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其他实质上的辱国条约!”
梅季皱了皱眉,他不喜欢别人这样和他讨价还价,猛的吸了一口气,鼻间隐隐闻到如兰似麝的浅浅香气,他眯着眼审视着眼前人,终于还是退了一步:“先举行订婚仪式,等事情落定之后再举行婚礼!”
他的话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肯退这一步,已经是给她天大的面子了。
她在心底细细的盘算——先举行订婚仪式,南京那边必然马上得到消息,欧阳北辰知道她要和梅季订婚,会做何感想?要瞒住家里是不可能的,如果梅季真能在现在的局势下力挽狂澜阻止政府和七国的联合声明,那么她做出怎样的牺牲,也义无反顾;可是……如果有什么疏漏,她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她知道欧阳北辰绝不愿意联合声明签订,如果真能令此事破产,届时公布她和梅季的婚约,欧阳北辰应该容易接受一些吧?事业上的得意总能冲淡一下情场上的失意吧?现在若透露出风声……她完全不敢想象,欧阳北辰会有怎样的反应,记忆中欧阳北辰就发过一回脾气,或者说……他并没有发脾气,他只是失望的看着她,不肯和她说一句话,那滋味她这一辈子也不想再尝第二次,那么……这一次……他会怎样?
“我不愿同学们知道我父亲是谁……”,欧阳雨换了一种委婉的说法,希望梅季能够低调处理他们的订婚,最好只是一个简单的仪式,不要惊动报馆,不要公开她的身份。
梅季爽快的答应了——他本来就没准备打算公开她的身份,相反地,这消息被封锁起来才是对他最有利的,欧阳雨对他的反应感到很吃惊,他坚定的目光似是要让她安心:“你不愿让人知道,我就不让人知道。”
啪!啪!啪!
他们击掌为誓。
她觉得自己像是打完了一场艰难的战争一般,全身都虚脱了,如果不是梅季紧紧的拽住她的手,只怕她都要跌下去了。她靠着门努力的撑住自己的身子,挤出一丝笑容:“好,学生一切都听梅总长的安排。”
当晚欧阳雨被安排在雨庐歇下,和梅季的书房遥遥相对,一条走廊的首尾两端,月光透过浅色的窗纱,在床上映出浅淡的光,她只看得到阴冷——她就这样决定了自己的终身大事?到现在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这样轻易的……就和一个才见了几次面的人订下婚约?
她对梅季的了解并不算多,所知的不过是以前从报上看来的一些事情,知道他是前陆军总长的四公子,知道威海一役后他是如日中天的政坛新星,可她从来也没将自己和这个人联系起来过,更不曾想过,他会成为她的夫婿——头一天他还是她抗争抵制的对象,虽然那时他代表的是那个软弱无能的政府。
他真的有能力阻止政府和七国发布联合声明吗?
她希望他能,尽管她要为此牺牲自己的婚姻自由,虽然她从来就不曾有过这个自由。
思前想后的衡量了一下当前的形势,陆军总长——政府多多少少是忌惮的,他所言非虚也说不定?
她想起和她一起被抓进军部监狱的那些同学,既然梅季信誓旦旦的表示能让政府和七国的联合声明泡汤,那么……那些同学应当也不至于有性命之虞吧?胡畔因为她被梅季的车撞了,冲上去就给了梅季一拳,被警察局长抓去了,她试图交涉未果,结果自己也来了个二进宫——如果梅季肯放学生出去的话,应该不会专门为难胡畔,他看起来并不是那么没有度量的人,这样想了想,她心里才稍微放心了一点。
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寂静的夜里传来客厅里西洋钟整点报时的音乐——卧房离客厅有一段距离,可在这样寂静的夜里,那声音仍是一声一声清晰的传了过来。
她越发的睡不着,这里,另一个雨庐,总让她不由自主的回想起那个她在南京居住了一年的地方,紫金山上的雨庐,梅季为什么会和欧阳北辰建造一个近乎一模一样的宅邸,为什么梅季住的地方会叫雨庐,为什么……
太多的疑问她都没法解答,被她埋藏在最深处的回忆,一波一波席卷而来,紫金山上的雨庐,紫金山上的雨庐……
那时她也常常睡不着觉,终日惶惶不安,孤独和恐惧时时笼罩着她,她总会在这样的夜里,披着睡袍,如孤魂野鬼一样的游荡,欧阳北辰偶尔回来看她,夜里的月亮,格外的孤清,照着花园里惨白惨白的栀子花,花香缭绕在她的周围,她惶惶不可终日,不知道哪一天眼前的一切会如梦幻泡影一般消逝,每每这样的时候,只有欧阳北辰能够安慰她:“小雨,你相信我,我会保护你,不会再有任何人能伤害你……”
第 七 章 冲冠一怒
她终究离开了那个雨庐,紫金山上城堡一样的雨庐,却改不了在雨庐夜游的习惯,从卧房到客厅的走廊里黑漆漆的,她也不伸手去扶着墙识路,只是往外走,这里的路和南京她的雨庐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她走了几百遍的路,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
走了两步,她突然害怕起来,另一波梦魇般的回忆如潮水涌来——她需要一个温暖的怀抱,她需要欧阳北辰,不管她多少次的告诫自己,她和欧阳北辰是不可能有未来的,以前她向欧阳北辰提出的要求是多么的幼稚可笑,在这四年中她早已明白,然而此时此刻,她仍遏制不住地思念他——远处似乎有灯,她觉着迫切地需要光亮,于是急急地往有光的地方去。
拐弯撞到客厅里一人高的宣德青花瓷瓶,她撞得急,只听到轻脆脆哗啦啦的声音,跟弹琴一般,前几天梅季的车子撞到她的地方又隐隐作痛——她这才醒悟过来,这里是北平,这里是陆军总长的私邸,这里——不是她紫金山上的雨庐。
死寂的夜里,这噼里啪啦的声音显得格外的脆,她扶住了墙——幸好她并没有跌到碎片上去,远处灯火昏黄的房间门开了,原来梅季还在书房,并没有歇息。
“对不起,我……”,她脸色苍白,不知该如何解释她在凌晨两点穿着睡袍在客厅里游荡的行为——那睡袍还是他让人送过去的,一看便知是男式的。
梅季急匆匆地跑过来,伸手在墙上摸索了一阵,客厅的灯也开了,昏昏黄黄的,不甚明亮,却给了她温暖,她想要为自己的鲁莽行为道歉,梅季却走过来,关切的扶着她在沙发上坐下:“这花瓶放的不是地方,我老早就说我这里用不着这些东西,妈不听,非让人送过来。幸好没伤着你,明天一早我就让人都撤掉。”
“睡不着?有心事?”梅季坐在她身侧,维持着一个较近而又不至于唐突的距离,此时的欧阳雨看起来惊惶不安,大异于白天的表现。
欧阳雨按着眉心让自己稳下心神来:“没有,只是……有些不习惯。”梅季轻轻一笑,努力的让她放松心情:“难道——军部的监狱也会让人习惯吗?”
她愣了一下也笑起来,稍稍消去方才的紧张,这样的夜,这样的雨庐,让她几乎要压抑而死,她猛烈的摇摇头,想找一件别的事情来驱散这些不该涌现的回忆:“不……我……和我一起被抓起来的那些同学,梅……复……复卿……你能不能高抬贵手,释放他们?”
梅季笑了笑,她到底还是个单纯的学生,一腔热血,不过比别人略聪明些:“事情总有个轻重缓急,总要等安排布置周密了,如果政府拒绝七国的联合声明,届时释放你那些同学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事了,你知道的,我并没有把他们怎样的打算。”
欧阳雨点点头,微有些不好意思:“我知我急了点,你……这么晚也没有休息吗?”
梅季耸耸肩:“离八方会谈的日子已经很近了,政府那边固然要设法施压,代表团的态度,也是值得考虑的。”
逼迫代总统放弃即将到手的利益,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并不是他今天和欧阳雨订了婚,明天联合声明就能打了水漂。
联姻只是一个开始。
暗中要进行的操作,没有一件是容易办成的,他需要游说无数的军中元老,对代总统施加一些不软不硬的压力,对各位与会代表的暗示要做的恰到好处——少了别人不会在意,多了又像是虚张声势……
欧阳雨侧过头,发现梅季还紧皱着眉,脸上的凝重之色,和白天变着法调笑她时截然不同,她隐约的觉察到,梅季也是不愿政府对外的妥协的,自己竟然对此生出些许歉意——她觉得自己原本不是这样的人,只是进了雨庐,才反常起来——大门外的雨庐二字实在是太过刺眼了,而室内的构造则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在南京曾经有过的回忆——这里和南京一样,那里和南京不一样……
“这几天你先住在这边吧,军部这边口风一向都紧,你无须担些不必要的心,等事情过了,我再让人替你回学校办手续。”
“办手续?”欧阳雨惊讶的叫出声来,她马上就醒悟到,梅季的意思,自然是要她办休学的手续了——陆军总长的夫人,怎么能抛头露面的在大学堂里念书?
梅季这才侧过头来,月光正映在她脸上,他这才第一次近距离的,真切的打量她的长相——比鹅蛋略瘦一些的脸型,眉目都很浅淡,只是眼里带着坚毅刚强,他早意识到她和以前他所认识的各类千金小姐是不同的,他照着自己一贯的想法,让她回家做少奶奶,恐怕有些强人所难。
欧阳雨有些懊恼,总之她答应了梅季这桩婚事,那么以后什么打算都是空谈,更糟糕的是,梅季要同她订婚,大约是为着她身后的家族,可是——她这时候才开始担心,她不过是欧阳履冰挂名的女儿,梅季又怎能从这桩婚姻里获取实质的好处呢?
她隐隐的觉得有些对不住他,可实在不敢把真相同他和盘托出……梅季也许并不相信欧阳履冰会狠得下心抛弃唯一的女儿——除非她告诉他她不堪的身世,如果他知道了她实际并无一点可利用的价值,他还会这样苦恼的寻求阻挠政府和七国和谈的方法吗?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提出联姻,又为了什么要拒绝联合声明?她隐隐的觉得也许梅季本就是不愿对外妥协的,可她……又不那么拿得准他的心思。
“以后许多事可能和你原先预想的有些出入,这也是没法子的,你知道的”,梅季看出她脸上的犹疑,以为她是在担心一入侯门深似海的可能,她都念了四年大学了,想必是不愿意放弃学业做个官太太的:“现在时代不同了,我也不是顽固的旧式分子,你若有什么计划,说出来我们还能有个商量。”
“也没什么计划,我是想在学校里继续跟着系里的教授做些研究,可惜我们现在的设备还很落后,比起西洋那些国家差了许多”,她说到这里住了口——她原来的想法,是希望念到一定的程度,能再到西洋去往更深的方向学的,这些显然都已是不可能的事了。
梅季隐约记得她在大学里是念物理的,于是开怀笑道:“原来你的理想是做一个物理学家,同那个什么……居里夫人一样拿一个国际上的奖项吗?那你现在岂不是很后悔,嫁给我这样一个……行伍粗人,连携手并进的机会都没有了?”
欧阳雨笑笑,心情渐渐放松:“我倒没有那样大的心志,只是我总觉着这些方面我们差西洋太多了,所以处处受人欺负。”
梅季赞许的望着她,他这一天里常常会想——她到底还是个学生;又常常会否定自己——她和别的学生,总还有许多不同。她不单是不像旧式家族里的千金小姐,也不像现在的新女性,具体怎样,他也说不明白,却觉得自己是十分了解她的,又觉得她是能了解他的。
娶了回来要好好的待她,算是弥补她为这桩婚事所牺牲掉的那些理想——他心底暗暗定下这样的决心,空气中隐隐浮现的如兰似麝的浅香又有点让他昏头了,不由自主的顺着她的话轻笑道:“我不会欺负你的……”
欧阳雨一愣,他才惊醒这话说的唐突——他白天同她开玩笑时说过更轻浮的话,也只觉得那样逗她是很有趣的事情,现在真的说出了心里话,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急促的站起身来,生怕她身上若有似无的兰麝浅香再将他迷醉:“这几天就先委屈一下吧,我书房里有些书,你看看有什么喜欢看的,尽可以拿去看,有什么要的我吩咐程骏飞去买就是……”,他四处张望了一下,觉得自己就此夺路而逃似乎又太说不过去了,于是又不着痕迹的牵起她的手走进自己的书房,指着占满了一面墙的几个书橱:“你自己看看罢,可惜我不曾专门学过物理,没有那些书。”
欧阳雨一眼望过去,大约有四个书橱,她从门口的那一个开始看起,尽是一些西洋的小说,放得很杂乱,她推开玻璃橱,看到几本莎士比亚的译本,她手指按在书脊上划过去,仔细数了一下似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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