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端,彻底毁掉他的政治前途——这大概就是欧阳履冰的打算吧?他知道这种老一辈人的想法,就像郁廷益那些人一样,认定欧阳北辰将是他未来政途上最有潜力的敌人,早一天了断早一天安心,欧阳履冰大概也是想替爱子早日除掉未来的心腹大患吧?
他竟然有阴沟里翻船的一天!还是被自己四年同窗的旧友,和这个刚刚和他订下婚约的看起来清纯活泼的女学生给联手摆了一道!
不知怎地,当年英国教官褒奖欧阳北辰的话跃入脑海:“欧阳,我想有一天我会后悔教了你,因为……也许我为自己的国家培养了一个最强劲的敌人。”
最强劲的敌人……怒火烧掉了他所有的理智,他单知道一件事——欧阳雨骗了他,她骗了他!
马群方知会了郁廷益,再者他原本就没有严惩学生的打算,才迫使欧阳雨改变策略吧?
他居然会相信她那可笑的说辞!什么和家庭决裂,根本就是一派胡言,他居然信了个十足,还想着一旦她嫁给了他,也能为她在家里增加一注砝码……他从未觉得自己会如此的可笑,甚至于可悲……
欧阳雨茫然的看着他从进门时的震怒,到现在的隐忍——那看起来完全是雷霆暴雨的前兆,他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功成身退,什么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父亲?
欧阳雨倏然一惊,难道是欧阳北辰做了什么?
她还记得她负气的同他说要答应父亲安排的婚事时他说的那句话:“雨,你别逼我,你再这样,我真的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抓起梅季摔在她面前的报纸,头版头条的标题赫然便是:苏皖浙闽四省协议江南互保——这是坏消息吗?她全然摸不着头脑,仔细看了看内容,原来原来江苏、安徽、浙江、福建四省的督军发表了联合声明,一致表示即使政府与七国签订联合声明,四省也拒不执行,并结成互保同盟,一致对抗代总统原本所决定对外妥协的诸多政策。
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妥呀?她心底的大石稍稍落下,马上又提了起来——欧阳北辰这几天一点消息也没有,她原以为他会生气的,再想一想他倒真是在生气呢,和往常一样,他不高兴了,就几天绷着脸不和她说话,那时她最怕的莫过于此,宁愿他狠狠的训斥她几句,也不愿意他皱着眉一句话不说,那模样想想就觉得怕人……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吗?”梅季笔直的站在她身前,冷冷的问道。
欧阳雨从怔忡中回过神来,不解问道:“这不是好消息吗?”
如果有更多的地方省督军支援军部头几天的声明,共同抵制代总统派系的妥协政策的话,难道不是一个好消息吗?这怎么会值得他雷霆震怒?她实在是想不明白,更想不明白他方才所说的什么美人计所为何来?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在我面前做戏吗?你又何必这样惺惺作态,你不是原本就和你父亲串通好了来拆我的台,可不就等着如今我左右为难的局面,然后你父亲就可以名利双收吗?”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代总统相信江苏方面和他在暗通款曲,却在万事俱备的时刻,一不留神刮了一阵西风。看起来只是一个小疏忽,代总统那样的老狐狸,又怎会视而不见?
“枉我自诩阅人无数,却被你这张清纯的面孔给骗了!前有马群方,后有我梅季,都毁在你这样一个小女子的手里,你一定很得意吧?我很想知道,接下来你准备如何金蝉脱壳,或者你准备在婚礼上……再羞辱我一次?”
欧阳雨终于对他的明嘲暗讽忍无可忍,立刻反唇相讥:“我实在不知道我父亲和兄长做了什么事,值得梅总长你这么生气!但以学生之见,这种时候本就该联合诸省的力量,一起向代总统施压,不知道梅总长为何竟然会恼羞成怒?”
“你!”梅季伸手紧拽住她的手腕,又愤怒的甩开——她要是敢再顶撞他一句,他一定会忍不住勒死她!
“我怎么样?我原本就只是汇文大学的一个普通学生,梅总长撞人在先,轻薄在后,因为我在大街上驳了梅总长您天大的面子,被警署的人抓到监狱里去了,我一没喊冤二没闹事,是杀是剐想放想留都悉听尊便!”
“可结果呢?结果是你梅总长自己跑来,第一面就提出要和我江苏督军府联姻,学生已经不止一次的告诉过梅总长,学生早已与江苏督军府脱离关系,即便是联姻,梅总长也无法从中得到任何实际的利益——梅总长你不信,一意孤行的要订下婚约,还以破坏七国联合声明相要挟——这一切都是你梅总长自导自演的,现在居然一股脑推到学生头上来,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况且我父亲公开拒绝政府和七国草签的联合声明——这本来就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说明我四万万同胞,同仇敌忾之心——又谈何拆台?”
“枉我还以为梅总长是政府里难得的明理人,看来也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内!”
欧阳雨噼里啪啦的一串,接连不断的朝梅季讥刺而来,她原本就是在学校里辩论讲演惯了的,别人一说话她就能挑出点错处,更何况梅季今天这样没头没脑的一顿冷嘲热讽,她可不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他刀俎相加!况且她这两天心中正是烦乱不堪,一时担心梅季知道她于江苏方面只是废棋一颗,会重新衡量这场交易;一时又担心欧阳北辰知道她和梅季订婚的消息,不知道要做出什么事来,如今他毫不留情面的羞辱她,她又何必给他留一丝半毫的情面?
这一席话如一壶冷水浇到梅季头上,他顿时清醒过来,他这是怎么了?事情出了岔子,他不想着怎么去解决,想到的第一件事竟只有她对他的欺骗,他半分也忍耐不得,马不停蹄的从军部冲回来,对她劈头盖脸的一顿羞辱?
第 九 章 山盟犹在
一回过这神来,他往常所有的判断力全回来了:“为什么你在军部监狱呆了那么多天——北辰和你感情这么好,怎会一个招呼也不和军部打一声?”
当他试图为欧阳雨辩护的时候,这样一个疑惑是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只要她能解释得通这一点,那么……他是不是该重新考量考量?
欧阳雨被他问得一愣,他方才所有的戾气消失殆尽,现在她面前的梅季,又是一贯温和的模样,除了他紧紧攥着的手上凸起的青筋,暴露了他心底的矛盾。欧阳北辰为什么一个电话也没有来过?这也是她伤心的地方……北辰,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你当年为什么犹豫?如果你一直认为这是错的,为什么又要放任着开始?
梅季目不转睛的盯着欧阳雨,她若有一丝半毫的惊惶,那么他就可以断定她是在做戏;可他又想到,也许她早料到有这个问题,准备好了也说不定——这样看起来,他似乎只是在和自己较劲,到底是该怀疑她,还是该相信她。
她的反应让他松了一口气,欧阳雨垂着头,黯然半晌后才答道:“也许……是父亲还在生我的气,所以……大哥也不敢插手我的事情吧。”
他在客厅里转了几步,突然走回来到她身侧坐下,阖着眼整理思绪,不一会儿他睁开眼,看到欧阳雨正疑惑的瞅着他,“对不起”,他突然开怀的笑起来,“是我错怪了你”,欧阳雨眼里仍带着一点儿不服气,眨了眨眼睛,不明白他为何前后转变这样突然。
“今天事情来得太突然——是我疏忽了,忘了先和你父亲通个电话的。”
他怎么就把这事给忘了?哦,不……他没忘。
在学生面前,他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政府里唯一或可信赖的开明将帅;在军部大佬的眼里,他能否成为那个一锤定音的人,还有待观察;在代总统的心中,他挟军部和江南诸省的势力意图在内阁多分一杯羹……
偏偏欧阳履冰在这个节骨眼上宣布江南四省合力互保——学生方面和军部那边倒还好说;代总统那边,定然已经知道他和欧阳履冰并没有约定好一致行动——一子错,满盘皆落索,这样的阴差阳错,极有可能毁掉他布置好的整盘棋。
欧阳雨气犹未平的瞪了他一眼:“先将人打一顿棒子,再送一颗糖吃——这就是梅总长一贯的行事风格吗?”
梅季心中仍然有许多的疑问,却也不由得被她这句话逗笑:“我都忘了你原来是这么会说话的人。”
他猛地摇摇头,在代总统面前自现其短,让他现在的心情极度阴郁,他试图驱散这样的情绪,偏过头去打量欧阳雨的神情——她有些恼怒,瞪了他几眼之后又拿起报纸细看,不时皱着眉,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马群方的下台和方靖仪的上位,和欧阳雨真的没有干系吗?方靖仪真的不知道她是欧阳履冰的女儿吗?即便是家族秘辛,以方夫人和欧阳履冰二姨太,也就是欧阳北辰的母亲的关系,不至于一丝风声也不知道,这绝对不是巧合!
也许……我真的是这段时间绷得太紧,所以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
我真的可以相信她吗?
梅季在心里问自己,然后他不那么确定的给了自己一个肯定的答复,他直觉欧阳雨是没有骗她的,她是坦荡荡的人,一如他对她坦荡荡的心:“你在想什么?”
欧阳雨不解的回过头:“我父亲的声明,打乱了你的计划吗?所以——你这么生气?”
梅季微微点头承认,过了一会儿又微有不甘的补了一句:“你倒真是生的聪明,让我都有点嫉妒了。”
他没有主动和欧阳履冰联系,是有原因的——他心底尚存的一丝骄傲,不容许他低头去向欧阳履冰要求结盟,再者,他以为凭借他和欧阳北辰四年的同窗之谊,欧阳北辰会将欧阳雨的相片放在钱夹子里,兄妹感情定然是不错的,看到欧阳雨和他订婚的消息,焉有不联系他之理?
难道欧阳家父女失和竟至如斯境地?
“你知道的,今年十二月要召开第二次的都督代表大会,再进行第一次国会议员选举,效法欧美各国,成立第一届国会的上下议院。”
欧阳雨点点头,根据她以前在学校从各种渠道得到的消息,梅季的父亲梅方思和一同遇刺的先大总统并不是同一派系,基于各方势力平衡的需求,今年十二月的选举,梅方思极有可能成为新任的国务总理。可惜今年三月梅方思在陪同先大总统南下视察时,和大总统一同遇刺,这多多少少影响到了梅季的政治前途。
“你的意思……你想代替你父亲去参选,领导即将成立的内阁?”欧阳雨问得不太肯定——以梅季现在的资历,进入内阁恐怕都算勉强。
梅季摇摇头:“以我的资历,怎可能现在竞选国务总理?当务之急是……让直隶系……在上下两院中获得应有的席位”,他确实曾有计划要进入内阁,父亲的死打乱了他们既定的许多计划,他不仅要维持父亲的部下们的原有既得利益,还要谋取自己的政坛发展,台前幕后都要自己张罗了,再加上如今内忧外困的环境,真是举步维艰,如履薄冰——他那位未来的老丈人的名字,似乎送给他更加合宜。
若不是这样错综复杂的局面,他也无需兵行险招,才见了欧阳雨一面,就开口要求订立婚约了。
“我不妨告诉你,代总统看我不顺眼,已经很久了”,他斟酌着字句,“父亲尚有一些余威”,已经遇刺的临时大总统无派无系,靠着在民众间的精神号召力制衡着各方势力的平衡——其中当然也包括梅方思所属的直隶系,然而梅方思是同大总统一起遇刺的,这顿时成就了梅方思一生奉公的名誉。
“代总统并无一定的把握,成为正式的大总统——他之所以能成为代理总统,只不过是因为……大总统遇刺之后,各个派系你不服我,我不服你,莫衷一是之下,最后决定用一个傀儡来平衡局面”,可惜这个傀儡并不满足于自己的傀儡身份,又没有办法从地方势力获得支援,只好求助于外力,希望向西方势力妥协,借以赢得他们的支持。
“我一向不支持他这种对外妥协,对内铁血的政策,你不要以为我是个行伍粗人,就格外喜欢流血杀戮,军人的职责在保家卫国,不在对内镇压。当初逮捕你,也是迫不得已,不希望事情闹得更大,白白牺牲了你们的性命”,他微微一笑,“你们是第一批毫发无伤从军部出来的人。”
“你也知道,现在各个派系内斗不止,许多……号称支持民主,追求共和,其实都是挂羊头卖狗肉”,梅季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同时将欧阳雨的表情收入眼中,她听得很认真:“你父亲——算是较为开明的一派,所以原本我应该先和你父亲通个电话,详细谈谈怎么处理这次的事情。”
他摊着手笑了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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