同经过的吴妈打招呼,又不敢放开声量,生怕吵到了在书房里的梅季。

    欧阳雨又急急的从门走到窗户边,再走回来——梅季在做什么?他一定不知道,自己的妻子会有这样多的事情瞒着他……

    她摸着心口上那一颗星辰的钻坠,心笃笃的跳了起来,几经踌躇,她终于解下那条她曾以为永不会解下的项链,攥在手中,她难以想象她把项链还给欧阳北辰的时候,他的心情会怎样——会是愤怒,还是伤心?无论如何,终是她负了他……

    一想到她所亏欠欧阳北辰的点点滴滴,她便没法子原谅自己,她惶急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无意间瞟到桌上才装没两个月的电话机——原本她房间里是没有电话机的,她也不常和人通电话的,有几回梅季从军部打电话回家,她身上不舒坦,病怏怏的不肯下楼去接电话,梅季回来亲昵的教训了她,马上就叫人给卧房里也装上了电话机,这样以后他要同她说什么悄悄话的时候,也不要绿槐去转接了。

    她鬼使神差的提起了电话机的话筒,她不是想要给谁打电话,只是无意识的伸出手,想听听梅季的声音,让她此刻安心一点——她一手握着话筒,一手轻轻的按下电话上的小按钮,梅季的声音清晰的传了过来……

    “你放心,我有空会再去看你的。”

    他要去看谁?欧阳雨的疑惑并没有存留太久,另一个娇滴滴的女声传了过来:“敢情四少家里的新夫人管得这样严,这几个月的都见不到四少,我还真以为——四少的百炼钢被新夫人化作绕指柔,已经见不得我们这些旧人了呢……”

    电话那头的笑声让她想起一张脸——烧成了灰她也会记得的,可不就是今天在制衣店里见到的那位电影明星白芷小姐么?

    她的心一下坠到冰窖里,浑身瑟缩起来,她就知道梅季和她们是有私情的,他以前瞒着她,现在还同她们保持着联系!说什么那全是往日的风流债,我若同你说了,你以后看见这些人,保不定心里难受,又说什么我如今可真算得上是三贞九烈了……竟全是哄骗她的!

    梅季接下来的话无疑又在她心口上剜了一刀:“你也和如玉学着点好不好,不要总说这种让人不爱听的话,我是那种会被一个没长大的女学生给俘获住的人么?不过是还有些用处罢了……”

    电话的话筒和她的人一同栽到床上,话筒里隐隐约约的还传来着梅季的声音,还有那位白芷小姐娇滴滴的笑声……

    她就要将一颗真心全部都交托给他的时候,却听到他这样残忍的话语。

    泪水迷蒙了她的眼,她轻轻的伸出手去,小心翼翼的把话筒扣上,不忍再听那剜心裂肺的言语。

    如果梅季知道给卧室装上同一条线路的电话机会有这样的后果,当初还会用这样的方式来讨她的欢心么?她清楚的记得,梅季当时献宝似的教她怎样可以不用接出去,直接就能和书房的那部电话机通话——自装上了这部电话机,他每天夜里在书房里看书时,总少不了要用这条专线和她说说话,说来说去,不过是一些闲话,诸如“今天起风了,夜里被子要盖严实了”或是“早点歇着吧,别看书看得太晏”之类……

    她不过是想拿起来听听他的声音罢了,却没想到听到的是这样的……声音……

    她想欺骗自己,那只是幻觉,那不是真的……可那的的确确是梅季的声音,一如他在大沽炮台阅兵时的冷肃……

    “我有空会再去看你的。”

    “不过是还有些用处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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