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你和你父亲闹得这样僵,我以为……既然我们都要结婚了,你多多少少会知会你父亲一声。”
欧阳雨认真的考虑着他说的每一句话,猜测现在出现的问题:“你想和我父亲联手牵制代总统,可是……现在出现了一些偏差?”
梅季耸着肩笑道:“我上辈子积了多少德,有幸能娶到你这样聪明的太太!”
欧阳雨轻吐一口气,她一直在揣测让草签的联合声明破产,对梅季有什么好处——想不明白这一点,她便总是放不下心来,她固然没什么值得梅季去欺瞒的,但知道他目的何在,她总能安心些。
原来是为了年末的议会选举和内阁改选——他们这些人做事总要顾及政治利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值得庆幸的是,他现在的部分目的和她一致,有他这样一个从思想和经历上都和她更加靠近的盟友,总比孤军奋战的好。
“那我现在有什么能做的吗?”
梅季往沙发上靠了靠,捡了一个稍微舒服一点的姿势,向远处侍候的绿槐吩咐道:“绿槐,倒两碗茶来。”
“我想,我需要和你父亲谈一谈。”
只要在事态恶化之前,和欧阳履冰达成某些一致的协议,让欧阳履冰暗中向政府施压,足可弥补他现在在代总统那里所失掉的城池——看来他是高估了他和欧阳北辰的交情,他以为欧阳北辰看到报纸会主动联系他的,谁知道竟然闹成现在这个样子。江苏那边……看来在北平的实力也不容小觑,不过目前这些可以先撇在一边,一致对外才是目前的当务之急。
欧阳雨微一愣——如果他是要她做别的什么,她一定毫不犹豫,可是……她心中唯一的秘密,她无法对他坦诚,她的踌躇落在梅季眼中,梅季伸出一只手,握住她正因紧张而交叉搓揉的双手:“我不知道你和岳父大人有什么失和的地方,可是我想……现在民族大义、国家安危才是最紧要急迫的事情,其他的事情,都可以暂且放下……你觉得呢?”
欧阳雨抬首触到梅季如融融春水的目光,却突然间感到很压抑。
她挣扎良久,觉得同梅季结盟对欧阳北辰如今也是有益无害的,父亲就算一直以她为耻,却绝不可能放弃任何对欧阳北辰政途有益之事,当年要嫁她出去,不也是出于巩固势力的考虑吗?左思右想之后她点点头,梅季站起身来,牵着她的手往书房里走,摸到她掌心全是汗,梅季笑了笑:“也不急在这一会儿,你怎么就怕成这样?”
欧阳雨抽回手,在他书房左侧的小床上坐下,不自然的笑笑:“好些年没跟我父亲说过话了,怎么能不怕?”
她永远也记得,当年欧阳履冰对她说:“你但凡有一丝良心,就该知道,我养了你这么多年,现在只要你做这样小小的一件事来回报,你居然都不肯——就算是一条狗也知道要回报,你连畜生都不如!”
她不愿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她要追求自己的未来,欧阳北辰把她藏在紫金山上的雨庐里,如他豢养的金丝雀一般,养在金屋里,最终还是被父亲发现了,抓了她回来,要她嫁人。她哀求欧阳北辰带她走,得到的却是欧阳北辰冷静的拒绝,那时她只觉得整个天空都碎了……她赌气的同他说,你不肯带我走,就让我嫁人好了!
欧阳北辰冷着脸,瞪着她不说话,她以为这多多少少能激出他几句真心话,谁知道他只是说:“雨,你别逼我,你再这样,我真的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一贯沉静的双眸,那一刻简直像要吃人一样,随之而来的痛楚和欢欣,充溢胸田,这甜蜜而痛楚的回忆……以后只能是回忆了吧?
前程往事,不堪追忆。
他总是说,雨,再等等……你不嫁,我也绝不娶……她找他追问等待的期限,他居然回答了一句——“待共和革命成功之日,好不好?”
她负气而走,心里恨恨的想,我倒要看看,这共和革命,有多难?
因为漫长,所以誓诺。
四年的时间,已足够她了解,这是怎样的漫漫长路,她常常想起他原先教给她的李义山的诗:从来系日乏长绳,水去云回恨不胜,有时又想起另外一句:碧海青天夜夜心——是啊,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她是走一步,悔一步,悔一步,再往前走一步,终于愈走愈远,再也回不了头。
第 十 章 骑虎难下
梅季挑了挑眉,表示出自己的惊讶,却也没有追问,欧阳雨耸耸肩,手抓住梅季平时坐的加了皮革椅垫的藤木椅,将头搁在胳膊上:“我父亲准备把我赶出家门的——不过我抢先一步跑了,所以也不知道算是他赶我出家门,还是我离家出走。”
梅季抿着嘴笑,他听她偶尔提起和家里的矛盾,猜测必是因为她追求新思想的缘故——试想欧阳履冰那样的家庭,怎么容得女儿这样抛头露面,还动辄上街游行和政府对抗?
“你该不会是……在读金陵女中的时候就上街闹事和岳父大人唱反调吧?”
欧阳雨有些讶然,看他笃定的神情突然失笑出声:“你一定以为我现在这样大胆,所以以前也是因为这个才触怒了父亲。”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以前是个很伤感的人,看见月亮缺了要伤心,看见花儿惨了也要落泪”,梅季瞪大了眼,口张的大大的,夸张的表示着自己的不信,她无奈笑道:“那时谁也不相信我会忤逆父亲,他给我安排了一桩婚事,我不肯……后来他逼迫我,我逃了出来……”
梅季扬扬眉:“当时定的是哪一家?”他戏谑的笑着,心里却在暗自窃喜,差一点这块瑰玉就变成别人的了,上苍真是何其厚待与我!
欧阳雨摇摇头:“我也不记得了。”
“那你为什么反抗的那么激烈,还离家出走?”
“我不喜欢啊,我自己的婚姻,为什么要由家长作主?现在是新时代了,女性也应该拥有婚姻和爱情的自主权!”欧阳雨说得理所当然。
梅季两眼晶晶亮的瞅着她——欧阳雨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她说女性应该拥有婚姻和爱情的自主权,岂不是说她愿意嫁给他,并非出于政治联姻的需要,而是……爱情?她慌忙补充道:“我是说,不管怎么样,都要由我自己决定,不想让别人来替我安排!”
即使是作为一样利益交换的砝码,也应该是由我自己决定,她固执的想。
她以为梅季定然会抓住了机会来嘲笑她——他总是真真假假的,谈正经事的时候,要不正经的跟她调笑两句,惹得你恼了,他却说他是有正经事要谈的,现在好不容易抓住她的漏洞,岂有不追根究底的?谁知梅季却轻叹着问道:“你那时那样的性格,从家里出来——后来的日子怎么过下去的?”
她心底微微一颤——从来没人问过她一个人在外乡,过得好不好,她固然衣食无忧,但是从最初那个多愁善感的二八哀婉少女,到现在汇文大学独当一面的学生领袖……
又有谁知道她一路走来,有多艰辛?
即使是欧阳北辰,也没有这样问过她——他后来到北平参加政府会议,顺道去看她,却闹了个不欢而散,之后竟然就僵持了三年,各自都以为,自己的方法是对两人的未来最好的选择,不肯相让。
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
欧阳雨耸耸肩,长舒一口气,避开这个问题:“都过去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梅季拉过她撑在皮椅上的手握在掌心,欧阳雨别样的坚强竟勾起他不自觉的怜惜,他一丝不苟的说道:“我也一个人在外面念过书……那滋味……不好过。”
她听了一怔,很有些不自然的笑笑,想从这略显暧昧的气氛中跳脱出来:“最初是难些,后来……认得的同学多了,然后又被交换到法国去读书,去的地方多了,慢慢的也就习惯了——我现在就是看到暴雨打梨花,也不会觉得难过的!”
梅季笑着点头,心里对欧阳雨的评价不禁又高了几分,欧阳雨的身家历史,送到他这里的材料都查的清清楚楚:欧阳履冰的三姨太所生,三姨太死后被大太太抱去抚养,从小是在家请先生教认字的,十五岁的时候送入金陵女中,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入校的时候十分谨慎,并未公开她的身份——是以现在也没有什么人知道她是江苏督军的千金;十六岁从金陵女中退学,其后又不知因何原因离开了南京——当然,他现在知道竟然是为了逃婚。
他见过许许多多的女子了,形形色色的,旧式的,温婉的,新式的,激进的,西方的,热烈的……
母亲已经絮絮叨叨了许多年,他总是不肯——初始时他还肯给母亲几分薄面,跟人吃顿饭,陪人看场戏,后来就厌倦了。母亲为了让他中意,几乎是寻遍了她认为门当户对的北平城里的名媛,各色各样的,拿来让他品鉴。
旧式家庭里的贤淑闺秀,那是决计入不了他的眼的——他是见过世面的,对于这新世界还有许多的野心,那种裹着脚的女人,他光看着,就觉得该送进棺材里去,还怎么过得下去日子?
新式的小姐他也见过许多,那些喊着热烈的口号,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对世界充满了热切的幻想——以为绞了发辫,解了小脚,入了学堂,就能打破一切枷锁,迎来新的时代——如果有那么容易,他何苦这样殚精竭虑,整日里周旋于一群他看着就要作呕的政要之间?
至于那些金发碧眼丰乳肥臀的女人,他是怀着决然的抵制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在欧阳雨之前,让他觉得稍微看得过去的女人,也就颜如玉一个了,可惜沦落风尘——他倒不是看不起她,只是到底出身阶层不同,他欣赏她,同情她,所以愿意去捧她的场,即使偶尔被场面上的人讥讽颜如玉是他的禁脔,他也并不介意——这一行就是这样,若没有个靠山,任谁都能把她捏圆捏扁,他和她到底相识一场,帮她撑个场面,对他来说只是一件不足轻重的小事。
梅季微微愣了一下——这么说起来,欧阳雨算是他如今评价最高的女人了?
他不由自主的从上到下从头到脚的打量着欧阳雨,瘦是瘦了些,想到这个他不禁勾起了唇角,想起母亲那天晚上临走之前跟他说的话:“这位欧阳小姐……哎,瘦了些,只怕不好生养,不过你也不小了,你要是就喜欢这个,妈也不拦你……”
身材也是单薄了些,难怪母亲担心不好生养,一再的叮嘱他,还说要从梅府那边调几个厨子过来——母亲想要他结婚想的就快发疯了,听两个姊夫说,已经在计算什么时候可以抱孙子的事了——他这才明白,为何母亲这样痛快的同意了他的婚事,除了郁世叔的帮忙外,母亲自己急心才是最大的原因。
见她的第一面,她抽了自己一耳光——他自嘲式的笑笑,怎么会有这样窝囊的开局?他当时纯粹是觉得这个女学生面熟,若他早一步想起她是欧阳北辰的妹妹,估计也不会被她误会成登徒子了——小报上说他对她一见钟情,他很是得意的回味了一下那些文章,心里真恨不得那些都是事实,可竟然不是……若真是一见钟情该多好?
在军部见她第二次之前,他以为她也同那些天真的以为扯了裹脚布就获得了思想解放的新女性一样,谁知她只是淡淡的低着眼帘不看他,低姿态的问了他一句话,就牢牢的锁住了他的眼睛。
她从和他一样的家庭出身,明明白白的知道旧世界是怎样的顽固,却义无反顾的闯了出来,孤身一个到北平求学,漂泊海外,在国势积弱的今天,明知可能丢掉性命,也要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去阻止政府怯懦妥协的行为。
他当时甚至都有一丝惭愧,他也不愿意签订联合声明,然而除了他自己的意愿外,他不停的权衡着各个势力的平衡,考虑着如何在夹缝中求生存,如何在风声鹤唳之时谋取军部最大的利益——不如她这样坦坦荡荡,知其不可为,仍无所畏惧。
不过他这种惭愧也只是暂时的,他马上就为自己辩驳——欧阳雨不过是一个人,他却要为父亲的部将负责,为直隶系他所掌控的军队负责,弱国无外交是自古皆然的道理,又怎么是学生上街喊几句口号就可以解决的事?
欧阳雨在梅季若有所思的注视下显得有些窘迫,紧握的拳不自觉的敲着自己的腿,她头越发的低下去,梅季伸出手捧起她那张素净的脸,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话,只是觉着……她该明白他的意思的。
她被这一吻所施下的魔法定住,她是看着他的吻落下来的,居然忘了要躲开,直到她意识到梅季粗砺的指腹在她脸上摩挲出的温度,才慌张的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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